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排红旗延伸到地平线,狠命抽打着社系某年夏日的热风。
高羊稍歪着身子向外看,盯着抽搐的旗子发懵。其实他只看到了几面旗,剩下的远在天边的红旗都在他的想象中,一样地抽动着。他没法确定那里有没有旗子,但他相信有。
一阵阴风刮过,全屋的灰尘都被卷起来,一股脑飞进了高羊的小鼻子。连打了三个大喷嚏,再加上飞舞的炉灰和浮尘,高羊被辣得睁不开眼,泪水糊住了红色的一团,是突然停下抽动的红旗。高羊从地上拣起一片干净点的枯叶,擦擦脸,将鼻涕擤干净,又将他扔出门外。他走回原位,光着脚板“啪嗒啪嗒”地——还没长开的脚怎么能打出那么大的响声?——走到一个磨得反光的破草蒲团前,盘腿坐上去。高羊收回目光,又打量起他身处的这座庙。
这是座小庙。高羊一生中从没见过一座真正的“庙”,他是在父亲口中才得知曾经存在过庙,才得知他父亲的母亲过去会来做些古怪的事儿。所以,感官暂时地消失了,是什么东西指引着他走进来,安坐在这里。灰尘落定,老庙墙壁的木头味和霉味钻进他的鼻子。是雨的味道,他想。雨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时候高羊还只能被抱在怀里。他就这样被抱着,安乐地裹在小被里,被母亲(或是一个女性)抱到了一座广场上。他看到清透湛蓝的天空,被皂黑的被子和母亲明黄的头颅挤压着,畸形、委屈,看起来像是忍受。他们每向广场中央靠近一步,天空就浓稠一点儿。通过母亲通红的耳朵,他听到无数只脚正有节奏地夯实着土场;透过母亲浑浊的眼珠,他看到了无数只眼睛生长出无穷的目光,无一例外扎向广场中央一片窄木板——是一个男人。
男人立在广场中央的台上,台上铺着粗红布。他背手低头,头上的帽子向下倾,像个旗杆子。母亲踉跄了半步,双眼眯成一条缝,不知是在细看男人的脸,还是不愿、或是不敢看到他。高羊也在那双狭小的世界之窗试图看清他的模样。她的耳朵红得发白,孩子再也没法靠它们听见什么。
孩子闭上了眼睛。
“妈妈,”他喃喃道。
男孩闭上眼睛,立刻发现看的比刚才更清晰。
然而男人还没闭眼。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一双眼睛(它们立刻避开了长久的接触)。高羊想起他本不知道的东西,但他不由得感觉到,男人在回想着突兀地站在眼睛海里的女人和他怀里的孩子,回想着女人抱着孩子的模样,正像抱着一块大石头。
墓碑。十字架……他想。他太重了……
男人说不出来,说了我也没法知道,高阳想。他端坐在蒲团上,莫名感觉到血液正在他体内循环着一些不属于他的想法。是那男人的想法?
他在想,那块石头应该想成为一颗蛋。或者他希望石头成为一颗蛋。石头固然坚硬,可蛋才是生命!
婴儿的双眼愈加闭紧,而男人厚厚的眼镜片后的眼睛幽幽地流出泪水。他咂摸咂摸嘴巴,试图用粘稠的口水润湿一下嘴唇;目光收回,四双穿着崭新军服的眼睛紧盯着他,它们的衣服是前天从首都送来的,深绿色袖管空荡荡的,像是八条春天的颜色。
其中四条春天饱满起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它们手中黑色的皮带。
啪!
破空声撕碎了他早已油亮褴褛的衬衣。
男人全身抽搐一下,旋即回正。他的头却微微抬起,眼睛紧盯着面对他的那双被军服映成绿色的眼睛之间的空隙。他的牙齿啮紧,腮部痉挛。
啪!
婴儿感觉自己漂浮了一瞬间。母亲几乎要随着皮带的落下而摔倒,高羊看到男人看到了;但没看到女人眼中的他已被一鞭子刮下了半身皮。鲜血被红地毯消化,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在抽动,目光如豆。
啪!
男人看到眼前的眼球震动两下,高羊听懂了:白专!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但都无法解释眼前的景象。
儿子。高羊,我的儿子。儿子还没变成一双绿色的眼睛。
孩子还有生命。
这是真正的生命!不是喊出来的生命,不是贴在墙上的生命,不是被军装和袖标赋予的生命,不是火车上的生命,不是雕塑成的生命,这是真正的生命!
他想笑一笑,庆祝这一微小的胜利,高羊想。但嘴角还没动,皮带早举起来了。这是最狠的一击,也是最终的一击:皮带的铜扣将正中男人的左前额。
男孩朦胧的梦中,男人轻轻张了张嘴;高羊眯着眼怎么也看不清,可他的心已经知道了。
“妈妈,”男人喃喃道。
台子上的春天肆意生长时,男孩正闭着眼睛,梦中浮现了台上画着的两个大字。他不认识它们,但它们早就认识他了。
“武”说,我叫武。
“斗”说,我叫斗。
两个大字在高羊的梦中变成两张大铁片,互相旋转、刮擦,刺耳的尖啸使弱小的男孩牙齿颤抖。“啪!”巨大的撞击声惊醒了男孩,声音让男孩想到他人生中第一次啼哭时的嘹亮。他一睁开眼睛,浓稠厚重的天空就沸腾了。
高羊眼珠一转,湿润的目光从梦中回过神来。高羊立刻开始他宣誓主权式的啼哭。在母亲怀里扭动着,手脚乱打乱踹,小脸涨得通红。他感觉他的腿骨迅速变得轻盈、修长,上肢扩张,到了他母亲抱不住他的地步。他腾地跳出来,两只脚第一次接受土地的亲吻。他一丝不挂,通体彤红,怒目圆睁,迷茫地四处乱看,只见无数双眼睛转向他,在越来越暗的环境中,盯着这个精瘦的鲜红色小鬼。饥饿在他的头顶旋转。
雷声炸响!他惊得一哆嗦,几乎摔倒,晃了晃又站定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那闪电在父亲的血泊中爆出蓝色的火花。大雨倾倒到土地上,狠命锤击着高羊红色的头骨,红色的肩膀与红色的后背。那力量牢牢抓住了他飘忽的眼光,他径直向台子冲去。
然而无数双眼睛以高羊清晰可见的速度膨大,大到和他一样高。一颗颗巨大的眼球落到泥泞的地面,缓缓地从台子的方向向外滚动。
如果能站在广场远处的山上看,就会见到眼球像被投入了一粒石子的水潭,排开一圈圈不断张大的同心圆,唯一打破和谐画面的是一束逆流的红色闪电。高羊双脚蹬紧快化成泥汤的地面,全身前扑,在眼球的缝隙间钻来钻去,肌肉紧绷成一块块石头,像一只脱缰的小兽。他紧盯着蓝色火焰的方向,即使眼球和大雨将前方的视野全都遮挡住,蓝色的动人的火光也许早就被大雨打灭了:
但他相信有。
“然后呢?”高羊眼神重又聚焦,见一小仙形状的泥偶盘腿对坐在高羊面前,脸枕着支在大腿上的手,睁大了眼睛看着高羊羞红的脸。
它的腿上还有没搓干净的湿土,它是从地砖中拱出来的。碎开的石砖底下湿润的土让庙里的味道更加浓郁了。石砖上依稀能看到镌刻的什么万岁字样,每块地砖上都有,包括高羊屁股下那块。
高羊眼角下垂,挤出一个笑,然后……
我就使劲儿地推那些朝我滚来的大眼珠,它们可真重!我就像在不断地把大眼珠推向山顶,可他们总是会半路就滑下来,我就推呀推、挤呀挤,突然我脚下一滑,摔倒了,顺着一个土坡一路滑到泥坑里。(高羊抽筋扒骨地蜷缩起来,眼睛紧闭,嘴巴微笑,又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爬出来的泥偶们,几只泥偶悄悄流下几行泪)
眼珠暂时是没有了,可是我掉进了一个大水泡里,唉呀,几口泥水呛进肚子、鼻子里(高羊拧了拧一旁靠得最近的人偶的鼻子,不小心给拧歪了。它急忙溜到一边,捂着脸修补自己的鼻子),那滋味可是难受,水也一股怪味。我害怕坏了,使劲扑腾,可泥把我紧紧地抱住了,怎么也不撒手。坏蛋!于是我就用手指抠紧水里的淤泥,往一个方向使劲爬。啊呀,我以为我都要淹死在那儿了,可是终于算是爬到岸上了。爬上来不要紧,你们猜怎么着?
根本不是泥的事儿,我错怪它了,是一块大红布(人偶面面相觑),就是大台子上的一块布,被大风和大雨掀掉了,一下子把我卷到水里了。那块大红布就这么包着,把我摁在水坑里。要不,那么大点个小水坑,还能难倒我?!
再然后……再然后,雨也没了,云也没了,太阳出来了。眼珠子也没了。土被晒干了,晒得发烫,踩着很舒服。我就顺着旗子走到这儿了。
高羊看着泥偶们一个个开始痛哭流涕,泪水汇成河流,将他的破蒲团冲得漂浮起来,它们不休不止地哭,哭到高羊睡了又醒才结束。
在充满抽泣的睡眠中,高羊听到风在抽打旗子,雨在敲打泥汤。
声音如潮退去,高羊慢慢睁开眼睛。
门外蔚蓝一片。
他大笑着跳下蒲团,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碎裂的石砖,走到门口。泥偶们也拥向他身后,他们望向门外:
那是蓝色的大海。
天空自由地伸展四肢,占满了小庙以外的全部天地。清透的蓝色染上了高羊的眼睛,他的眼睛变蓝了。
他蹲下来双手掬起一捧水,看着它倒映出自己黄色的年轻的脸庞。他把水猛地泼到脸上,狠命搓了两下,喊道,“哈哈,机会终于到啦!”接着扑通一声跳进海中。他像是一只刚破剥开虫茧的蝴蝶,还不知道怎么飞翔,只是“扑通扑通”地激起一片片的水花。游了一会儿,他便如鱼得水,欢乐嬉笑地游过庙底、围着它转圈,最后迫不及待地向着海边急速游去。
庙里的泥偶们也手舞足蹈,笑叫着一个个跳进水中。它们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像石头一样,跳进去就不断地下沉,无论怎么变换姿势,都没法像高羊一样浮起来。它们只能孤独地融化、褪色、消失。
庙门口还站着两个没敢跳入海中的泥偶。人偶相视无言,又双双望向男孩游去的方向,望着无穷的大海,无穷的蓝色。
他们说完了高羊没说完或是还没想到的后半句:
可谁知道该干什么?
然而高羊正一刻不停地游。他无法得知自己有生之年是否能重踏上土地,甚至无法得知是否还有大陆或岛屿。
但他相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