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在这栋老房子里待了六年了。
六年的积灰与蛛网,早已把这里变成了一处老旧的遗迹。
我坐在六年前那曾经属于我的那把杉木椅子上——如今它也早已被尘埃所覆盖。
透过那空灵的,腐朽的窗洞望着远处的群山。
他们很早以前便离开了这里,顺便带走了房子里的一切。
我看着已被苔藓彻底侵染的壁炉,炉里早已冷却的灰烬在日月交替之中慢慢沉积。
左边的墙上还有一个早已生锈的挂钩,挂着我那件尘封六年的外套。兜里的那本小册子的纸张也早已老化泛黄。
我时常去试着翻阅它,可惜纸张咔咔的脆响总是扰乱我的雅兴。
有时候我会离开这座老屋,从山顶去眺望下方的集镇,远处的冷杉树森林和天际线尽头隐于积云中的山脉。不禁想起六年前历历在目的一切。
那个时候集镇应该没这么大,森林也没这么密吧。
我平静的接受所有的变化:回春,成夏,入秋
直到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
积雪的山脉,刃奈山脉。
我从我的墓碑前回来,扫清了它上面的积雪,以免它被融化后的雪水侵蚀。
或许在旁人看来,只是一阵风吹开了雪而已吧。
我在墓碑前停留了一会,便回到了那老朽的空屋里,看着远处积雪的山脉。
屋子里有点暗,想必还会很冷吧。但我早就已经习惯这一切了。
我闭上眼睛,打算歇息一会。
腐朽的木门被什么东西推动的吱呀声刺耳的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见被风吹进门缝里的雪。
我叹气,像过去一样合上门。然后像过去一样拉下只在降雪时才拉下的百叶窗。
雪还在外面一直下着,远处的一切——就连近处的小镇的灯火都在雾里变得模糊不清了。
只是在这样的大雪里,我才觉得自己已孤身一人。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雪中太过于无聊,我回想着这一年来的那些事。
一条铁路终于穿过了刃奈山脉,来到了我们这里。
不久之后,全线开通的铁路线让我们这里开始快速发展——毕竟,一个位置如此优越的中转站多难找啊。
当我在火车第一次停靠的那一天在镇上游荡时,也看着一大群人穿着西部特有的绒棉制成的衣服,兴高采烈的走过来。
火车的呜鸣,不管如何,只要我愿意,总能听见的。
雪还在下。
天色还是一片灰黑。
雪不再有昨晚那么大了,但浓雾依旧。
我望着镇上的橙色光点,恍若感受到一点点的温暖。
在天色被黎明的第一束光芒变浅之前,我又去了了一趟我的墓前。
不知谁在那里放上了一盏煤油灯,让它被罩在了橙色的暖光里。
我呆立了一会,仿佛看到了六年前的我。
而它现在正在墓碑背后,在冷草丛与点星花的根丛下和泥土混为了一体。
回去之前,我听到那一班火车的呜鸣。
那是一班来自北境的火车到站的呜鸣——凌晨四点。
我还是紧闭着双眼,坐在椅子上。让时间这样流逝着。
风还在刮,并越来越大。
六年前那个八月,那场罕见的暴风雨的风也像这样尖啸着。
我听见门外有着什么声音。不是风的尖啸,而是另一种声音。
是积雪在踩踏下下陷的声音。
我睁开了眼睛。
门又一次被推开,伴随着一盏灯的温暖光芒。
她走了进来,像六年前一样。
六年前那个八月的午后。
那些人们把她带来看我的遗体。
他们说我很安详,仿佛睡着一般。
只是不会再度醒来而已。
她倚在门框上,被雨淋得湿透了的青灰色的长发和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她哭了起来,连我都辨别不出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后来,他们将我埋葬在山坡上。
但我依旧饶有兴趣的参加了我的葬礼。
再后来,这栋老屋被弃置。他们拿走了绝大多数东西:花盆、酒柜、床…却唯独遗落了我的那件外套和椅子。
六年来,我坐在椅子上,赏尽了这周围一切的风光。
在我的葬礼上,她把那些初绽的点星花放在我的躯体上。
而我在这六年里遍嗅了这些花朵的芳香。
现在她戴着一顶尖尖的,但看上去软软的巫师帽,穿着有着宽大袖子的外套,一条很明显产自北境——更北边的裙子和厚厚的裤袜。身上积满了雪,提着一盏暖暖的油灯。
她长高了不少,但那六年前的长发与眼睛毫无变化。
她看着我的椅子,或是在看着我。
至少在这里,已经很久没人能看见我了。
一切仿佛回到六年前。只有风雪的呼啸说明着这是一个雪天的凌晨。
他们离开的那天。我目送着她背着背包,跟着众人远去。
此后仍有镇上的居民时不时提起她,说她是镇上第一个出息的孩子。
我相信她一定还在北境的什么地方,但那连绵不断的刃奈山脉也可以阻断我的一切幻想。
但是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风化的门框旁边,站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
作为一位见习魔女的模样。
“知道吗,Yuki约季。”
她笑了。
“现在我终于能…再靠近你那么一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