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

秋岭的赤红是漫山遍野的,流淌着广阔的原丘,在微风下涟漪四散。



下雨了,似乎是一场暴雨。一个中年人,密林中穿梭,就像一只轻巧的山雀。他来到了半山腰的棚屋,把腰中别起的袋子放在火盆旁,火盆中的木炭尽力燃烧着。沿着山体流动的水汽吹过棚屋,拂过他那遭受岁月雕刻的脸庞。顾不着一肩的湿凉,他从袋子中抽出这几天的报纸——这是跨越他与世界的唯一桥梁,开始贪婪的吸食每一字句。

他随手抓起一把干松针扔进火盆,火焰突然跃起,但又突然颓下,几缕烟慢悠悠散了。密密匝匝的雨丝,在峦谷起伏涌动。屋旁的缸瓮上,细小的绿苔被雨水洗礼,溅起的水花浸润了他手上的报纸。

"编号77-QX彗星即将近距离飞过仙洲……秋岭地区在10日至11日之间可直接观望到"这位中年人念出标题,然后看了一眼全是圈叉日历。与常人不同,他的日历已经被多次利用,每一种不同的符号表示着一个年头,日历上标注的星期几必须要每年改动。"8日啊,应该能看到,只要这雨能在今天下完。"

"这景象想必正如我儿时般壮观吧"。






他仍记得仲夏黄昏的绯红晕在洁净的苍穹上,丘坂萋萋的野草漫过了他的腰,从东北方向掠来一株长芒划开了平静。虽然在眨眼间盛夏的悠闲继续,但那强烈的好奇心使得这条线如同墨斗在他的心底弹开。他急于分享这个天际的奇迹,可奇迹的转瞬即逝让众人认为不过一个孩童的天真白日梦。

除了他,大家似乎中了曼德拉效应,对曾经的奇迹一无所知。他的倔强使他不屈服于周遭,于是他绞尽脑汁的证明和宣传自己的发现。在他不懈努力下,政府终于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偌大的棚屋中,一半的空间都被一台钢铁拼接物占据,整体呈导弹状。这物上面全是粗焊印,而且组成的原料本身也锈迹斑斑,正如创造它的艺术家长得平实甚至丑陋俗气。它被它的创造者寄予厚望,尽管是从垃圾堆中脱颖而出,是在《仙联军民全方面知识手册》和其拙劣的实操诞生的,创造者的学历水平也只勉强达到义务教育。

仔细看,钢板们在漫长的捶炼已严丝合缝,俨然融为一体。不同形状的铆钉和管道用铁丝绑在表面,但也显得十分牢固。底部装有喷口,喷口直接连着煤气罐,罐上还印着「仙洲石化天然气」。

他看着自己的造物,欣慰的笑了。



接下来的一天,当东方未泛起霞彩时,他正穿行于崎岖的山径,与一同流向平原城市的河川离开栖居的山崖。晨雾浮现,但城市的喧哗已拉开序章。

他沿着道路快速行走,向市中心奔去。他并不孤独而奇怪,死气沉沉的上班族伴他同行。






仙联的精神病院以心理治疗为重点,像他这种并没有严重影响社会的人不会被过分监管。除了早晚饭后的吃药和午后的心理沟通,其他生活与正常人别无两样。他照常吃喝玩乐,只不过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尤其是对于他的发现。大家都以为他好了,而他也就在那住了7个月。

他学会了隐瞒。







市民服务中心才开门。

仿佛刚从牢狱中脱离,他对于这一切感到陌生和不安,那些白色冰冷外壳的服务设施在审视他。在这如荒漠空旷的大厅中,他孤伫而茫然。但顷刻便反应过来,大步走向人工/纸质服务窗口。

后台的公务员看他沉默着,诧异这个似乎脱离现实的人,他也诧异且尴尬。公务员起身逼近,准备在此开始本职工作。他在补丁袋子的底部细细摸索,不过还是沉默。却将要四目相对时,袋子奋力吐出几张纸,血红浇尽他的脸容,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公务员不及唤他,只好拾起纸,看着这些字符组成的证物:「《全国民科协会-户外飞行实验申请》?行为艺术吗这是?」



棚屋的水缸满了,也吞含着白茫的云层。他只需一脚踹去,那火箭的卵壳边四散开来,并漏出了脐带似的工作间。胚胎承在半地穴的笼子中,底下一罐罐的液化气是它获得自由的资本。他只是静静的用四散的瓦楞铁板隔开工作间,再次仔细的校准参数,无比精密而紧张。

他知晓上报政府的后果吗?也许就这么飘然然的被沙漏之沙埋下,也许在茶饭的热气中上升而吹散,也许……中二的热血把他的名字印满大街小巷?

不过时机未到。他不沾烟酒,没什么可消遣打发的,也许他应该在白日梦中排练未来的一种可能?


12:49,吃完午饭。一碗粥佐咸菜十筷。没有人上门,他很安心。



由此耗到6:12,夕阳正红。千里云层的隙口中放出黄昏,是个好时机。他穿上了网购的宇航服,将一包工具什么的放上去。在钮杆密布的操纵台前,舱口上架着《飞行及航天原理实操大全(速览版)》,铁缝上夹了今天的日历和报纸。舱门前的他环顾四周,远处涌犇的光霖中浮两只鸟影,水缸映出他的脸而成为了他的观众。

舱门一关,蜂鸣在操纵台上一闪一闪。他铁心拉下正中央的拉杆,顷刻底下烈焰喷出。埃珥拉忍不了过久的艾灸,便扯开这钢铸的艾条,甩上厚重的云层。

此刻的铁腔里,四十年前的蓝图直接化作他的周遭。那是他的白幕布,那是他斜歪的聚光灯,那是他的前辈楷模在指引他,那是尚未沦陷的自己……





"呼哧——哧呼"天然气在底下喷出。劣质铁腔正激动而发抖,里面的人正与其共着热血沸腾。

滚涌浓烟脱于烈火,熏覆住赤红山谷中的市镇,似那革命硝烟盖过旧社会,这雾霭也迷离了他的曾经。是的,他觉得自己正蜕变着,正逐捕着心中志向,不必与凡间的执迷不解争执。

他抓起了笔,墨水佐以癫狂而泻:

稚子冈前天矢长,卌载磨锻同与望。
直上愚梦托红焰,起瞰臆醉淬铁钢。
扶摇碎梦云巅藏,求取磅风海田翔。
不识平仄音韵浪,笔烂纸破难透狂!

火箭不断振动。各路管线碰迸声缀火焰轰鸣,密密匝匝叮叮当当。合页吱吱呀呀呼唤着吹哨的缝,老式电子仪器的蜂鸣起伏无常,以及无线电海洋的浪花在他耳边高歌——好一首前卫先锋无调性噪音实验远视主义交响乐!

他从舷窗睹去,天际蒙红,有株星点闪烁。

他的心脏同铁腔共振。热血昏了他的头脑,怂恿双手转舵,对向那株星点。

振动愈发强烈,要到乐章的高潮了,器件在欢情交响。

热血气焰共迸出,油门向前推,再推,再推一点,再……所有的事物奏响上升,调子跃进,节奏紧密……

自由和反叛随着前进感染了这一切——都在逃离物质本身的束缚呵,他离开了地面,一些螺母脱了螺丝,一罐液化天然气松了枷锁。俯瞰着世间,他兴奋得走在旧的崩溃、新的重构中。

嘣!

高潮开始于叛逆的煤气罐的牺牲,天地随之渲染错位,重力引擎也推翻了主程序的规范,在铁板上飘荡的舷窗透出了云上的烟雾坟墓,也许等会这会有煤气罐变成伞兵并自杀式冲锋。电磁波涟漪在呢喃什么,但他忘却了。陀螺仪醉歌着他的荒谬,显像管用血印出字符,表盘拙劣模仿节拍器。尽管书上的物理公式本就仿佛乱码,然而他紧抓书本,祈求随处飘荡的文本可以刻入他的大脑。这个妄想者,一只略懂人类言辞的海鸥,载歌载舞的抵触主剧情;这只海鸥,一个浮生凑数的空想家,在万相中享受疯狂。这是个铁打的台球,埃珥拉为此化作了球桌,等待它落入球袋。倔强的煤气仍死推杆,可星点已经不知去向,此刻的太阳如同熟过头的柿果,将从枝丫沦陷,但它的腐烂之黑却从东方开始侵袭,台球和海鸥都朝着那奔去。惊惶和悔意没过理智,他全然醒悟了,本就乌有的梦该乌有了,可他还尚存一丝不甘——再次硬拉拉杆,虽然这铁铸的玩意儿没忘剧本,就断裂。

戛然虚无,球袋将近,海鸥之葬礼起于一次不自量力的飞行。他不知晓这件冒牌宇航服没有散热系统,更不知晓宇航服需要散热系统,脱下头盔像出了桑拿,热汗弥漫。二感平衡,思绪状态会归于无比虚无或正常,他是前者。「回去不可能,会死,政府会很关注这种手搓高空飞行物的疯子的,甚至把我列为恐怖分子都有可能;继续不行的,会死,死哪儿也不晓得,会不会有谁来收尸亦不晓得……你母怎么死不死都这操难哇?!」

没有三思,他用洪荒之力将头盔搓成麻醉剂,三次注射后脑勺,没了。



















咸腥味泡着他,以及两只精疲力倦的海鸥佐以保温袋。羽毛在长时间的飞行中磨损,于是海鸥只能贴着洲岛的表面慢飞,而且拖着一个保温袋。他的羽翼更是毁了,残坏的钢片吸满了海水的湿冷,仪表如沙而落走,亦是逐浪奔湃。

「呃啊」。麻醉剂效果已尽,劣质宇航服反而因为没有散热系统而没让水涌进,他从浅滩爬起,没死。铁腔没了一半,顽强连接的都是没用的,除了那一包什么东西——一包100g葡萄糖粉、工具箱但里面所剩无几、《仙洲军民人才手册》和158页夹的一支笔、一盒临期的肉罐头、没有胶卷的胶卷相机,一只小号。

「妈的这哪啊?」他口中只有这句话,环顾四周,浅浪溢过礁石,海的一边斜着太阳。「啊我没有死咯,干这来了……我丢,罗盘和时钟都丢了,这哇,这还是地域国家么?地狱国家罢!……荒岛么这,判我终身徒刑啦?」唇齿絮乱,虚无主义腐化了言语。他眼前是个山丘,一旁有太阳,孤独和寂寥催他往上走。

萋萋草芳硬生出路,最后的海水留在足洼中,匍在岩崖,他带着袋子拾步匐进,几刻后登上顶原。野芒同样浸没他的腰,如14岁时。天的红蒙少了星点,替补的只是不停喊叫的两只海鸥,一方空中瘫了几鳞云。不知是东是西,无论亦升亦落,那红日掺着海风面对着他。

他不觉饥渴累困,只是静伫。虚无流着意识:「我是不是一个故事的角色呢?要不是就是oc,全称own character的那玩意,这个o在共产主义里会解释成our么?那作者安排我走这么一遭图啥?图个老套之名,怪。虽然我自己做的也挺老套,瞎飞一天,还判了无期徒刑……然后还乐呵,有点吧,傻杵着什么也不干,尽胡想。想自己是个oc,会造火箭,事故后就来这了,因为剧情老套就要反抗作者,不按剧本说话。但是他知道么,他的一言一行都为文章,读者服务,反抗之心也必将由作者所提,他就烂文傀儡啊,讽刺阴谋论罢……」海鸥在叫。

海风摩挲萋草,他随即奔飘到正顶——不为纪念的纪念碑屹立着。突然,纸笔从包中飞出,引着他抄摹所铭的诗歌。海风,海鸥和他正三重奏:「嗯,原来我不是发现者啊,这碑想必是哪个比我更有名的人纂刻的。嗨,我真废物呵,被世界流放到这了,然后只好杀了那两只还在瞎叫唤的海鸥吃了,除非海鸥能给我弄点什么来吃——这诗写得不错,很好的讽刺了这个世界。错的不是我,是整个世界,对罢。瞎讲啥啊我,我问你昂,是谁把你从大地中琢磨成载着真理的典籍而又信谗言弃了汝?你未得重用,我却本身无用——快死了不觉悲哀然荒诞兴致。你不愿也不会听我这中废物的话罢!就乐呵这么抒那情矣!」

「无义也!」他坐在阳光磨蚀至模棱的碑面下,让包散了一地。随即楚酸揉动面庞,乐观言语没能阻止决堤,呜呼流溢。他觉得自己还剩几口气,至少花了半生到了这,于是抓起小号,吹一段仿佛旋律的音符组合。他要标注自己的荒诞。



待悠扬的小号声逐渐被远处的海涛消融,旭日的红光仍旧浮在残损的碑面和他的身上。

他的双手软了下来,小号搁置在腰旁。粗糙的手指在几寸长的浅草游走,拾起了一条炸物,上面有着马铃薯特有的颗粒感,手上沾满了厚实的油脂和调味粉。

他想也没想,就直接将炸薯条扔进口中。孜然和胡椒的香气从舌尖绽放,酥壳破裂后露出绵软。

"哎?!这怎么会有炸薯条?"

他才发现那里正有倾倒的保温袋,一个纸盒子斜开着,香气四溢。旁边有两只不怕生的海鸥正在大快朵顾。

一只海鸥啄了啄纸盒子,突然吐出这么一长段话:"所以我们花费鸥生的几分之一就是为了去码头整最好吃的炸薯条然后去一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享受它?"

另一只不紧不慢的吞下一根炸薯条,细嚼慢咽的享受,在这莫大的满足感达到峰值之后: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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