寒潮

风雪喧

北塔尼科瑞克空军基地的指挥塔台里,克里拉尔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永无止境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染成单调的白色。跑道上,几个身着黄色反光背心的地勤人员像萤火虫一样在雪幕中蹒跚移动,显得极为亮眼,清扫着刚刚积起的雪花。

“我说,这雪再不停估计那帮地勤就不用歇息了,让他们扫雪扫到极北灰打过来得了。”克里拉尔放下杯子,伸了下腰,像是不自在一样。

塔科拉头也不回,继续盯着雷达屏幕,“别这么说,这不是没打过来吗。”他的声音平静,但眉头紧锁。屏幕上偶尔闪过几个微弱的光点,随即又消失不见。极北灰释放的复杂电磁干扰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将整个基地与外界隔绝。

“话是这么说。”克里拉尔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给,看看我们的陆军同事打成什么样了。”

塔科拉瞥了一眼那份一个月前的战报,没有伸手去接。就算不看他也猜得到前线的战况。他扭头想要欣赏这高处的雪景,只有雪皑一片,连基地周边的警戒塔都隐没在飞舞的雪花中。

四天。现代战争中的四天足以扭转战局,足以让防线崩溃,足以让整支军队陷入包围。而他们,北塔尼科瑞克基地,已经与作战指挥部失联整整四天了。备用通讯设备试了一遍又一遍,派出去的通讯兵无一返回,就像被这片茫茫雪原吞噬了一般。

克里拉尔突然皱了下眉,一只手捂住耳部通讯器,“雷达那边的消息。”他收起了慵懒的姿态,脊背瞬间挺直,“接到你那边去了。”

塔科拉也捂住自己的通讯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电子音:“敌袭!方位175,高度5000,速度1.1马赫,一共7个在识别目标。”

塔科拉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妈的,我们这地方都算是纵深了,他们飞的过来说明其他中队都……”

通讯器又传来声音,这次更加急促:“目标识别数据SK2,是极北灰的PH-75战斗机!预计还有7分钟到达该指定空域。”

“我去一趟雷达室。”塔科拉的这番话说的很急促。一扭头,克里拉尔发现塔科拉已经是在往空指室的门口走了,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塔科拉推开雷达室的门,一股混杂着电子设备发热和焦虑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技术人员在控制台前忙碌地操作,他们的脸被屏幕光照得苍白。

“情况?”塔科拉直奔主题。

雷达操作员头也不抬:“另外三架没有识别数据,像是隐身战斗机,来袭编队里有四架PH-75。”PH-75,列装极北灰空军的第五代战机,跑道上的第四代战机在它面前就像拿着木棍的原始人。

“能起飞的战机有几架?”

“五架,长官。”从机库赶来的地勤组长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其余的都因为暴雪缺零件趴窝了。”他的手套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塔科拉扫过墙上那张合影,去年全中队十六架战机整齐排列的雄姿。阳光洒在银灰色的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现在他们要拿五架去对抗七架,其中还有三架可能是六代战机。他转向雷达站的门口:“我去准备起飞迎敌。”

十分钟后,塔科拉站在简报室里,面前是四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副队长格罗亚德、电子战官罗勒尼、以及两个刚调来不到半年的菜鸟,库洛尼和戈马尼夫。他们的飞行服领口都结着肉眼看不出来的霜,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下氤氲。

“敌机两分钟后进入D5空域,我们就在附近空域接敌。”塔科拉用红色激光笔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个圈,“格罗亚德带‘铁砧’组,我带‘锤击’组。目标不是取胜,是拖延到援军到来。”

“哪来的援军?”罗勒尼推了推眼镜,“通讯都断了四天了。”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

“那就拖延到他们燃油耗尽。”塔科拉扣上头盔,“希望能骗过他们的红外成像。”

他们快步走向各自的战机。地勤人员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加油车和弹药车正在撤离跑道。塔科拉爬上登机梯,滑进“琼鸟1号”的座舱。熟悉的航空燃油和皮革混合气味涌入鼻腔。他熟练地系好安全带,戴上氧气面罩,开始启动程序。

“琼鸟1号,准备起飞。”他的声音在面罩下显得有些沉闷。

“塔台收到,琼鸟1号,准予起飞。祝好运。”

跑道上的积雪被清扫出两条狭窄的通道。塔科拉的座机“琼鸟”率先滑跑,两台AL-20Fi发动机喷出幽蓝的尾焰。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二十吨重的钢铁巨鸟挣脱地心引力,飞向云层,踏上难以生还的征途。

另外四架战机紧随其后,像一群迁徙的候鸟,义无反顾地冲向风暴。

“全员注意,开启雷达干扰。”塔科拉的拇指在操纵杆上的ECM按钮上悬停片刻,“铁砧组到5000往下,锤击组保持5000米高度。”

云层之上的视野豁然开朗,阳光刺眼地反射在机翼上。下面是翻滚的云海,上面是湛蓝的天空,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塔科拉的RWR突然尖啸,随后是频率愈发急促的告警。一个模糊的光点以极快的速度从RWR屏幕边缘切入——”导弹来袭!“他本能地向右猛推操纵杆,同时猛拍箔条和热诱弹发射按钮,战机像挨了鞭子的马匹般剧烈俯冲。两枚YaR2w导弹拖着白烟在他机后爆炸,冲击波让机身剧烈震颤。

“全体散开!战斗准备!”塔科拉顶着6G的过载咬牙喊道。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抗荷飞行服像铁钳般挤压着胸腔。

天空中炸开一团团红外诱饵弹,像节日烟花般绚烂而致命。库洛尼的03号机在被敌机咬着做眼镜蛇机动时被另一架敌机的导弹锁定,塔科拉眼睁睁看着那架GH-11B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燃烧的机体碎片像雨点般坠落。

“库洛尼被击落了!”戈马尼夫惊恐的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闭嘴!注意你的三点钟方向!”格罗亚德的怒吼在频道里炸响。他的04号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爬升,机腹的30毫米机炮喷出火舌。一架正在筋斗的PH-75被拦腰击中,机翼断裂,旋转着向下坠落,拖着一道黑烟。

塔科拉的HUD上突然跳出多重锁定警告。两架敌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敌机机翼下火光一闪——导弹发射!他立即进行剪刀机动,战机像醉汉般左右摇摆,同时释放箔条干扰弹。第一枚导弹在身后五十米处被引爆,第二枚却紧追不舍。

塔科拉这个位置要躲导弹只有一个办法。

”现在速度不够…“他在赌。

塔科拉猛的向右上拉杆,踩死右方向舵,同时猛拍箔条和热诱弹发射按钮。塔科拉的机身做了一个落叶飘,导弹从机身上方呼啸而过,被干扰弹引爆。敌机窜到了塔科拉前方的身位,塔科拉瞅准时机,按死机炮发射按钮,前方的敌机被机炮扯碎,化作空中的一团火球。

“快跳伞!”通讯频道突然传来一声戈马尼夫的吼叫。塔科拉瞥见罗勒尼的05号机被两枚导弹追着,机尾冒着浓烟,发动机被敌机的机炮打中了。电子战官做了个横滚机动,机身却还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扯碎了。

“求救,求救,我要坠毁了——”戈马尼夫的02号机突然切入,用格斗导弹击落了一架咬住罗勒尼闪避不及的敌机。塔科拉看见罗勒尼的座舱盖在火光中粉碎,战机像断线的风筝般旋转下坠,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塔科拉的喉咙发紧。四分钟的空战,他们已经损失两架战机。他的雷达上,剩余的五架敌机重新编队,其中那架海军涂装的PH-75M的飞行员显然是个老手——每次机动都精确得令人胆寒。

来不及为被击落的队友哀悼,他看向油量表,还剩四十分钟燃料,足够了。

塔科拉猛推节流阀,战机像离弦之箭般冲向敌机群。他的RWR疯狂尖叫,但他置之不理。在距离敌机二十公里处,他突然拉起机头,做了一个教科书般的库尔比特机动,战机几乎垂直上升,然后在失速边缘改出。

这挑衅般的动作果然激怒了敌机。那架PH-75M脱离狗斗直扑而来。塔科拉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上钩了。他立即俯冲加速,同时释放出箔条干扰弹。

牵引剩余敌机至云层中的格罗亚德和戈马尼夫同时开火。两架战机的机炮倾泻而出,却被PH-75M诡异的机动轻松规避。更糟的是,另一架PH-75从侧面袭来,戈马尼夫的02号机被敌机的机炮扯碎了机翼,不得不跳伞。

“我改出不了!我改出——”通讯戛然而止。塔科拉看见降落伞在空中张开,很快就隐于寒潮带来的寒风中。

“我被锁定了!”通讯频段传来格罗亚德的呼救。塔科拉转头看到格罗亚德用光了干扰弹的座机被PH-75的导弹击中,炸成一团火球,没有降落伞出现。

现在,天空只剩下一架战机。塔科拉的“琼鸟1号”多处中弹,左发动机冒着黑烟,油箱被击中。而对面,PH-75M依旧光洁如新,像只优雅的白色死神。

“北塔尼科瑞克基地,这里是琼鸟1号。”塔科拉按下录音按钮,他知道这是最后通讯了,“我们击落敌机三架…剩余敌机四架…请求立即…”

PH-75M锁定他的RWR告警音打断了他。塔科拉看着油量表,还剩最后五分钟燃料。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他先是拍光了最后一批干扰弹连射,接着关闭了受损的左发动机,轻踩右舵以稳住姿态,战机立刻开始失速下坠。

PH-75M果然上当,以胜利者的姿态俯冲而来,准备给予致命一击。就在两机距离缩短到五百米时,塔科拉突然重启左发动机,同时向上猛拉操纵杆。塔科拉的座机像受伤的猛兽般昂起机头,机头对准敌机机腹。

“尝尝这个!”塔科拉按下机炮按钮。30毫米炮弹在PH-75M座舱盖上凿出一排孔洞。受伤的敌机试图爬升逃离,但塔科拉已经咬住它的六点钟位置。

最后一枚导弹呼啸而出。PH-75M在最后一秒释放诱饵弹并做出赫伯斯特蹬壁机动,导弹只炸掉了它的左侧垂尾。两架伤痕累累的战机在苍穹下盘旋,像两只濒死的角鹰。

塔科拉的燃油警报开始尖叫。他看了眼高度表——三千米,足够做最后一件事。他调整航向,对准那架试图逃离的PH-75M。

“去死!”塔科拉高声喊道,推满节流阀。

琢磨着完成手术刀的塔科拉被一直在后方咬住他的敌机的机炮扯碎了机翼,机身猛的向右下翻滚。“失速了”塔科拉深知这个姿态没法跳伞,于是闭上双眼,任由战机坠落。


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而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琼鸟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雪白的琼鸟死于捍卫蔚蓝苍穹,尸身藏于寒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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