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当永夜前的最后的光辉缓慢地消逝在地平线上时，人们跟着遗落者的脚步，沉重地迈入了无言而又漫长的永夜。
伊甸园的暮色被黑夜的星空拥抱入怀，被打火石点燃的柴堆缓慢熄灭，鲜花忍受着黑暗，花草忍受着凄冷。燃尽曙光的烈焰里，人们颤栗着，聚在一起，借着烈焰的余温，以不同的身躯，不同的声音，不同的名字，发出了同样的，歇斯底里的——呐喊。
为了挽留，那所剩无几的，星火。
即使饥饿让他们丧失了发声的形骸，他们的声音依旧在胸腔中愤愤不平。
而在这无声却又人声鼎沸的人声中，在薄暮后黑暗的天幕下，最后的夙愿也如同冻灭的星火，溶解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溶解，湮灭，然后是沉淀，沉默，每一个人都在仰望着天上，那是人类的伊甸，在过去，这座伊甸在危机时都是不被侵扰的港湾 。人们相信在这一次的危机之中，这座以人力构筑而成的天空之城也将再度帮助人们渡过难关。
但每个人又都知道，在危机面前，这也只是遥岸伶仃的星火，只能让他们自己不至于在寒冷之中寂灭。
“……”
少女静静地走着，绝望地看着人们的死去，看着稳定区之中的人们，从人类的躯体变作冰冷的枯骸。自从执行部队到达地表之后，地表能级潮的肆虐程度也因为某种原因大大地加深，生存的希望被绝望逐渐地压缩为一座孤岛，静静地挂在命运的细线上。
灯火摇曳，等到子夜的呐喊消逝之前，拥挤的稳定区内处处都是人造的痕迹。然而却处处弥漫着绝望与压抑，希望在这里冻结，生命也在这里停止，它孤立，隔绝着外面悲惨的世界，抵挡着外界的风雨——却也如同外面悲惨的世界一样悲惨，绝望。
……
但对于这时的埃斯法而言，她的目光还不只是要放在长远，还要放在稳定区的人们上。
埃斯法照常地在基地中清点着剩余的物资，并且记录着剩余的药物储备。从地表运来的伤者也在运入稳定区的修复区内，而一部分伤重的伤者则是通过返回舱回到了天空之城。没有人知道，下一次黑星坠落的目标是哪里，会让哪些人登上死亡的列车，哪些人在薄暮中幸存。
人们在心中祷告着，祈祷着上帝能够将红潮带来的苦难分走，能将黎明的曙光早日降临，祈祷着风雨飘摇下，能够有着自己的安稳之地。
在最开始希望尚未破灭的那几日，人们都希望自己能够置身在这场将要到来的灾难外。哪怕这样的概率微末到可以忽略不计，在人们的认知之中，只要是灾难降临以前，奇迹便有降临的可能性。
“……埃斯法姐姐，有一天我们能出去吗?”
……
对于埃斯法而言，如果将现实描述为一个美好的童话，那么在童话支离破碎的时候，面前的这些天真的孩子会怎么想，会怎么做。更不用说其他的憧憬着未来的人。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人类的历史上的确没有过永恒的凛夜，但在黎明到来前，谁敢推开那扇门?
如果有，在这时的她也不想要成为这第一个。
……
永夜下的黑夜十分漫长，而对埃斯法而言，入眠比黑夜更长。黑夜里的每分每秒都在拉长着，一分钟分解为六十秒，一秒缓息成一千毫秒，一毫秒顿作一千微秒——延长不断，铺长的时间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卡尔拉吊顶所发出的微光与窗外的零散的灯光交于一点，将埃斯法无法入眠而站立的身躯在地面上分出了数个影子，每一个影子仿佛都在代表着一种思绪，在夜幕下窃窃私语，犹如深夜游荡的夜灵。
“你想想那时候，人们沉默的看着你，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孩子们的眼瞳之中失去了往日的天真。整个稳定区死气沉沉，人们说你毁灭了他们的希望……你敢保证你能为你的言论所负责?你怎么知道，这是正确的?”
她在这里怀疑着自己，地上的每一道影子都在心中留下不同的声音。
灯光摇曳着，埃斯法走向了门，她哽咽地透过猫眼，再看了一眼熟睡的人们，她毅然地背过身去。只让透过猫眼，想要窥视的孩子，只能够看见她在夜光下默默坐在桌前思考的背影。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做，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也不是从未恐惧，在面对危险时，她依旧想要逃避，想要离开。
她也在那里，在门后问自己。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拿起了桌上笔筒里的一根中性笔，随后在一张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页。
“因为我们都曾是在同一圆形湖泊旁走散的灵魂。”
“只要找到彼此的交点，我们便会相遇，亦或重聚。”
—— 12月24日，埃斯法，愿此夜平安。
第二天，她仿佛不再存在那样的痛苦了。
……12月25日，星期■
“…在圣诞节到来之前的那一天早上，天蒙蒙亮，按例前往医疗区的我透过窗户，看到了从不远处的灰烬弥漫的地方走过来一个孩子，他在黑暗的夜空下，循着地面上余留的脚印，像是在黑暗中蹒跚学步，他的神情里有着不安，也有着恐惧。”
“那个孩子循着其他生命留下的足迹走到了这里，在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站在门口，向稳定区的门内不时的张望。那天夜晚，他看到了我，我问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说，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他的家人。”
“我看到他的左腿小腿上有着一道疮疤，便想着给他安排下一个住处，随后便开始对伤口进行了处理，在处理完毕之后，那个孩子则又站立在了稳定区的门口，我看到他向自己来时的路上眺望，他的小腿因疼痛不住的颤抖。”
“之后，那个孩子并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于是，他在那之后跟我说，要沿着自己到来的那条路回去再看看。”
“……我冒着被上司处罚的风险，陪着那个孩子走了出去，最后，我走到那个孩子最开始出发的那个地方，我看到了，在那里一个低矮的棚屋，棚屋顶上有着几个破洞，地下很潮湿，我无法想象，那个孩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很好奇他究竟是怎样存活下来的。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幸运的奇迹，这令人庆幸。”
“紧接着，那个孩子慢慢地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些食物，封装食物的包装表面有些潮湿，他便小心地用袖筒把上面的脏水渍一点点擦掉。等到水渍被擦干净之后，那个孩子便把它们递了过来，交到了我的手里，说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尽管我不确定那是否可以食用，但我还是收下了它们。”
“……等我回去为伤员处理伤口的时候，从医疗区门口的那个地方走进去，等到做完工作，再从那个地方出来，才注意到了在一张圆桌上所放着的杂物中，一本厚厚的泛黄的老台历，我走过去看了看，台历上的日期分明地记着——12月25日，圣诞节。”
祝你——圣诞节快乐，小家伙。
12月25日，埃斯法，谢谢你的礼物。
在那天晚上，埃斯法看着摆在桌边，台灯下的那几袋过期的食物，心中再度燃起了些许希望。
也就是在那一夜，在老台灯的灯光下，少女在自己写下的话语中，一遍遍坚定着自己的决心，以希望，向永夜宣战。
我们用<血液>付诸笔端，宁断流成痂，也不畏死神。
我们用<歌喉>嘶哑歌唱，宁奔走蹀躞，也不寐夜中。
我们用<灵魂>点燃火炬，宁焚作薪魂，也不为朽木。
宁<血液>拼写，<歌喉>嘶吼，<枯朽>自焚。
毋<白生>七尺，<死寐>永夜，<成奸>作逃。
——《提耶戈维纳宣言》
……
第二日早上，埃斯法将人们聚集在了一起，她将要公布目前的地表情况，并且她向人们提供了四十分钟的提问时间。
最开始，一些令人失望的消息的确是使得人们之中的一小部分极为痛苦，但是大多数人都十分冷静，他们注视着埃斯法，并没有说些什么，一些年龄比较小的孩子此时则是在睡着觉，但也有几个男孩从休息区跑了出来。
“那这么说来，埃斯法女士，我们还会有回到空中之城的机会吗?”一位男士率先问道，人群之中的一部分也开始注意到这边来，显然，这些人也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结果。
“我目前所能接受到的消息是，空中之城的议会正在开会讨论是否开放空中之城的议题，目前大会正在进行第一阶段，等到第四阶段，议长文森宣布大会投票结果后三日内，将会把结果公布。”
“在那之前，我呈请各位相信我们，我相信空中之城一定会仔细倾听各位的需求，并给予一定的帮助。”
乌云投下的月光的确柔美，但却不能让人感到平静与温柔。
台下的人们逐渐议论起来，埃斯法的目光在底下的人群之中不断游离，她听见人们零碎的交谈声，逐渐地，更多的交谈声出现，将稳定区的会客大厅淹没了，再之后人们的声音也逐渐平息。
“……我们向您询问一件事情，现在，我们能否确定我们去到天空之城之后所要受到的待遇是怎样的，天空之城是否会把我们的待遇与他们本身居住人民的权利对等?”
向埃斯法提出疑问的是一位妇人，那个妇人的身后拉着一个看上去约摸有七岁大的男孩。显然，这位妇人的提问不仅仅是针对她自己，想必其中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男孩，那位男孩的目光十分澄澈，她与那位老妇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埃斯法的回答。
面对着孩童真诚的目光，埃斯法不免沉默了一阵，她的喉咙缓慢地哽咽了一下，用右手压低了其上印有执行部队标志的制式帽的帽檐，试着避开老妇人的目光。
她的心肌在阵阵地发痛，机体的负荷让她发痛，他们的询问更让她发痛，少女还是不习惯发出任何的谎言。
就在老妇人带着那位男孩即将失望地走回人群之中的时候，埃斯法张开了口。正要走回人群之中的妇人怔住了，那位男孩与妇人转过身来，看向埃斯法。
“……关于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可以保证。”埃斯法抬起头，“很抱歉我的思考占用了您的一些时间，但是放心，我的思考与回答时间这不会计入总时间内，您之后的人们的提问时间不会因此而缩短。”埃斯法微笑着说。
妇人点了点头，人们看向埃斯法的神情有了些许微弱的改变，老妇人走向台前，向埃斯法道谢之后便拉着孩子回到了人群之中，拥挤的人群为妇人与那位男孩主动地让出了一条道路，使得他们能够回到自己最初站立的位置。
紧接着，另一位男士又走了出来，他的左手上带着一块有些磨损的机械表，“那么请问，如果灾难降临，我们在这里的安全能否得到彻底的保证?”
埃斯法感觉到了，那位男士将“彻底地”三个字读的较为重些，似乎是有意的暗示，台下的人群也开始重新有了一些骚动。
“……我以公约执行部队的名义保证，我们会保护所有人在稳定区之内的安全。如果灾难等级较高，我们也不会临阵脱逃，而且稳定区之中的人们，将会优先被执行部队转移到其余的安全的稳定区内。”
尽管埃斯法从“彻底”两个字上已经看出了稍些言外之意，但她仍旧是答应了下来。
“好的，我没有疑问了。”
“谢谢你的回复，执行部队的女士。”男士向着埃斯法深深鞠躬，又逐渐退回了人群之中。
“……希望，在之后您依旧能够履行自己今日的诺言。”男士轻声说道，随后消失在了人群里，而埃斯法依旧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的人群，依旧十分镇定。
“现在稳定区的各项系统还可以安全运转上一段时间，请各位保持冷静，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放弃你们，我们会一直与大家度过难关，作为公约的地表执行小组组长，请相信我与我的小组成员的能力。”
“我们会保护大家，保护稳定区内所有人的安全。”
埃斯法的眼中逐渐坚定，就像是在熊熊燃烧着火光，她仿佛站在南极点的极夜下，以自我的意志消融脚下的冰雪。
伊芙兰看着面前的埃斯法，眼神也同样充满着憧憬。
千千万万个灵魂仿佛也在同少女一起，以星火消融这片无垠的黑夜，将火光带来的希望与温暖，带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我们高举人性之<火炬>，只为<融化>不可逾越的<寒冬>。
我们化作文明之<战壕>，只为<凝结>枪林弹雨的<通道>。
我们愿为因理之<捐躯>，只为<阻遏>苦难同胞的<牺牲>。
我们宁可<燃烧>，我们宁可<崩毁>，我们宁可<死亡>。
——《提耶戈维纳宣言》
……
人群渐渐地散去了，埃斯法也堪堪地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男士曾经站立的位置。开始向天空之城联络，汇报结果，然后申请物资支援……
除了第一件事之外，剩下几件都算得上是很系统的事情，但在如今没有人手支援的情况下，埃斯法也只能凡事都自己亲力亲为。
她已经准备好了以后的日子所要面临的困境中所需要的物资，但她并不知道这会支撑多久。兴许在运气好的情况下是半年，但在其它情况下呢?埃斯法没有保证，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完成大会上对人们许下的诺言。
“……埃斯法队长，门外面有人找你，是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女的。”门外的巡逻队员敲响了埃斯法卧室的门扉，埃斯法背对着门扉的身影站了起来。门外传来的喧闹也在此时此刻传了进来。
埃斯法走了过去，稳定区外的确走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其中的一位是一名穿着棉袍的男性，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左手正在按压右手的伤口，但右手的上臂区域的衣物仍然被液体浸红。另一位则是一位孕妇，腹部有些硕大，看上去已经六七个月大。
在男人身体的背后还有着由佤夕幂能造影留下的另一道创伤，但是已经基本痊愈，男人的棉袍外套下还有着一套公约制服，只不过制服上辨别身份的铭牌已经被刮花了。
见到埃斯法后，男人痛苦的闷哼了一声，随后挥出左手。
“……都是自己人，这个孕妇是我们之前稳定区里的，她叫罗蒂拉。”随后他指了指自己刮花的铭牌:“我是公约执行部队第二十七下属小队，人员编号OV-39，斯特威尔。我们来自比邻星三号稳定区，现在该稳定区已被攻破，驻守小队只有我一个人安全生还。”
“……都先进来吧。”埃斯法说道，随后打开了稳定区侧面的一堵安全门。“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公约执行部队第二十一下属小队，人员编号OC-04，埃斯法。斯特威尔，在正式确定你的身份之前，你先就跟人们住在一起，等到确定你的身份之后，我再给你单独配备一个房间……另外，比尔，别忘了给这位女士单独准备一个房间，我想需要给她做一个全身检查，确认婴儿的发育状况。”
“……我的右手……”男人的脸上惨白无比，毫无血色。
埃斯法点了点头:“……对了，依芙兰，给他止血，顺便看看有没有佤夕幂能侵蚀迹象，如果有，就先把他隔离一段时间，等下午，伊比利亚的药品补给到了之后，给他治疗。”
“……”埃斯法拿出一张人员对照表，写下了「罗蒂拉」与「斯特威尔」两个名字，随后招呼罗蒂拉去了一个房间。
房间内有着较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着一台仪器用于检查。天花板上只挂着一个人造光源，看上去十分简陋，房间外的一侧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十几名患者正坐在走廊上打着点滴，两名穿着类似护士服装的女性正在忙碌着。
挺着大肚子的罗蒂拉静静地躺入了仪器中，经过一番检查之后，埃斯法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您的孩子的状况很健康，但是您的身体……有一些问题。”
“怎么……我怎么了?”
埃斯法叹了口气:“这个胎儿可能会引起难产，但是请您放心。”
“我们可以……施行剖腹产，但是这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明天我会跟上面申请。”埃斯法安慰着，她看了一眼窗外冰冷的世界，心情复杂。
……在一处稳定区被毁灭之后，更多的稳定区也开始了转移，埃斯法在此时此刻也已经有了转移的心思，但她还想着要守下来——因为转移，就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人。
天空之城所发送的邮件中，如果大规模转移稳定区民众，所能使用的可靠载具最多可以承载三百二十人 ，而且还需要在能级潮的情况下才能紧急触发，而整个稳定区现在收容的难民数量已经达到了四百多人，其它稳定区也算的上是人满为患。
希望微弱了许多，但埃斯法仍在前行，在穿行的人群中，她仍旧执行着自己的使命，毫无怨言，毫不迟疑。
每至深夜，门外的哨兵透过埃斯法卧室的猫眼，都能够看见埃斯法深夜时坐在台灯前，坚定的影子。在无数的夜晚的灯光下默默坐立。
“放心各位，我是改造过的人，我不怕这么累。”埃斯法常常这么说道，尤其是在小队的队员面前，在天真无邪的孩子面前，乃至在她身后的稳定区的人们面前。
再长的极夜，都会迎来它的曙光。
“埃斯法队长……她在发光啊……”
……
在难民们的饥饿感唤醒他们之前，在稳定区之内守卫的改造人已经站立了十一个小时，他们站立在睡眠的人群中，亦或是荒芜的地表上。
就在这时。
埃斯法听见了门外摁响的门铃声，透过摄像头看去，一位男孩与一只狗在门外默默站立着，而后门被打开，一群饥肠辘辘的难民开始自然地拥上去，却发现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同时还十分可恨地牵着一只边境牧羊犬。
“哦，你好。”埃斯法说道，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你好。”少年模仿着埃斯法说话的语气说着，同时揉了揉自己身边的边境牧羊犬的毛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狗……他叫西瓜。”
“……好，我来检查一下你们身上有没有能级污染的痕迹……还好，并没有。”
“……”听闻开门的动静之后，几个饥饿的难民团伙带着另一些难民围了上来，开始瞪着这位少年，拍了拍对方身上的包裹。
“别这么去说他嘛，他想必跟着那些姐姐回来，那么他一定会带着一些粮食的嘛，对吧，小弟弟?”一名年轻的女性难民说道，一边从少年的身上摸索着，试图在少年的身上找到被装得鼓鼓的粮食袋。
“又是那个女人，上次又是她第一个去分一杯羹的，每次都道德绑架分大头，贱死了。”
“你来到这里带来了多少粮食?够不够这畜生吃的?”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看着他，同时又看了一眼对方身旁的牧羊犬，皱了下眉头，“小子，怎么，你哑巴了?”
“别这样嘛，这位弟弟想必是在想着自己的粮食放到哪儿了，让哥哥姐姐们看看你的粮食嘛，顺便……见者有份?”女人的眼中闪烁出一丝贪婪，将手探向了少年的衣物口袋。
“很抱歉，我没有带任何的粮食过来。”少年这样说着，同时看了一眼自己干瘪的包裹，人群中几名难民的脸色变得铁青，神情变得激动。
那名女性难民又站了出来：“没带粮食?那就是说，你是要吃我们的粮食咯?”女性难民的眼神变得犀利：“你知不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人都要因为你一个人饿死！”
“我……”
一名中等身材的男性难民走出:“你什么你！你算什么?有你这么做人的吗?人的命都快管不到了！你这个家伙还有心思管这个畜生玩意的命！啊?！你知不知道这么一只畜生得饿死多少人?你把我们维持生活的那点粮食都喂畜生去了，我们吃什么！饿死吗?！”
“来，兄弟们上去，扒了这只畜生的皮！给老大弄件狗皮大衣穿！”
埃斯法看见了人群中那位向自己发出暗示的男人的身影，对方在此刻也注意到了她，对方的脸上在这时露出了一股神秘的笑容，随后再度消失在了人群中。
此时此刻更多的人们站了出来，居高临下地对着对方进行着口诛笔伐。
“我会后面自己准备食物的，对不起，对不起……”少年缩着身体尽力保护着自己身旁的牧羊犬，让对方不被难民所吓到。
“自己准备?呵呵，好一个自己准备，你去哪准备?你到哪里准备?啊?你去伊比利亚?还是去天空之城?！呵呵，小屁孩。没有防护服你也离开不了这里多远，现在外面几乎都是高能级区域，你告诉我去哪里找我们弟兄们的吃的喝的?！”那位难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脚踢在了少年的腿上。
“哟呵！还是个小瘸子！”
“……各位，先不要着急。这位仁兄能这么说，估计他自己也有这么做的能力。”一名笑眯眯的少年走了出来，挡在少年的身前:“说不定这家伙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呢?”
这名少年开了个话头，开始让气氛缓和了起来，随后说起自己刚刚编的差不多的几个双关笑话，让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嘿，您们知道吗，这家伙在来的路上还在跟他的狗聊天。”那名开玩笑的少年笑着说:“他说等离开这里就可以回到那个地方——‘只要我们能够从这里走出去，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对了，按住那里，对，就这么开’——甚至在这家伙来的路上，他还想着怎么教会一只狗学着怎么开月球车。”
“等到这家伙的月球车没电了，他还认为是狗的问题，结果在车上呆了半天，才发现是没电了。”
这样的笑话确实让一些难民发出了笑声，也的确缓和了这时剑拔弩张的气氛，“说不定他的那点储备粮食被他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带着那条狗看食物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走过去只看到一条狗跟一堆空罐头！”
此时那名护着牧羊犬的少年冷冷地看着对方:“西瓜才不是那样的狗，你胡说八道！”
现场的气氛再度缓和了不少，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便再度回到了之前的气氛，讲笑话的少年也停止住了自己的笑声，自觉得回到了人群之中。
“喂，瘸子小子。”一个体型上更高大，气质上与周围难民完全不同的男人站了出来，走向少年:“别过来，不然我就把我身上的佤夕幂能能级沾染到你们的身上！让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少年的声音颤抖着，发出的喊声很大，远在进行医疗工作的埃斯法也已然听见，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干什么?”一名饥肠辘辘的难民狞笑着:“宰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或者是宰了你这个小崽种！”而这时的那名气质与周围人不同的高大男人摇了摇头，把那位难民拦住:“老三，别冲动。”
“你的身上有没有防护服?”对方冷冷地问。少年摇了摇头。对方盯着少年的眼睛:“那你决定怎么处置它?”
另一名女性难民站了出来：“没事的，小弟弟，只要你把这只狗交给姐姐，姐姐一定帮你解决这个事情的。”
这样的行为看似是将主动权交还给了少年，实际上也将少年推上了风口浪尖，至少少年不去答应处死这只牧羊犬，那么少年便会承担起民众怒火的宣泄。
果不其然，少年选择了沉默。而周围的声音只有三个字。——“宰了它！”
沉默让少年彻底成为了被压抑了如此之久，以至于内心逐渐发生扭曲的人们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的一个对象。人们开始将更多的污秽的语言宣泄在了少年的身上。对于人们而言，人们在这时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对象，而宣泄的对象是否具有这种能力，那便是另外的一回事。
少年没有反驳，只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守护着身下的牧羊犬，安抚着牧羊犬的情绪。
“没事的西瓜，我们会安全的……”少年安慰着身旁的牧羊犬，也安慰着自己。外面的叫骂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
“让他滚出去！我们自己的粮食都快没了，哪还有更多的粮食拿来喂畜生！”
少年终于也开始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开始哭喊起来，人们在心中积压多日的绝望与悲伤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地方，众人开始不顾对方先前所谓“佤夕幂能污染”的警告，逐渐开始动起手来。
……在少年意识模糊的边界，埃斯法来到了现场。
“住手。”埃斯法说道，面前的一位难民似乎没有听见，想要再上去给虚弱的少年的脸上再留下一个巴掌印子。埃斯法见状便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
“我警告你，住手，没有第三次。”埃斯法也不顾之前自己的形象，开始警告对方，张开自己的双臂，挡在少年的身前，仿佛一只保护孩子的雌鸟。
面前的难民开始发怒:“哪里来的玩意，滚一边去！”便对着前方的埃斯法挥去一拳头，埃斯法微微后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个人类的秩序已经崩坏的社会之中，社会的规则又回到了远古时期的弱肉强食。
对方难民开始捂住自己的拳头，随后面露凶光，对着埃斯法的腹部再度踢出一脚。
出人意料的是，这看似充满力量的一脚在埃斯法看似脆弱的小腹上却像是撞在了坚硬的铁板上，埃斯法的脸色照旧如常，开始看向难民的首领。
难民首领在此刻也见到了改造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看到那名难民的两击均没有带给对方怎样的伤害，对方此刻的表情如同吃了几只蚂蚁，异常难堪。
“你这个家伙……要是那个瘸子害了我们的粮食怎么办?把我们饿死了怎么办?”
“你们饿死了，那是我的责任，而你们把他打死了，这也是在触碰我的底线。这只牧羊犬是这个孩子的家人，我有义务保证它的生命安全，正如同我之前向你们允诺过的。这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们还要进行纠缠，就只能看看我们哪个人的拳头更大了。”
为了保证少年的安全，少女变成了温柔的野兽，挡在少年的身前，不让危险更进一步。
“斯特威尔，把他带到医疗室，我之后给他治疗。”
“回去。”埃斯法走向前一步:“别逼我动手。”
“停下，罗宾，我们打不过她，而且欺负一个瘸子和一只瞎了一只眼睛的狗也不算什么本事。而且这位医生的确在我们这里，在这个拥挤的地方照顾了我们那么多天，我们这么对待她，这倒像是白眼狼。”
“……”罗宾恶狠狠地再看了对方一眼，埃斯法仍旧站在原地。
“我看罗宾这小子纯是疯了，他不知道这里还有改造人吗，现在搞了那个小子，出了一口气，等哪一个改造人抽个空把他打一顿，看这小子老不老实。”
“我看这家伙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当着改造人的面去欺负别人，还好这小子打的是个医生，要是个战士，这小子估计都会被打成一滩烂泥，喂了那小子的狗畜生。”
“啧，真的是，被收拾了一顿，活该，呸。”一位难民吐了口口水。
罗宾十分恼火，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难民的首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做的事情不敢自己弄，喊我去打先锋，害得我差点没了命。”
“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拱火，而不是在打先锋?”
难民的一方开始推卸责任，埃斯法则离开前去观察少年的伤势，对方的那只瞎了一只眼的牧羊犬蜷缩在少年的身旁，剩下的一只眼睛也在看着少年，最终发出着呜呜的声音。
埃斯法熟练地开始了在之前训练过数千次的包扎步骤，开始治疗少年身上的伤势，同时也开始处理牧羊犬身上的伤势:“还好，这只牧羊犬只是收了轻伤，对了，给他们一点粮食——用我的。”
“但是你也还要吃的呀……”一名队员这样说道，埃斯法从医疗箱中熟练地拿出些许物品:“没事的，我可以少吃一顿，比尔，帮我拿一下注射血清，他的身上有点能级浮动，还有，等他醒过来，把这个给他。”
“就说是……我的小礼物?”埃斯法舒缓了一下原本的表情，名为比尔的队员看了一眼埃斯法之前遭受过一击的小腹，“对了，你那里应该还没事吧。”
“……没事的，我肚子好好的。”埃斯法笑了笑，“记得告诉他按时来找我换药。”
在人们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少女看着小腹汩汩流血的伤口，拿起酒精开始擦拭，等待伤口自然地结痂。
我们深爱着彼此的生命。
即使各在东西，也愿意为保护彼此的生命而死。
——《康斯坦雷耶之四幕歌剧》
……
待人群离开之后，埃斯法有些许疲惫地坐在了一个凳子上，面前的钟表指针仍然在静静的旋转，但是这样的指针究竟还能再去旋转多少时间呢，或许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要久吧。
她想起自己家门前的那两棵老树，在她生下来之前，甚至在自己的父母搬到那里之前，他们就一直站在那里，世界上有很多的东西都一样，或许面前的这个从杂物堆里尘封的纸箱中拿出的钟表，都已经在黑暗里孤自经历了数百数千年。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依芙兰从走廊上走出的身影，她伸出手招呼起一直沉默不语的对方。
“怎么了，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
过了一点时间之后，少年头晕目眩地在一处简陋的房间走廊之中醒来，在他的身旁多是一些穿着统一服装的病人，还有两名年纪较小的护士，一名男性改造人正站在他的身旁，见到少年睁开眼睛后，便开始拿着通讯器跟某个人打着报告，声音十分欣喜:“黎卫！黎卫！他醒了！”
“行了，比尔，别这么大呼小叫的，这里是病人们休息的地方，最好把你平时的那种习惯收一收，别吵着别人休息了，引队长过来又把我们几个教训一顿。”一位女性改造人瞪了一眼那名名为比尔的男性:“咳，你好，你醒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少年摇了摇头:“我有点晕，鼻子有点塞，但是应该也算是好得差不多了，对了，西瓜去哪了?”
“西瓜?是指能吃的那种水果吗?我知道，就在厨房那里！”比尔十分兴奋，就连女性改造人捂住对方的嘴巴都没办法停止他的说话。少年听见了这段话后，嘴角也不免得一抽，脸色仿佛再说对方像是个二笔。
“……别见怪，比尔他一直都这样，习惯了就好。”女性扶了扶额头，“我是我们小队的副队长，只要负责数据工作方面的，我叫黎卫，这个叫比尔的是我们小队的另一名成员。用里诺迪的话来说，这家伙是个看问题不带脑子的二货，但在有时候挺有用的。不过平日里最好还是不要听这个家伙讲话，容易被同化成跟他一样的人。”
“就比如那个叫卡塞尔米罗的家伙，原本是个不爱说话的烂木头。现在已经被他这家伙同化成了一个话多的木头。”黎卫指了指对面的一位改造人:“我们一般都叫这种同化名为「比尔综合症」，如你所见，这家伙便是这个病症的病原体兼传染源，之前埃斯法队长在伊比利亚实习的时候，就差点被这个家伙同化。”
黎卫与比尔的互动让少年的心情开始缓和:“……那么请问，这位名叫黎卫的女士，我的那只叫做西瓜的……”
“你说西瓜……在那呢，看起来比尔那家伙跟它还挺……臭味相投的。”黎卫看了一眼正在跟牧羊犬互动的比尔，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抬手上去想要给这家伙一个狠狠的暴栗。
“好了好了，比尔你别闹了，你看把西瓜都吓走了。”黎卫满头黑线，想着怎么才能给这个家伙的屁股狠狠踹上一脚——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严肃点，现在不是这么吊儿郎当的时候。要是提斯特教官在这里，饱给你揍一顿。”
“现在我们先给他身上涂点药，队长说了没空，叫咱俩换药来的，别忘了，忘了把你脑袋拧下来。”黎卫回过头，嘴角不自得一抽:“……不是，这家伙又跑哪里去了。”
“别害怕，我以前也是医疗兵——哦，现在也是。”黎卫笑了笑，随后娴熟地处理好了对方的伤口。“现在要换药了，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就好了。”
少年吃痛地坐了起来，随后把背部对向了黎卫，黎卫则拿出了几片新的药膏:“这种药膏里面有可以让你加速恢复的药，贴在有伤的地方，修养几天就好了，等你好了记得跟埃斯法队长登记，可以拿一块糖。”
“糖?”
“先不说那么多了，我还有些事情……唉，比尔那家伙又跑哪里去了，都说了不让他乱走……”
黎卫离去的背影还挠着自己的头，碰到了这样的一个队友，内心感到实属头疼。
此时的少年侧过头去，枕头的另一边放着一包粮食。
给你的礼物，希望这些食物可以帮到你，记得每天用这些东西喂西瓜。
——12月28日-埃斯法
……
另一边，埃斯法也成功地收到了来自天空之城的议会会议结果——这份会议结果在输入伊比利亚地表基地后，也将通过基地与稳定区之间的链接线路传输到更多的稳定区，这种线路的优势是更加经济，不需要耗费出更多的人力，相比之下，如果天空之城要与地表的每个稳定区直接联系，便需要每个稳定区都需要建设出一个与「青鸟号」地表基站级别的基站，但问题便是部分偏远地区收到信息的时间将会有所延迟。所幸的是，埃斯法所在的049号稳定区距离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位置不算太过偏远。
然而，这份由最上层议会的议会结果却并不完全尽得人意，许多支援地表基地与支援地表稳定区的提议被否决，物资支援也只有了最开始救援阶段的三分之二，显然，上层议会正在逐渐放弃以稳定区为主的保护体系，同时，大会中的另一项被通过的提案也有把分散的各个稳定区进行集中化的表现。
“……看来我们不能只是指望他们了。”埃斯法说道，她看向身旁的斯特威尔:“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那几名队员，不要告诉群众。”
兴许是新生的绝望磨灭了心中的希望，又亦或者是希望在心底重新萌发，日落时分的人造光源撒在埃斯法卧室的破旧的墙面上，一股深深的疲惫从心底涌上了心头。埃斯法鲜有地沉默了下去，她的目光涣散了下去，就像是一名垂暮的老人。
但这时她背负的责任又在此时提醒着她，每时每刻都有着人需要去被她拯救，有的人撑不到这一秒，也有的人撑不到下一秒，几乎每一秒，世界的四处都被地表的危险带走一名无辜的生命。
……
湿冷的廊道上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这些在灾难中诞生的婴儿，从一开始就要面对着最悲惨的世界，他们一出生便错过了温暖的黄金时代，即使是在这片原野之中，也无法得到普通流浪者级别的待遇，他们可能会成为父母获取更多物资的工具，可能会成为一名普通的牺牲者，在诞生时历经痛苦，在母亲的苦难中降世，在苦难与绝望中成长，最终在不幸与痛苦中离世，仿佛世界从未有过一丝美好，没有展现出一点温柔，便把他们的生命又送回大地。
埃斯法对他们始终都保持着怜悯，她总是想着能否给予这些新生的生命些许帮助，就像自己童年时受到来自母亲的疼爱一样。虽然一部分难民认为这些孩子的生命并不重要，但是她始终都在坚持着自己的行动。
在这天的上午，埃斯法照常地去到了孩子们聚集的地方——一个放满了东西的杂物室。
“……这是大家今天的食物，请收好。”
“……埃斯法姐姐，怎么今天的食物比昨天更少了呀。”
“……抱歉，这几天的食物确实有些短缺，但是我们正在尽力地想办法，你们的依芙兰姐姐昨天晚上已经外出寻找食物了，估计很快可以回来。”埃斯法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微笑着说。
“那——好吧，我相信埃斯法姐姐还有依芙兰姐姐，上次我的腿伤就是依芙兰姐姐治的。”
“我也是，我的新玩偶熊还是埃斯法姐姐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的！”
埃斯法有些意外，这些连他们的父母都放弃他们的孩子的心中竟然在这种情况之下依旧相信着他们，看着孩子们一脸期待的样子，回想起上一次难民们对着他们的同胞的作为……她不自觉地笑了。
背对着孩子，埃斯法拭干了眼中的泪水，从口袋中拿出糖果，捧在自己的两只手的手心上。
“一人一颗，不许拿多。”埃斯法笑着说。
……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醒过来……”
在地下稳定区内，测定时间的工具不再是钟表，而是人类天生便会拥有的饥饿感。
埃斯法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从杂物室之中走出。凄冷的人造光源发出的光芒撒在阴冷潮湿的走廊上，一群饥饿的难民正在接受着他们今日的粮食。经过了昨日几名难民挑衅埃斯法的事例，整个稳定区的运行又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那家伙的身体是铁做的吗，平日里看上去是软软的，结果我一腿上去，比踢到铁板还硬！但下次她要是再到我面前，我保准……”罗宾在几位难民的耳边窃窃私语，而看到埃斯法投来的目光时，罗宾的话语也停了下来，开始沉默不语。
“哟，罗宾，怎么不说了，怎么，别人来了就不敢说了?”坐在罗宾旁边的那位难民看着这时敢怒不敢言的罗宾打趣道。
“闭嘴。”罗宾沉着脸，看着埃斯法从他的身前走过。
……
另一边，少年注意到了走廊上的其他难民之中有着一名大着肚子的妇人，这令他想起了曾经抛弃自己的父母，他想了想，带着自己的宠物狗走了过去。
“呀，你好。”孕妇开口了，她的额头上冒着细汗:“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你为什么要选择怀孕，要选择怀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这很简单，因为这是我与我的爱人爱情的结晶，也是我与我的爱人一直以来的一个想法。我在黄金时代的时候，我就想我们之后能够抱上一个孩子。”女人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她撩起自己的白色衬衣，露出自己的孕肚抚摸着，在被撑大的肚皮上揉着，仿佛是在安抚自己腹中的小生命。
“……那你知不知道在这片原野这样的环境之下，生下的孩子将会在他的童年经历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这样残酷的环境，会让这个人的一生有多少坎坷?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后果，你自己能否承担起这个孩子的命运?”
少年的心中划过一幅幅画面，自己在童年的时候被父母抛弃，以5L纯净水的价格就卖给了一个邋遢的男人。而跟着那名邋遢的男人生活的时候，自己又是被他压榨的奴隶。就连进入到了稳定区里，自己也只是被他获取优遇的工具人。
他深刻的体会到这种环境下生下的孩子生活的艰难，几乎便是如履薄冰，也因此他也不愿让更多的人体会这种生活，其中便包括女人腹中的这个孩子，他了解这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听见少年的一番话后，女人怔了一下，她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似乎更加坚定了，“谢谢你，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我之前也一直忽略了这一点，但，我也不敢苟同。”
“每个人生下都是在母亲的苦难之中降世，世界除了苦难之外也总会有着美好，就像是极夜的月亮总会落下，我知道这个孩子生下之后可能会经历许多苦难……但我仍然愿意给予他一次生命。”
“来这个世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用眼睛看一次日升日落……这也不算白来，对吧?”
“……但他需要的不是这些，他需要的是健康的成长，他需要的只是跟普通人一样的活着……他根本不需要，一对完全不负责任的父母，根本不考虑孩子的生命，在自己未来的选择之中，选择了把自己生下的骨肉，当做垃圾一样，被丢到街上随便一个垃圾桶里，然后让他自生自灭。”少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神情也逐渐没有之前的激动，但被压抑的愤怒仍旧在他的眼瞳中燃烧。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上有着不幸，我也不愿去诅咒别人的幸福，因为那很幼稚。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为你的行为所负责的同时，你还需要有这样的能力，不然你只会拖累你身边的人。”
最后的五个字，少年咬地很重，仿佛是窗外闪过的一瞬惊雷，掷地有声。
……妇人没有说话，她无言以对。身边的护士也陷入了沉默，手中拿着针管的手在空中也顿住了一下。
旁观的埃斯法随即找到了那位名为雨易的少年。
雨易看着她。
“……或许你不明白，孩子对一个母亲的意义是什么，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就好比是你与你的西瓜之间的关系。”
“那名母亲或许承担不了这样的责任，那你呢?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西瓜是你活下去的意义与动力，不是吗。”
少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并向那名妇人进行了道歉。
……
埃斯法照常地走过湿冷而又狭窄的走廊，统计着难民的数量，同时也记录着难民的情况，她为此准备了一本很厚的记事本，用来记录在稳定区的一段时间之内的情况。即使是在改造人的大脑早已可以记下大量的内容的情况之下，她也会选择这么去做，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断送这狭窄的空间之中所生存的任意一个生命。
“罗蒂拉，身体情况稳定……腹部胎儿无异常，状态较健康，精神面貌上……很有精神。罗蒂拉小姐，你的身体状况比昨日好多了，这几天好好休息，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状况，记得跟我汇报。”埃斯法记录着孕妇的情况，她看了一眼对方硕大的腹部，笑着说道。
埃斯法再看了一眼罗蒂拉的病床，在病床一侧的破木桌上摆着依芙兰送给罗蒂拉在夜晚用于照明的小台灯，台灯的右侧放着一本很厚的红色封面笔记本，上面留有一串墨迹，大抵是罗蒂拉的名字。而在台灯的另一侧则是摆着一张合照，合照上的男人穿着正式的西装，眼神中绽放着光辉，与罗蒂拉牵着手，应该是罗蒂拉的丈夫。
而在那张合照后，埃斯法看到了一袋粮食。这或许是依芙兰看着罗蒂拉怀孕期间行动不便而专门给对方留下的粮食，但上面却写着别人的名字——是罗蒂拉邻床的一位少年的名字。
“……那是那个孩子送给我的东西。”
罗蒂拉笑着，她用自己的左手指了指自己邻床位上的少年，“他说要我善待我肚子里的孩子。”
“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
埃斯法有些欣慰，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一笔。
……
埃斯法疲惫地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部，窗外的天空始终都笼罩着一层较厚的阴云，人们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分发食物的时间已经过去，剩下的时间之中能够做的事情也便无非只有了聊天与祈祷。祈祷着上帝——这个虚妄的存在，能够将新来的难民分发到其它的稳定区，亦或者是等待外面能级的降低，能够让搜救队将他们转移到其它的层级去。
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这也是少有的管理员可以小小休息的时间。
埃斯法也借着这段时间睡了两个半小时，睡到了中午时分，这是她睡过的最为安稳的一觉，但在醒来之后，她依然需要去重复之前的工作，直到工作全部完成。
最令埃斯法头疼的事情——天空之城减少对地表稳定区的消息也已经快要瞒不住了，一部分难民团体之中的人接触询问了改造人后，其中的逻辑推理师便基本上通过了他们的推理得出了答案。
但因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在相信着埃斯法，相信这位曾经帮助过他们渡过难关的女性，一定能够在此兑现她的诺言。而另一部分则是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带给了群众。
……
过了两天，在天空之城中出现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他们自称是「自愿保卫队」，请求天空之城继续去庇护地表的难民同胞，他们当中的激进分子甚至去到了天空之城议会的大门前，对着天空之城议会的议会结果表示热烈地抗议，这种抗议一直持续了五天，最终天空之城选择了让步。
一部分自愿保卫队的队员去到了地表，对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工作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最后连天空之城议会都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真正的心系人类命运的英雄。
而紧接着自愿保卫队而来的，则是依芙兰所带领的探索小队的满载而归，他们不仅带给了难民们更多的粮食，还带给了难民们「自愿保卫队」帮助地表的这个好消息，以及带来了另一位粉色头发的不速之客。
“……嗨，感觉如何♪”
“……?依芙兰，这位是哪个地表小队的成员，来自于哪个稳定区?”埃斯法看到对方十分热情的模样感到有些困惑。“报告队长，这位……根据她自己的话来说，是来自于自愿保卫队的一名成员，名叫伊纳米娅，在听闻稳定区需要人手帮助时选择主动与我们同行。”
“同行?我看又是跟那个臭小子一样，是来分掉我们的粮食的吧！”罗宾又站了出来，但是看到斯特威尔的眼神之后，又沉默地退了回去，“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吧。”
“呀……看来需要展示点东西出来了……”伊纳米娅拿出来两袋被装的满满的粮食袋，放在一边，看上去十分不服气地叉了叉腰:“怎么样，这就是女孩子的厉害哦。”
罗宾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撇了撇嘴，刚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身后的难民首领的表情也跟罗宾一样地难堪，斯特威尔也沉默着，扯了扯自己的绷带。而另一群围上来的孩子则是十分高兴。
“一个一个……慢慢来，姐姐这有很多很多糖哦♪”伊纳米娅不知又从哪里拿出来了许多各种包装的糖果，捧在自己的手心上，每看到一个孩子拿着两颗糖蹦蹦跳跳地离开，都对着对方展示出自己的笑容。
“谢谢伊纳米娅姐姐……”
“谢谢！姐姐的糖最好吃了！”
“……”
“……伊纳米娅。”听到埃斯法的声音之后，伊纳米娅把剩下的糖果放在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看着鼓鼓的口袋还拍了几下:“嗯哼?我知道想要问我这些糖果还有那些食物是我怎么弄来的吧?这些是女孩子的秘密哦♪”
“当然了，我知道除了这个之外，你一定还有其它的很多问题想要问我，比如我的来历，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但是放心，我们之间还有着很充分的时间的哦。”伊纳米娅对着埃斯法眨了眨眼，埃斯法则是点了点头:“希望你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唔……好啊，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哪怕是永远。”伊纳米娅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笑容，埃斯法并没有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如果有伤员情况请立刻跟我汇报，另外，依芙兰，辛苦你了。”
“……没事的，队长，倒是这位名为伊纳米娅的热心女士，帮助我们击退了几个追着我们的造影，要不是有这位女士的帮忙，我们这一次估计真的就凶多吉少了。”伊纳米娅则是摆了摆手:“作为同胞，这是应该做的啦……而且你们也帮了我，不是么?”
依芙兰看了一眼身边的埃斯法:“嗯……是这样的，我们看到这位女性拿着粮食出现的时候，她叫我们一起来帮她拿粮食，我们帮她拿了粮食之后，她便说让我们带她回到这里……”
“……这里欢迎你，伊纳米娅。”埃斯法说道，并向伊纳米娅伸出手，另一边的少女则是接了过去:“好啊，果然美丽的女孩子之间总是互相包容的嘛♪”
“……比尔，黎卫，你们去帮伊纳米娅再去找一个住处。”
斯特威尔耸耸肩，扯了下自己右手的绷带，随后便没再说什么。
“不用啦，女孩子的房间总是应该自己选的嘛。”伊纳米娅把手指向了埃斯法的旁边的一个房间:“这里面的杂物我自己清理，就不用劳烦你们啦，另外，这也可以有利于你看着我，对吧?”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埃斯法，埃斯法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示意。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伊纳米娅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可爱的女孩子，但是收拾杂物房间的速度却比起比尔还要快上一些，不到一会，伊纳米娅便把杂物间清理完毕，并把这些杂物整理之后放到了方便拿取的干净地方。而且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些粉色的家具，放在自己的房间之中，使得从外面的猫眼看向房中时，都能够感到一种温馨的气氛。
“好啦，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啦。”伊纳米娅坐在粉色的床铺上，对着自己亲自布置的十分温馨的房间，似乎十分满足地点了点头。
随后，伊纳米娅从床边站起，转动了前往外界的门把手。昏黄的人造灯光，投入眼中。
……
埃斯法正在包扎着伤者的伤口，她尽力地加快着伤口包扎的速度，以此来减少伤者忍受疼痛的时间，她身旁站立的依芙兰则是在包扎好的伤口上继续地再包上一层绷带，两个人在昏暗的人造灯光下重复进行着这样的工作。
绝望在人群中散发而出，即使是探索队带来了更多的粮食，绝望的情绪也在蔓延。
……
伊纳米娅在稳定区中走着，她的手中拿着一朵美丽的花朵，口中哼着来自于黄金时代的小调，在看到埃斯法与依芙兰忙碌的身影之后，她便偷偷地凑了过去。
“芳姐，放心吧，也许你的伤明天就好了呢，到时候你就可以跟你的朋友她们见面了，这几天好好休息……哦，你渴了，对吧，嗯……来，喝口水。”依芙兰向着病床上的女人说道，女人发出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拿手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杯，依芙兰见状便到了一杯温水，递给对方。
被称为芳姐的女性吐出一口浓痰，伊纳米娅拿起垃圾桶，接住了对方的浓痰。
“呀，伊纳米娅女士，你来这里干什么?”依芙兰有些意外，伊纳米娅则是向着对方眨了眨眼睛：“嗯……我很好奇你们之间的话题呢，我很想试着……跟你们融入到一起，成为你们的一份子呀。”
“这样啊……谢谢你的帮助，但是这些事情我们自己可以处理好的，可以不用去麻烦你。”
“嗯……但是我很想帮助别人呢，我觉得可爱的女孩子之间总是可以互相理解对方的心意的，就像伊纳米娅无论何时何地，都总会回应你的期待一样，对吧?”伊纳米娅微笑着，她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依芙兰。
“…好吧。”依芙兰看着面前的伊纳米娅，无奈地摆了摆手：“只要你不妨碍我们的工作，或者为我们的工作添出一些麻烦，无论你做什么样的举动，我们都会表示支持。”
“……哈，怎么会呢?”伊纳米娅眨眨眼，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朵璀璨的水晶花：“这个东西或许还可以帮助到你们，嗯……不用谢我啦♪”
“还有哦，天冷了，记得加些衣服。”伊纳米娅看着依芙兰说道，依芙兰则不自觉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谢谢，但是你呢?”
“……我啊?我今天穿的很厚的哦，就不用你们担心啦，另外，这里是我收集到的一些粮食。”伊纳米娅不知从哪里又拿出来一小袋装的满满的粮食袋：“里面的压缩饼干应该可以让那几个人再坚持一会时间。”
“……谢了。”
“不用谢，多夸夸我就好啦，我会很开心的哦♪”伊纳米娅把粮食袋递了过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谢谢你，你真漂亮。”依芙兰接过粮食袋，回头对伊纳米娅说。
“…”伊纳米娅看着依芙兰走向远处，便离开了湿冷的走廊，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孕妇，眼中多了一点别样的心绪。
“好啦，先不管那些比较麻烦的事情了，现在看来，还是先去做些别的简单的事情比较好。”伊纳米娅这样想道，于是开始寻找埃斯法的身影。
这是伊纳米娅融入集体的第一步——打好关系。根据伊纳米娅自己的话语来说，这算是：“只有先找到有趣的人，才能接触到更多的有趣的事情。”
“……请让开一下，我需要过去拿点东西。”伊纳米娅一边跟着病榻上的老妇人聊天，一边也为身后的少年与狗让开了一条可以让其通过的通路，“……嗯，就像是之前到来过的希望一样，你的儿子也会安全的回来的，你的身体也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好么，可爱的女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啦…”
“……”少年坐在了自己的床铺边，开始观察起面前的粉色头发的少女：“你看起来并不像是这里的难民，而且也并不像是公约的那群改造人，你的躯体看上去跟人类差不太多……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依芙兰他们探索的时候跟着一起来这里的那个女孩子。”
“你当时好像也拿了我的糖吧?”伊纳米娅笑着说道，而少年也点了点头：“没错，糖的确是我拿的……那么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雨易，这个是我的狗，他叫做西瓜。”
“西瓜么，挺可爱的名字呢……既然如此，那我就也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伊纳米娅，你也可以叫我伊纳，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寓意是「永恒的乐土」。”伊纳米娅眨了两下眼睛，右手浮现出一朵粉色的水晶花。
“……乐土?这倒算是个好名字，不过很显然，这里已经不是人类的乐土了，硬要说的话，异合生物跟尸体的乐土倒是还差不多，毕竟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雨易耸耸肩，他的右手拿着一把狗粮：“来，吃吧，西瓜。”
少年静静地看着西瓜进食的模样，在他的父母把他抛弃之后，这只他的姐姐送给他的狗便就此成为了他如今唯一的家人。伊纳米娅看着少年与狗之间的互动，嘴角也不免露出了笑容。
“真可爱，”伊纳米娅伸出手，试着去抚顺牧羊犬身上的毛发：“我可以摸摸它吗，就一会儿。”
“……”雨易点了点头，表示默许，名为西瓜的牧羊犬则是趴在地上，温顺地享受着少女的抚摸。
“呜……”
“好了，谢谢你。”伊纳米娅收回了手，“这只你养的狗……可真是可爱呀。”
“谢谢。”少年摸了摸身边的牧羊犬：“我看得到，西瓜它很喜欢你。”
“嗯，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可爱吧。”伊纳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她看到了远处的埃斯法的身影，她站起身来，“嗯，抱歉，可能我还要去做些事情了。”
“请问我们的埃斯法小姐又遇到了什么困难呀……?”伊纳米娅走到对方的身边，发现埃斯法的身上出现了一道伤口。埃斯法的靠近伊纳米娅的耳朵，声音十分微弱。“……这里，有潜入的人…”
“……”血液从埃斯法的身体之中渗出，血淋淋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远处的依芙兰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瞳孔微缩，向着埃斯法跑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枪响出现，一个男人静静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是你。”埃斯法看着对方，对方的手中拿着一把链刀，“想不到你现在还记得我呀……埃斯法小姐。”对方摘下礼帽，露出自己的容貌，在对方的鼻梁上有着一道疤痕：“这是上一次森林战役里面，你的那名队员给我留下的一份大礼呀……”
“…”雨易似乎感到了不对劲，在埃斯法面前站着的男人带给他无尽的危险感，他身边的牧羊犬也发出了不安的嚎叫，身边的黎卫的脸色也发生了变化，手中的复合十字弩也已经上膛，侧身靠在病床旁对着正在对峙的几人情况进行观察。
“比尔，还有你，斯特威尔，从后面走，保护好平民。”黎卫轻声说，身边的比尔的脸色凝重起来，快速地走向走廊的深处，斯特威尔则看着黎卫：“你确定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废话别多说，我还想着领退休金。”黎卫撇撇嘴，手中的十字弩对准了脸上戴着疤痕的男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吧，再次见面了，黎卫小姐?”男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一眨眼之间便来到了黎卫的身后，“别动，不然我可要开枪了。”
“呜……”西瓜发出了叫声，雨易蜷缩在走廊的角落，尽力地让自己不去发出声音，他紧紧地抱住西瓜：“不要叫……西瓜，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雨易看向黎卫的方向，黎卫已经不见踪影，“啧，现在就我自己一个人了吗……”
他闭上眼睛，胆怯地用颤抖的双臂，环抱住最后依旧保护着自己的牧羊犬。
他仿佛觉得自己死了。
黑暗过后，他再次睁眼，他感觉自己的怀抱空荡荡的。
“还是来晚了一步吗?”一名男性改造人看了一眼面前的脚印，大量的改造人则是去查看民众的情况。
雨易在血泊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是黎卫。
“……噗，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一面你这家伙。”黎卫的脸上沾着大量的血液，她看着面前的比尔，脸上仍旧挂着微笑，她的身上是大量的触目惊心的伤口，身旁的依芙兰则是在尽力地包扎着黎卫的伤口。
“你这家伙就别再说话了。”依芙兰努力地拿着绷带把黎卫身上的伤口包扎着，但仍旧是无法减缓血液的流出。
“你不也一样。”黎卫转过头，看向依芙兰头上的绷带：“我还以为你也跟我一样晕过去了，没想到你还恢复的很好。”
“……是，是队长……”
“队长帮我挡了下来。”
“但也因为这件事情，她废掉了一条左腿。”
“……”黎卫沉默了，她看着面前的依芙兰头上的绷带，仿佛看到了埃斯法的笑容。
“我猜那家伙肯定会说一条左腿换一条命这类的话……她这家伙，唉。”
“放心吧，队长现在比之前好多了，等之后的药物补给到了，说不定队长的腿又可以好了呢?”
“……”
黎卫沉默了，她奋力地用手撑着地面，尝试着从地上站起来，但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她的后背再次紧紧贴在了地面上，刚刚被依芙兰清理的差不多的后背再次被血浆粘住。
“我说你还是先去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先看一下自己的情况再考虑接下来干什么，行不行?上次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跟危险人物盘旋，被打成了重伤，要不是那次罗华在，你这家伙早就成了纪念碑上的名字了。”
“……”依芙兰咬了咬牙，她自己身上的伤口也在刺激着自己的痛觉，沾着血液的双手逐渐颤抖，她的大腿抽搐了一下，但还在尽力地包扎着黎卫身上的伤口。
“你再忍一会，快结束了，黎卫。”依芙兰手中的线抽了一下，黎卫的身体也随之颤动，她再次眯起眼睛，加快了缝合对方伤口的速度。
但自己身上的部分伤口也因此而破裂，血液再度流出。
“……我说你要不也别撑着了，你身上的血又流出来了……”
“……”依芙兰继续着对黎卫的包扎，直到黎卫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她自己才去关心自己身体的状况，随后做出简单的包扎措施，黎卫看着依芙兰自己吃痛的样子，眼中也不觉闪着泪光。
“……呀，你又怎么了?”依芙兰看到黎卫的样子，便从身旁的医疗箱中再拿出一卷皱巴巴的卫生纸，递给黎卫。黎卫接过了卫生纸，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没……没怎么。”
“等会再试试能不能站起来吧，放心，你现在指定是没事了。”依芙兰站了起来，提起身旁的医疗箱，走到另一个需要帮忙的病人面前继续着她的工作。这一次她走到一个男孩前，她弯下腰，拿出创可贴，贴在男孩擦破了皮的右手中指上……
不知为何，人们的情绪被磨平了，稳定区内安静，祥和，人们静静地等待着医生，等待着自己得到治疗。
黎卫默默地站起，她看着依芙兰的背影，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身旁的比尔靠在墙体上，手中的大剑也不知何时背到了身后。斯特威尔的手中拿着一盒香烟，从自己的衣物口袋之中拿起火机点燃，便自顾自地抽起来……
人们都在这里，除了——埃斯法。
……
埃斯法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试图动一下自己的左腿，但没有知觉的左腿不如所料，什么也没有发生。
埃斯法很平静，仿佛失去了这一只腿并不能够改变她的信心，她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向着到来的伊芙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依芙兰，昨天睡得怎么样?”
“多谢您的帮助，昨天晚上，我……我睡得很香。”依芙兰笑了笑，“今天您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还是说……”
“没事的，这只是小伤……说不定……说不定哪天起来，我的这条腿又能重新动了。”埃斯法的神情像是在祷告，依芙兰则是看了一眼埃斯法的左腿，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别哭啦，女孩子哭了可就不好看了哦。”穿着护士服的伊纳米娅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两张卫生纸递向依芙兰的左手：“来自伊纳米娅的温馨提示！平日里要多笑笑哦，爱笑的女孩子是最好看的啦！”
埃斯法也配合着伊纳米娅的话语，向着依芙兰笑了笑。
“……谢谢。”
伊纳米娅把早餐放在了埃斯法病床的旁边，依芙兰看了一眼伊纳米娅的背影，随后便向着临床的大肚子的孕妇罗蒂拉进行她所要做的护理工作。
“该死的，你们怎么能让人活在这个鬼地方！”突然，6号病房的门被人一把狠狠地踹开，从外界的走廊上传来一个女人的愤怒的声音，人造灯光的灯光下走过一只速度极快的黑影。
“抱歉，女士，请你冷静，如果你还不冷静，我们将会采取强制措施。”
“你看看你们每天给他吃的什么，临期的面包与罐头！你们不知道他现在要长身体吗！”
“……对不起女士，我们正在想着办法。”
……
女人离开后，依芙兰头疼了一阵，原先上层社会的人们在来到这样的悲惨的世界之后，常常都会对着自己这些人有着这样居高临下的情况，更何况还经历了刚刚的事件。
人们心中不安的成分也将会在短暂的宁静之中蔓延，大厅之中很快便传来了一声尖叫，而后便是密集的脚步声与叫喊，随后便又陷入了宁静。
埃斯法的两只手撑着病床两侧的护栏，勉强地从病床上半坐直起自己的上半身，右手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液染出一小片的鲜红，她招呼起刚刚从门外进来的一位护士，询问起刚刚在大厅之中爆发的动静。
护士摆摆手，表现得很平静：“……西妮尔医生，她死了。”
“……她的死状看上去很惨，我记得她的尸体的左手部分的手掌大部分都成了腐烂的组织，手臂小臂上的血管都变成了黑色，破裂的血管还在不停地渗出恶臭的黑色脓液，里面还有一块块的黑色碎块，应该是某些身体组织。”
“她的下半身被某种物质给寄生了，就在她的左腿大腿那里就有一个涨起来的肉瘤，肉瘤旁边都是坏死掉的组织，我跟几个护士一起清理的很麻烦，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护士被肉瘤里面的脓液溅到了，不过幸好，溅到的是护士服。”
“然后她的颅骨的一块骨头不翼而飞，里面的大脑组织的一半成了黑色的糊糊，剩下的一半则是泡在糊糊里面，组织变成了一种比较类似于海绵的结构，最里面还有一块很硬的东西，我跟几个护士取了出来，结果那东西动弹了一下，从我手里跑了出来，掉到地上之后滚到了一个女人的身边，接着钻到了那个女人的鞋里面。”
“然后那个女人就一下子跳了起来，那个硬硬的东西一下子扎住了她的左脚，现在那个东西扎到她的肉里面了，我们几个护士看到之后很慌张，就叫了护士长过来。之后伊穆斯护士长说要做手术取出来，让我们到6号病房，找伊芙兰医生进行手术。”
“手术吗，好的……就麻烦你代我去见见那个女患者了。”
护士点了点头，“好的，请跟我来，她就在左手边的走廊拐角上面……嘿，格苏丝，病人怎么样?”
埃斯法看着护士的身影离开，便再度躺回了病床上，她看向病房的天花板，从病房的窗户外射入的光线照在病房的对墙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时间随着光线的逐渐明暗消逝，病房内又陷入了漫长的宁静。
死亡很常见，但这种常见却不代表它不令人痛苦。
而与病房内的宁静相对的，在稳定区内部发生的另一件事情则是正进行到了一个关键的阶段，伊芙兰的手中拿着手术钳，在人造光源的昏黄的灯光下开始寻找异物的位置，她一点点切去女人坏死的组织，终于找到了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物体。
在包扎完女人的脚后，伊芙兰便拿起身边的毛巾擦拭起自己汗水淋漓的额头，摘取手上的手套，走向拐角口，揉了揉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戴着的手表，手表的指针告诉她，四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伊芙兰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余光看向了自己取出的那块黑色的不规则物体，随后放在了自己身旁的护士托着的铁盘上，打着哈欠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看了一眼六号病房关上的门，透过猫眼看向病房内的场景。
埃斯法在查看着病人的情况，并向小孩子吟唱起希望的声音——摇篮曲。
窗户已然伴随着夜晚的降临朦胧上了一层水雾，但模糊的身影却显得那么的温馨。
她不由得感慨，埃斯法队长，她总想是去发光啊。
即使是她自己的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自己的右手还没有完全恢复，自身还十分虚弱的情况下，依旧在关心着稳定区的大小事务，并为稳定区在未来的发展一步步做好规划。
她还在关心着自己所要医治的患者，在每一张发黄的纸张上都有着关于患者的相关信息，她每每都要因此想到深夜，甚至从日落时分之前想到日出之后，她愿意为此失去自己的睡眠时间。
她知道为什么埃斯法要在笔记本上写下《提耶戈维纳宣言》了。
“……”
第二天早上，伊芙兰早早地从自己的房间之中起床，她以很快的速度做好了洗漱的工作，随后嘴上叼着半个馒头便走到了湿冷的走廊上，她不放心的冲向了六号病房的门口，把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回应她的是在对面病床上的埃斯法的招手。
“早上好呐?”
伊芙兰随即关上了病房的门，她的心中流过一丝暖意，随后便继续地一个个推开病房的门，像埃斯法一样细心地把每一位患者的情况记录清楚，并给出自己的建议。
人们在这样环境下，既失去了很多，但又得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
雨易落寞地侧躺在病床上，他的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枕头，就像是在抱着自己的牧羊犬，他想起自己以前跟那条狗相依为命的时候，在那个湿冷的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那条牧羊犬尽力地盖住外面的风雨，把自己保护在有纸壳挡住的角落。
即使有人去踢它一脚，它也会把雨易护在自己的身下。
而在自己高兴的时候，西瓜也会因此而十分高兴地摇着自己的尾巴，兴冲冲地从远处走过来，扑到雨易的身上，仿佛也在为他而高兴。
“……”
很快，雨易床边的柜子上便摆上了食物，但雨易也只是用自己的余光去看了一眼，他的心中只是想着那忠实于他的伙伴。
“我……我会去把你找回来的，西瓜。”
雨易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眼神逐渐地变得坚定。
……
就在伊芙兰推开雨易病房门的时候，雨易临床的罗蒂拉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阵动静，罗蒂拉在这样的动静下发出来一阵又一阵的呻吟，伊芙兰顿时便焦急地跑了过去，拿取旁边的毛巾擦去孕妇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你没事吧，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怎么了，先忍一下，深呼吸……”
罗蒂拉看向身旁的伊芙兰，她的眼中却是欣慰：“……医生，我觉得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想见妈妈了。”
“要生了是吗，你等一会，我去问一下，记住，不要乱动，等我回来……喂，格苏丝，手术准备一下……”
伊芙兰看着罗蒂拉，这位孕妇来到稳定区时并未像其它稳定区的孕妇一样，借着自己腹中的孩子获取有待，她的心中自己的期望，那就是把自己的孩子生下来。
有一段时间，埃斯法与伊芙兰都建议她停止妊娠，但是她的脸上却依旧是微笑，她摇了摇头，她说不管怎么说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在过了一会儿之后，伊芙兰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她低着头，把两只手放到了自己的身后，看向病床上依旧在微笑着的罗蒂拉，语气有些沉重与无奈。
“……很抱歉，我们现在的情况……无法支持这样的大手术，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转移到伊比利亚地表基地，只有这样，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才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
“那如果我现在生……会怎么样?”
伊芙兰的神情比较凝重，“只有可能……难产。”
“……你先等一会吧，我去叫一下他们，等会就出发。”
伊芙兰的效率很高，不一会便集合了几个改造人与载具，罗蒂拉则是虚弱地被斯特威尔搀扶着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基地的大门机关内部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随后，沉重的大门被打开。
伊芙兰看向身后的黎卫与比尔，脸上闪过一丝决意，她攥紧拳头，随后看向远处的环形山，乘上载具，行驶向天空之城的方向。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埃斯法推着自己的轮椅从黑暗里走出来，她抬起头，看向伊芙兰。
“可是……你是基地里最后的……”
黎卫笑了笑：“没有问题的，尽管我身上还有一些伤，但是估计过几天就行了，我以前也是生命研究所的，后面也跟埃斯法队长一样当过医疗兵，你们先走吧，这里还有我们。”
“无论何时何地，魔方小队总能重新聚到一起。”
比尔跟黎卫的拳头与伊芙兰与埃斯法的拳头碰到了一起，拳头的背面是刚入队时埃斯法画下的图案，图案凑到一起，就像是象征自由的十字星。
斯特威尔默默地站在一边，似乎是在羡慕着这样的存在于队伍之间的羁绊。
随日暮紧接而至的黑夜刺穿了残昼最后的余晖，第一架空中运输机的坠毁，标志着人类已经失去了辽阔的天空。苍茫的大地上出现大量能级生物的影子，人类的希望就如此刻地平线上挣扎着的夕阳一般，即将同这虚伪的残昼一同湮灭。
随着第一个坏消息的出现，第二个坏消息与第三个坏消息也在此之后接踵而至，在伊芙兰外出之后的几日内，大量的地表运输载具由于某种磁场，无法定位稳定区的位置，最终迷失在了荒芜的地表，大量的稳定区已经无法支持如此多难民上生活。稳定区的电力系统出现问题瘫痪，伴随着稳定区内最后的人造光源的熄灭，人类仿佛又一次地回到了原始时代需要刀耕火种的日子。
终于，炸药桶引爆了。
第三个稳定区在埃斯法稳定区的身边被毁灭，能级潮在荒芜的地表继续肆虐，寻找着它们的猎物，而这一次他们的前进方向，则是43号基地。
“……”
比尔跟黎卫与斯特威尔勉强维持着稳定区的秩序，直到供暖系统也出现问题，室外零下三十五摄氏度的极度低温，把稳定区中每一个幸存的人类都逼到了自身的极限。
“比尔，今天……死了多少人?”
“大概十二个。”
“……”
黎卫身前的女孩沉默着，她的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逐渐消散，在生命迎来终末之时，她僵硬冰冷的双臂仍然在抱着自己怀里破旧的洋娃娃，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血液从她的后背渗出，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泊，黎卫沉默地摘下制服的军士帽，向前对死去的女孩默默鞠躬。
面对真正的灾难，他们根本就无能为力，普通人则更是待宰的羔羊，无时无刻，他们都在接近着死神的镰刀。
即使有外界的援助伸手帮忙，也恐怕将会消磨殆尽于子夜的天空，黑暗的基地之中已然失去了人造光源的光芒，黎卫与斯特威尔每当这时便会守在基地的门外，为人们守夜。
“这是最后的几袋粮食……”
随着粮食的消耗殆尽已经难民情绪的爆发，还有补给部队的遥遥无期与天空之城放弃地表稳定区体系的因素，稳定区中的难民再度将情绪达到了巅峰，也就在这时，最后一袋粮食被前来的能级潮侵蚀湮灭，饥饿与黑暗带给了人们真正的绝望与恐惧。
这是最后一次么，不，这不是最后一次。
……
而也是与此同时，埃斯法与伊芙兰乘坐着的载具也即将到达天空之城庇佑着的伊比利亚地表基地。
“队长，现在……快到了。”伊芙兰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她关上了车前的探照灯，枕在驾驶座的靠枕上，“最近的能级潮快要到了，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赶得上……我先睡一会，你开车吧，队长，等你累了记得叫我。”
埃斯法点点头，她向基地的方向望去一眼，远处出现了一点基地的轮廓，圆形的穹顶的顶端是一束耀眼的白色光束，穹顶的远处还有着一层微微发出白光的无形屏障，屏障之内的区域便是空中之城建立的最大的基地——伊比利亚。
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周围还有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卫星稳定区，这些小稳定区的所在区域大多都是位于陨石坑内，环形山地形则是成为了这些稳定区的一道天然防线，而伊比利亚地表基地本体所在的陨坑则更是可怖，仅次于有着终焉实体本体在内的一号陨坑——特拉弗斯。
“这个地方的陨石坑……比基地附近的要大多了。”罗蒂拉有些惊讶。
“嗯，没错这里的陨石坑便是公约资料里面的伯雷格陨坑集群，其中伊比利亚所在的陨石坑则是这里最大的陨石坑，还是整个因理的第二大陨坑——伯恩德拉斯陨坑。”
“伯恩德拉斯陨坑的内部形成了类似于纯净区的存在，在陨坑的内部的能级很低很低，但是在外围环形山周围地区的浓度则是直接呈断崖式上涨——这主要多亏于伊比利亚地表基地之中可以直接吸收佤夕幂能的装置。”
“逆聚塔。”
随着来自逆聚塔的白色光束越发耀眼，埃斯法小队对伊比利亚地表基地也在逐渐接近，载具逐渐攀爬上了陡峭无比的环形山，伊芙兰静静地站在环形山顶，戒备森严的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全貌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就是我们的伊比利亚地表基地，怎么样，很壮观吧。”伊芙兰笑着说，她的眼中闪过一瞬莫名的自豪与骄傲，这座建立于危险的地表的巨大基地，是因理公约人一代代努力的结果，也是罗特兰历史上征服这片原野的一座里程碑。
“记得接近逆聚塔的时候穿上特殊的防护服，不然可能被吸进塔里面。”伊芙兰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件特殊的防护服，随后一一递给了车上的两人，埃斯法自己推着轮椅，开始向环形山下方行去。
“我之前接受改造人手术的地方也是这里，没想到这时候还能再来一次。”埃斯法的脸上有些惬意，纯净区的空气不同于危险的外界，散发着芳草的清香，甚至在荒芜的地表上，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附近还有着不少区域长着淡蓝色的植株。
“要前往伊比利亚地表基地还需要凭证，一般需要十到十二个小时就可以办理出来我们需要的临时凭证，在获取到临时凭证之前，我们就在这地方安营扎寨吧。”
伊芙兰指了一下远处的绿洲，埃斯法点了点头，罗蒂拉挺着大肚子，也跟着两人向着绿洲走去。
不同于埃斯法以及伊芙兰一路上的从容，罗蒂拉的心中始终都有着一股不妙的预感，在她愈发地接近伊比利亚地表基地时，这样的预感便逐渐地加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当是自己的错觉，随后跟着二人，在一处蓝色植被密布的绿洲之中搭起来了一块简陋的帐篷，伊芙兰从自己身后背着的破旧的背包之中拿出来几块压缩饼干与纯净水，埃斯法则是收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白色的本子。
“……晚安。”
临时营地的灯光缓慢熄灭，世界再度陷入了短暂的平静，永夜的黑暗逐渐压迫着逆聚塔宏亮的光芒，黑暗逐渐真正笼罩在稳定区的上空。
……
伊比利亚基地边缘区域-9:00a.m.
由于是改造人的原因，埃斯法与伊芙兰并不需要十分充足的睡眠，这使得她们在醒来后的三四个小时之内，除了系统地岗哨轮流，便是关注罗蒂拉的身体状况，以及等待来自于伊比利亚的审核凭证消息。
伊芙兰在伊比利亚周围的环形山脚下散步的时候还偶然地捡拾到了一包压缩饼干，以及一管未被使用过的佤夕幂能血清，她尝试着利用手中的对讲机去了解来自稳定区的消息，但是收到的只有嘈杂的杂音。
在临时营地的内部，罗蒂拉也已经苏醒。
来自外围的人造光源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使得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稳定区内，埃斯法的手中则是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递给对方。
伊芙兰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了不远处，她的手中还拿着几串从蓝色植株上采摘下的果实，“这种由逆聚塔造成的纯净区环境下自然进化而来的植株的果实，是天生的补品，可以补充人体所需的能量与营养，还对胎儿在子宫内部的发育有益。”
罗蒂拉表示着自己的感谢之后，便接过了伊芙兰手中的果实，一颗颗果实被罗蒂拉吞服下去，罗蒂拉的腹中传来罕有的饱腹感，腹中的胎儿也渐渐地安定下来。
罗蒂拉一边接着看着那本由黎卫赠送给她的一本育儿手册，一边摸着自己的腹部。
孩子啊，你会爱妈妈吗?
罗蒂拉的内心有些别样的感受，她想起雨易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她不想让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因为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去让一个生命的一生为此买单。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憎恶自己，在某一天对着自己问道，为什么你想要把我生下来?
她与雨易不一样，她那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曾经也有过一些黑暗，但她也见到过生命之中的美好，体会过爱与被爱的感受，也因此她不后悔活这一次，她很感恩二十八年前生下了她的父母。
但这个孩子呢?
罗蒂拉的眼神之中不免又带上了一丝怅惘。
她怎么能够确定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不会成为下一个雨易?
她能够只是因为自己看到了美好，而剥夺了他人选择远离生命的苦难的权力吗?
答案是否，因为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恨上生下了他的自己。
没有一对爱着孩子的父母愿意成为自己生下的孩子的仇人。
握着育儿手册的那双手有些颤抖，罗蒂拉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胎儿传来安定的胎动。
“我的孩子呀……”
罗蒂拉再度温柔地唱起了摇篮曲，并把自己送入了良夜里的梦乡，埃斯法在门帐外也情不自禁地在对方睡着之后哼唱起剩下的部分。
“……”
过了一会，从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方向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戴着礼帽，表现得彬彬有礼的男士向着临时营地的方向走来，领着埃斯法与伊芙兰向着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方向走去，只留下罗蒂拉一人在临时营地之内。
“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戴着礼帽的男士笑了笑：“我们暂时并不对外接受难民，要知道，如果我们这样的一个最大的地表基地接受难民，那么至少一半以上的系统都要瘫痪，这对目前维持稳定区体系的影响是很重大的，不是么。”
“但是……我们需要你们的设备对她进行检查，诊断，甚至是进行手术，你们这些家伙难道就想着让我们自己，在那个不到十二平米的临时用地里面进行一场大手术吗?”
“不用这么着急，伊芙兰小姐，我们可以对你们进行医护支援，至于留在外面的那位女士，等到了时间，我们也可以把她送进我们的基地里面去。”
那名戴着礼帽的男士扶了扶自己戴着的金丝眼镜，这熟悉无比的动作使得埃斯法·卡林伊特的心中感到一丝不妙与熟悉。
很快，埃斯法与伊芙兰便在男士的带领下去到了二楼的某个房间，男士的手中拿出一张白色的塑料卡片，插入了门扉附近的一块凹陷进去的插入口。
门扉紧接着被打开，一道来自门扉内的光芒照在埃斯法与伊芙兰的身上。
埃斯法心中的不妙的感觉顿时加深，那名戴着礼帽的男士向着两人微笑了一瞬，随后两人便是在一瞬间进入了房间之内，男士的黑暗的背影立在门口，向着两人的身影微微侧身，压低自己的帽檐。
随后，男士的身影走向门外。
一道沉重的声音出现，沉重的门扉缓缓关闭，同时房间内的人造光源开始一阵闪烁。在埃斯法与伊芙兰的目光之下，男士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随后紧接着拉下外面墙壁上的电闸。
“好久不见，但是又要彼此相别了啊……”
“两位……”
房间陷入了黑暗。
在这之后，第八子体转身走出房间，从插槽处取出那张白色的卡片，他的手中出现一块黑色的魔方。随后，第八子体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外围的环形山上，他缓缓将手中的魔方高高举起。
“瓦尔基里，第零额度功率。”
……
远处的能级潮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现有的稳定区区域蔓延，恐怖的能级潮最先淹没了052号城市的稳定区，两个黑暗扭曲的胚胎逐渐结合在了一起，空前绝后的佤夕幂能能量向着四周散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从黑暗之中孵化而出，眼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无数的猩红的潮水从阴暗的角落之中走出，死亡的阴影开始笼罩起时兰塔亚那勉强构筑的脆弱防线。
……
此时的天空之城研究部也已然发现了这来自地表的能量波动，研究所内的研究员们也渐渐放下手中的工作，透过窗户看向窗外的满目疮痍的地表。
赤色的地表上出现了一束猩红且耀眼的光束，并且隐隐有着与逆聚塔分庭抗礼的趋势。
“看来，祂也快要醒来了么……”
定修兰·维因德尔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凝重的神情，面前的检测着地表辐射程度的仪器上出现了一瞬微不可查的跳动。
“……”
黎卫，斯特威尔与比尔在营地之中经历着漫长的等待，寄送给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即使是比尔与黎卫两人怎样的乐观，在此时也不免开始担心起伊芙兰几人的情况。
甚至比尔一度想要带着几名难民前往伊比利亚地表基地去问个明白，但是最后还是被斯特威尔与黎卫拦了下来，但随后不只是比尔，更多的难民也开始主动地去报名，这其中大多数都是一些平日里与伊芙兰及埃斯法关系很好的难民。其中甚至还有着一名粉色头发的如飞花般璀璨的少女。
而在第八子体使用「瓦尔基里」的六个小时之后，埃斯法稳定区也收到了能级潮开始爆发的消息，最先接到消息的伊纳米娅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急匆匆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魔方小队的副队长——黎卫。
“不好啦——”
收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的黎卫也紧急地对着难民进行了一场演说，然而这场演说却并不像与埃斯法的那场演说一样被人们所接受，反而引起了一场混乱狂潮。
等到混乱狂潮平息下去，想要组织在稳定区内部的改造人进行探险的黎卫又被台下的一名女士泼了一盆冷水。
“你无论在怎么努力，也是只能去推迟死神到来的时间。”
“……”
黎卫知道，自己没有埃斯法那样的绝对的信心，也没有像埃斯法那样的组织经验与能力，在她管理的这些时间之内，几乎都是自己与一众改造人还有难民硬生生扛下来的。
就比如雨易，那名失去了自己的牧羊犬的男孩。
如果没有他在外面的环形山上找到了三瓶可以用来抵御能级侵蚀的血清，那么在前几日的晚上便会有一名改造人战士将会失去掉自己的右臂。
但是黎卫却始终都想着坚持，她的心中的想法很简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的做到更好，坚持到那一日，埃斯法他们的回来。
……
“队长，你身上有伤，别这样……”
在二人被第八子体困在房间中两个小时之后，伴随着伊芙兰身体饥饿的感觉传来，熄灭的人造光源在此刻重新亮起。
“……”埃斯法在伊芙兰的帮助下尽力地尝试着解开自己背后的绳结，但因为终焉权柄的力量，两个高级改造人消磨了二十三分钟之后都没有将其解开。
埃斯法预感到能级潮已经逐渐逼近，不妙的预感不断滋生出来，改造人体内复杂的感应装置已经预感到了高能级区域的扩展。
“我有预感，估计是那个把我们困在这里的家伙做的动作，而且……这家伙还对这个房间的门做了些手脚。”伊芙兰用手尝试拍了拍沉重的大门，大门内部只是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原本这扇门是可以通过掌纹识别的，但是现在应该是不能这么做了。”
经历了一番折腾后，埃斯法身后的绳结被解开，远处的行星地表再度出现在埃斯法几人的眼前，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纯白的墙面上反射着窗外的景象，死寂的行星荒漠之中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生命迹象，向上看去，除了流光溢彩的天空之城便只有无尽的黑空中繁烁的星点。
跟着自己曾经的记忆走去，埃斯法找到了医疗区域对应的门扉，门扉上有着几道白色的划痕，旁边的身份卡凹槽的一部分也有着部分的磨损，埃斯法找出自己的身份卡，插入卡槽。
“欢迎——埃斯法·卡林伊特。”
空荡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庞大区域内传来回声，伊芙兰推着埃斯法坐着的医用轮椅进入门后，并从另一侧抽回埃斯法的身份卡，大门渐渐关闭，白色的大厅里只有寥寥的几名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与三名戴着蓝色蛇标护士帽的护士，其中一名护士的护士帽与众不同，大概是类似于护士长的存在。
“你们好。”埃斯法率先打了个招呼，医生们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稍微抬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请告诉我伯伊尔主任的现在位置，亦或是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有一件很急的事情需要他的帮助。”埃斯法吃力地举起右手握着的银白色身份卡：“这是我的身份卡，如果你们觉得这是伪造的可以通过这里的中枢查询。”
“……不必了，埃斯法女士，我知道你，请跟我来，现在伯伊尔主任在033号重症监护室。”一名护士走了出来，埃斯法身后的伊芙兰推着轮椅跟着护士走去，很快三人便来到了033号重症监护室的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请勿打扰。”
“抱歉，伯伊尔主任现在还有事情，估计你们要等一段时间了。”
埃斯法点点头，伊芙兰站在白色的门扉前静静地等待着。
……
罗蒂拉不知道自己在临时营地中等待了多久，在这段很难熬的时间里，她一边等待着来自埃斯法与伊芙兰的消息，一边安抚着自己腹中的胎儿。
两人走之前铺好的毛毯与还能供能十六个小时的供暖设备祛除了营地中大部分的寒冷，温暖的帐篷内部的一侧还摆着些许物资，为了以防万一，依芙兰还将自己的身份卡放在了营地之中，这样即使两人因为意外而葬于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罗蒂拉也可以通过这张身份卡进入伊比利亚获取帮助。
她还记得依芙兰离开时的笑容。
“一切到头来都会没事的。”
“相信我们。”
……
子宫中的孩子的动静愈发剧烈，每隔一段时间罗蒂拉便需要去忍受来自身体的动静，疼痛与饥饿交替着，成为了罗蒂拉用以计量时间的指针。
物资被罗蒂拉有计划地消耗着，她用着双手抚摸着自己的巨大的腹部。再有几天，腹中的胎儿将会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罗蒂拉仰望着帐篷顶的眼神之中满是憧憬，她想象未来的有一天，会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推开家门，喊着妈妈。
“……孩子啊，我就想看你……能叫我一声……妈妈。”
罗蒂拉轻声吟唱着摇篮曲，似乎是在安抚着自己腹中的小生命，即使痛觉传入她的脑海，也仅仅只是减弱她吟唱的声音，微弱的声音音调平缓且悠长，连带着罗蒂拉纷乱的心绪，融化在……
那无边的黑暗里。
……
医疗B区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伊芙兰侧靠在门框上打着盹，埃斯法则是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发着呆。
伯伊尔的手术在此时也正式结束，满身是汗的伯伊尔医生与两名同样十分疲惫的助手从手术室里面走了出来，依芙兰与埃斯法在此时也顿时回过了神，推着轮椅紧跟着伯伊尔去到了A区的医生办公室。
“您好，伯伊尔先生，好久不见，我是您DS-32那届研究生的2号学员，埃斯法·卡林伊特。”
“哦，我记得你，你的毕业成绩是我跟代伯伊教授一起讨论协定的，你是那一届第二个讨论出来的特别优秀毕业生，我还跟医学院的那些老家伙打过赌，说你未来一定可以进执行部队。”伯伊尔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我看现在你也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了啊，有出息。”
“不像我这一届教的那两个大臂在子，到现在论文都是抄往期的，一点也没有年轻人的那种朝气……”
“……”
两人闲谈了几句之后，便开始讨论起接下来的事情。
“你们需要多少物资跟药物，跟我说吧，如果你们还需要场地跟人手的话，我可以从妇产科调过来，当然，要一点时间。”
“之前的手术有些麻烦，耽误了你们两个年轻人还有那个医患的时间，抱歉，现在你们就把医患带进来吧，医疗区的环境总比外面好。”
依芙兰随之便走了出去，然而当她走近临时营地的帐篷，掀开帐篷的帘布时——
罗蒂拉，不见了。
……
时间回到罗蒂拉失踪的二十三分钟之前。
“那家伙应该醒了吧，不过接下来唤醒主人的计划应该还差一些，那么接下来……”
第八子体沐莱茵静静地站在伯恩德拉斯陨坑的边缘，静静地看着逆聚塔充盈的光芒，即使他的力量再如何强大，在这时代工程级别的人造物前，也只能被削弱掉很大部分。
沐莱茵握着黑色魔方的手逐渐开始发生变化，黑色的手套逐渐散去，露出其中的手指，这种变化逐渐波及到全身。
到最后，沐莱茵的身体与声音开始发生变化，变化为依芙兰的模样，紧接着，从周围的空间之中抽取而来的佤夕幂能逐渐附着在沐莱茵的身体上，变为依芙兰所穿着的女式因理公约执行部队成员制服。
“变成女孩子么，算了，就这样吧……”
“这次的破绽……怎么是那地方，算了，就这样吧。”
“……”
变为依芙兰的沐莱茵走入面前的屏障，于是身上由佤夕幂能凝成的衣物便被逆聚塔的能量所湮灭。
“啧…这些家伙怎么这么不想让我体面啊……”
……
营地内的罗蒂拉心中不安的感觉更加剧烈，营地外的风越发地狂躁了，天空中开始下雨，湿冷的氛围笼罩着暂时的营地。
突然一直白皙的手臂掀开帐帘，向她伸出。
“放心啦，是我。”依芙兰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跟我走吧，队长就在那里等你。”
“……谢谢你，依芙兰医生。”罗蒂拉吃力地站起来，贴着伊芙兰身上湿透了的身体，慢慢地趟过地表的水坑，走向远处。
“放心，我们一定可以让你们……母子平安。”
罗蒂拉跟着依芙兰一步步走着，雨幕下的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看，就是那里，队长，我把她带过来了！”
“……”罗蒂拉的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是握着面前埃斯法的手心，手心传来的温暖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呼……”
罗蒂拉安心地躺着，沉沉睡去。
面前的“埃斯法”与“依芙兰”的神情也恢复冷漠，随后“埃斯法”渐渐消失，“依芙兰”的身形也渐渐变为了沐莱茵的原本样子。
“好久没有回到这幅样子了……唔，还是这样舒服。”
“……”沐莱茵转身离去，但随后又突然回到罗蒂拉所在的地方，从自己的身上拿出一根粉色的笔与一本很薄的记事本，丢在地上，第一页的内容是——
“等我们回来。”
随后，沐莱茵便转过身子，她撑起一柄黑色的伞，向着雨幕之外走去。
……
时间回到现在。
雨停了。
“怎么样，依芙兰，你有没有找到罗蒂拉女士?”埃斯法的语气有些焦急，她看到空无一人的营地之时，也与依芙兰一样呆愣了许久。
依芙兰摇了摇头，她丝毫无法从周围的区域找到由罗蒂拉留下的任何痕迹，就像是罗蒂拉整个人从这里凭空销声匿迹了一般。
“从监控系统来看，这片区域的监控在下雨之后就一直处于损坏状态，可能是由高浓度污染造成的损坏。”
事到如今，依芙兰与埃斯法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附近呢，环形山那边怎么样，有消息吗?”
“这个……有。”
埃斯法突然敏锐地察觉：“你看到了什么?”
“……”那名改造人战士拿出一张纸。
“九级，能级潮。”上面用红色的笔写着字。
也是在这一刻，第一基地的消息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天空之城参谋部。
“是来自第一基地的消息?快点接收，看看他们那边发生什么了……能级潮?等等，什么，九级能级潮?”
“嗯，没错，我是勃朗指挥官，现在你们还可以撑多少时间，把你们那里的小队给我撤过来，还有你们的难民，也给我拉回来，尽量把能级潮引开，派几个普通改造人小队过去引！只要你们可以撤过来，白野那边缺多少我自己去补多少。”
“……”
“好的，我亲自过去。”
勃朗科特尔的脸上神情再度发生变化，几名围在他身边的特殊改造人也已然感觉到不对劲，第一基地失联前传来的最后影像出现在远处的大屏幕上，猩红的能级潮裹挟着大量的聚合体生命向着第一基地防线拥来。
“还有一张么……我去，好家伙，又是新子体。”
“并且我们还在伊比利亚地表基地附近的环形山上发现了特别高的能级反应，基本上达到了……子体级别，甚至往上，并且我们的防御系统也在最近发现了入侵，天空之城正下方的0635-A号推进器组的功率降低了百分之三十，B号推进器组更是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六十三左右，再加上来自天空中那些可以飞行的造影的骚扰，天空之城的下降速度对比往年同比增加百分之3.01。”
“同时天空之城内高能级区域的面积比之前增加了2.13％，平均浓度增加了11.2％，估计就连人类在外太空的最后的伊甸园，恐怕也即将要面临那样的结局了。”
“……”
勃朗科特尔的身旁，那名正讲述着“当前现状”的研究部门成员陷入了沉默，众人的目光再度交汇在屏幕上出现的另一张图片上，这张图片是稳定区区域的现状。
“啧……”
作为援助派的一员，勃朗科特尔看着面前的图片，心中不知来回问候了多少次公约议员跟他们的双亲。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再让我们拖下去了，班德，你去问问白野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们正在进行人体实验。”
“去他妈的，这群畜生怎么到现在了还是一群畜生玩意，你把白野部门的部长给叫过来，我看这研究经费他还要不要了。”
勃朗科特尔气得摔门而出，一众穿着制服的公约人员也紧跟着对方跑到了白野部门的区域大门前。
而在参谋部之中逐渐无人之时，角落里的一块黑暗的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由第一基地传回的第二张图片再度出现在屏幕之上。
图片里，那双靛蓝色的眼睛缓缓动了起来……
“科学理事会……”
……
“斯特威尔，没事吧。”
黎卫冲上去拍了拍正在咳嗽着的斯特威尔，后者只是摆了摆手:“放心，我还好，埃斯法医生之前看了我的右手，现在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
“呜……”
营地里再度传来小希的哭声，黎卫又急忙地跑了过去，在地面上，又一个饥饿的同伴在温和的良夜里默默跟上了死神的脚步，手中捧着的木碗里还有着些许米粒。
“珊迪，十六岁，先天性皮肤病，能级感染程度较深，因药物不足，病情持续恶化，建议观察一段时间，等药物到达稳定区后进行治疗。”
埃斯法留下的笔记里，最后的几个字写的十分用力，几乎透过了昏黄的纸页。
可以看出，埃斯法内心的不甘与她无言的沉默。
在下一页的纸张，黎卫又看到埃斯法在台灯下的记叙。
“珊迪最初被我跟依芙兰从医院里救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其中的一些区域甚至有着能级感染的痕迹，我看得到他的痛苦的样子，但他很坚强，几乎从不流泪。”
“他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比如他的粮食，他的一些小摆件，小玩意，我桌前放着的那个小千纸鹤，便是他先前在废墟的一处垃圾桶里面找到的，他不嫌脏，并把这些从垃圾桶里找到的东西看作珍宝。”
“在十二月份他病情开始恶化的时候，我能够看到他的身体一步步崩坏的样子，他几乎失去了自己的整条右腿，但他很阳光，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他总是在对我展示自己的笑容。”
“他告诉我，他还不想死，他还有一个妹妹，叫梅，十四岁，他还想找到她。”
“有一天，他的身体的一半彻底地瘫痪了，剩下的能级感染即将扩散到他的上半身，每天的阻断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在他的身上，他几乎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我明白再这样下去只会继续地增加他的痛苦，于是一天下午我去找他，但我看到他还是那样，他在那里。”
“他的眼睛告诉我，他还想活下去，他的嘴巴一直在动，想对我说什么。”
“……”
“虽然身为公约执行部队的一名成员。”
“我相信上帝与神明是不存在的，但我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再站起来，我希望这样的奇迹出现在他的身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去拯救一个截瘫患者，而且还是具有能级感染扩散可能的患者……这样做的确只会增加他人的痛苦。”
“但我看到他的坚持与他的阳光，即使是在自己高烧不退三个小时的情况下，他都在喃喃着自己妹妹的名字。”
“一旦清醒过来，又会去询问妹妹的消息，当听到妹妹的消息之后，又会高兴地热泪盈眶。”
“……要是药物能够再多一些的话……”
埃斯法的笔记断断续续，可以看出少女的心情也开始向着上苍进行祈祷。
但现实没有那样的如果，黎卫揭开珊迪衣物的一角，他的身上早已满是创伤与侵蚀带来的痕迹，黑红的浓血浸湿了衣物，可以看出身体的主人在死前的痛苦。
等小希发现他之前，恐怕他也已经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兴许他死前有过挣扎与释然，但那也不过是一个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
斯特威尔静静地点了一根烟卷，倚靠在掉了几块的墙皮上面默自地抽起来，辛辣的烟味让黎卫逐渐回过神来。
“……把他拖出去吧，给这个孩子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记得立个碑。”
斯特威尔点了点头，娴熟地把珊迪的尸体放到容器中，走向基地外的地表。
“奇怪，我为什么也习惯于处理尸体了。”斯特威尔有些默然。
黎卫的心中也于是只剩下了沉默，在佤夕幂能的洪潮面前，这样的碑石上的文字也并不能保持多久的时间，与其说是为记念，不如说是为了忘却。
而在埃斯法的记录的最后，黎卫补上了不起眼的一行小字。
“大会496年一月八日，死于饥饿。”
这是一个绝望的时代，并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样的灾难之中置之度外，在永夜的黑暗中，每一寸由凛风带来的尘土，压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一座山。
“一座足以把人们压死的山。”
饥饿，痛苦，病痛，离别，人们的手上捏着前往死亡的门票，一个个跟上了死神的身影。
黎卫的手中拿着一针50ml的血清，看着面前坐着的雨易，雨易的手上浮现出一块青红色的斑块，那是被他人欺凌的痕迹，而他的脚上则有着两块正在冒出黑色浓浆的疮口。
“……”由于检测感染程度的医疗仪器已经受到污染，黎卫也只能够通过浓浆冒出的量去判断能级感染的程度。随后在雨易的静脉上打上血清。
她从埃斯法留下的医疗箱里再拿出一卷纱布进行包扎，雨易腿上的浓浆勉强被止住，黑色的浓稠液体从纱布与疮口的夹层渗出些许。
“这样的伤势要是再恶化下去，就来不及了……”
雨易没有说话，似乎是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他仰望天花板的眼中静静地回转着泪光。
如果生命拥有可以选择自己是否诞生下来的权力，他希望自己不曾出生过，短暂的十四年的人生的命运轨迹从未给予他过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除了他唯一的伙伴，西瓜。
而如今，西瓜的身影不知从何而去，雨易也自然地失去了这部分的意义，他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感受这样的痛苦吗，那为何上帝选择了让自己生下来?为什么不去选择一个以苦痛作为乐趣的施虐狂呢?
日落的光辉撒在病房里，把每一个悲惨痛苦的身影反衬地黑暗与失落。
他不明白，正如更多生活在悲惨世界里的灵魂一样，在现实里漂泊。
但他也想努力地去证明点什么，在饥饿的背景下，这样的念头在雨易的心中越发的明确，但这或许也只是他饥饿中产生的幻觉。
他拥抱过生命的美好吗?
答案是否。
那他想要证明的……是什么呢？
少年的泪水打湿了脏乱的床巾，似乎是在控诉着这个不断把他抛弃的世界。
就连死亡的解脱，也把自己抛弃在外了吗?
在这段难熬的时间里，他的心中萌生过很多这样悲观的想法，但每次做好准备的时候，现实又会一次次地将他挽回，他想起埃斯法对他的包容，饥饿感让原本明晰的记忆与逻辑变得扑朔迷离。
“黎卫，快过来，雨易的状态很不稳定，现在他的体温又达到了38.5度……”
昏沉的大脑再度无法支持雨易对自己的追问。
意识崩塌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掉落在了一片无垠的黑暗里。
……
埃斯法与依芙兰急匆匆地找到了伊比利亚地表基地附近巡逻的人员，巡逻的军官人员身后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高个子改造人。他们看向依芙兰的神情有些意外，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才看见依芙兰与埃斯法还有一名大肚子的孕妇，前往了环形山后的一个荒废的地下基地里。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她是与我们同行来到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同伴。”
“……埃斯法女士，我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
几名巡逻人员有些茫然，随后紧接着说道：“我们都看到了，就在不久之前，您和依芙兰女士已经将一名怀孕的孕妇带到了一个地下基地里面。”
“……你说什么？”
埃斯法顿时想到了一个很不妙的想法，在自己与依芙兰被困在伊比利亚基地之中的时间里，第八子体很可能向罗蒂拉进行了行动。
“她竟然想要让一个孕妇，去成为他们潜入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工具?”
另一边，假埃斯法与假依芙兰将罗蒂拉带入了地下基地，假依芙兰的手中握着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芒，几人很快便赶到了地下基地的配电室，突然遇到了一队正在重建基地的难民。
“你们又是公约派来撵我们这些人走的吗?”
“……”
“我们只是来到这里把她安顿下来的，你们能接收一下她吗，在事后我们可以对你们支付一些报酬。”
假埃斯法晃了晃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随后从身上拿出三块压缩饼干。
“我们不需要伪君子的施舍。”女性难民首领毅然地摇了摇头，同时向着假埃斯法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们身上最后的行动物资了。”假埃斯法又从身上拿出一瓶抗能级侵蚀血清与血清注射器，又拿出一瓶500ml装的未被污染的纯净水，女性难民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后便装着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勉强暂时收下她吧，如果要帮她生下这个孩子的话，我们还需要一个改造人为我们保驾护航。”
“好的。”
假埃斯法答应地很爽快，不久之后，一名身材很好的男性改造人与一名身材凹凸有致的女性改造人出现在了难民队伍的前方。
难民们瞬间被两名改造人的外貌所吸引，答应了收留罗蒂拉的请求。
假埃斯法的嘴角缓缓出现一个不易被他人察觉的笑容，罗蒂拉看向假埃斯法的神情顿时僵住。
她看出来了，那不是埃斯法。
但一股沉重的睡意传来，罗蒂拉最后的意识缓慢地沉入了海底，女性难民首领与其余的难民正在讨论着如何分配物资的事情，完全将此时的罗蒂拉忽略在了一边。
“这下子我们的粮食又可以多撑一会儿了，对了，这两个改造人看上去也挺不错的，这个男的我要了。”女性难民首领看着面前的男性改造人，内心有一股兴奋。
而那名女性改造人则是被一群男性难民围到了一起，但女性改造人的脸上始终毫无波澜。
……
地表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还是回到了天空之城，并且引起了一阵渲染大波，最终遗忘者同盟与圣所方面宣布正式参与此事，伊塔·伯塞尔也紧急赶回。
“……三名子体了。”
老哈纳叹了一口气，夹着烟的手犹豫了片刻，把烟头缓缓掐灭，丢进了垃圾桶里。
“现在就让地表的那些孩子回来吧，再不回来，就不能回家了。”
……
当罗蒂拉再度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几名男性难民正在玩着手中的扑克牌，一名女性难民首领正倚着门板站立着，抽着一卷旱烟，角落里摆着三件算是半完好的防护服。
罗蒂拉尽力地让自己的上半身挺立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腹部十分的不适，她想起育儿手册上的内容。
“……”
女性难民首领似乎察觉到了罗蒂拉的不对劲，两名男性难民则是急忙地把罗蒂拉搀扶了起来。
“……请……带我……出去……”
罗蒂拉虚弱地从喉咙中蹦出几个音节，几名男性难民看向了女性难民首领，女性难民首领思考片刻，便指派女性改造人与三名难民护送起罗蒂拉。
“很抱歉，但我确实要去做一些准备了。”罗蒂拉揉了揉自己的腹部，试图去减弱这样的感受。
“……”
罗蒂拉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她开始在育儿手册上寻找起自己需要的物品。
“……抱歉，请帮我带来这些。”
可能是由于那名身材凹凸有致的女性改造人的原因，几名男性难民的心情格外地不错，答应了罗蒂拉的请求。
罗蒂拉则是坐在了一片能级较低的空地上，开始看起育儿手册上接下来的内容。
很快，一名黄发高个子男性难民带着一张羊毛毯回到了罗蒂拉所在的区域，意味深长地看了罗蒂拉。
“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蒂拉。”
黄发高个子跟罗蒂拉尬聊了几句之后，又回到了女性难民首领所在的难民营地内，罗蒂拉为自己所在的空地上升起了火堆，火堆的温暖勉强驱散了饥饿与临产带来的阵阵疼痛。
“呼。”
羊毛毯的毛很柔顺，就像是五六个月大的婴儿的头发，温暖地让罗蒂拉紧紧地贴着，育儿手册上的文字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我的孩子呀，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呢？
罗蒂拉凝望着火光，有些出神，仿佛下一刻，从火光里就会出现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钻到她温暖的怀中，亲切地吮吸她的母乳，用口齿不清的呀语，叫她妈妈。
“但是……”
罗蒂拉又想起稳定区里的那些孩子，她又想起逼问过自己的雨易，她于是又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又想到他长大后的样子。
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而选择去让这个无辜的孩子降临这个世界，去让父母满足，而让自己孤独的面对现实的苦难……
想到这里，临产的阵痛再次从腹中传来一阵，罗蒂拉依附着身下温暖的羊毛毯。
过去了四十五分钟，剩下的男性难民并没有回到这里，估计也永远不会来了。
火光逐渐地从罗蒂拉的面前变得微弱。
如果是让一个脆弱的孩子去面对寒冷，饥饿与病痛，他会怎么的去选择呢?
也许他也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吧，他也对此无可奈何，因为他还只是一个没有出世的人，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残酷，因为他连自己的人格都未曾被孕育。
罗蒂拉的眼角不自禁地发出一阵酸涩，如果是这样，自己又怎么能够保护好这样的一个孩子。
我仅仅只是因为自己需要这样的一个情感寄托，而选择让一个活生生的被我带来的生命去承受那样的痛苦，甚至死亡吗?
难道这个世界上的美好就一定会出现在这个孩子的生命中吗?
她曾经想过用自己的母爱去呵护这样的孩子，但她发现，她的爱甚至守护不了自己的爱人。
自己的爱人曾经与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多的规划，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但在那之后成为了泡影。
她依稀记得两三个月前的事情，在被斯特威尔所施救之后，自己与丈夫如愿地在稳定区里安顿了下来，但又是十二月份初的一场能级涨落，防守空虚的稳定区中的一半人死在了那场天灾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斯特威尔救了出来。
在被依芙兰施行心理治疗之前，她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自己从那场灾难里活了下来。
她为什么不能幸福地跟随起自己丈夫的脚步，手牵手走入那个温和的良夜，就如同步入婚姻的殿堂那般呢?
如果再这样的恶化下去，不用说这个还未曾出生的孩子，她连自己都无法守护，更何况还需要守护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她自己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罗蒂拉痛苦地几乎都要落下泪来，但她还是需要忍住，她不能让自己的泪水沾湿自己身下的毛毯，因为她还想着让这个孩子去看一眼这个世界。
我的孩子呀，如果你可以回答我就好了。
如果你可以回答我，我也不用这样的为你自责了。
你可以原谅妈妈吗?
原谅妈妈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让你去体验那样的生活，却从未给予你一点希望，却从不给你一点你需要的东西。
如果你可以正常的活下来，妈妈做什么有愿意。
做什么……都愿意。
罗蒂拉想起了雨易，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一个同名的词汇，羽翼。
“羽翼吗……”
她清点起自己身上所剩下的事物：一瓶纯净水，两块压缩饼干，一瓶牛奶。
罗蒂拉看向混沌的天空，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起祷告的词汇，向她这一生都从未做过祷告的上苍祈祷。
上帝呀，你就让这个孩子活下来吧……
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
火堆静静地熄灭，罗蒂拉在心中不断地默念着祈祷的词汇，她看到日暮的光辉缓慢地从地平线上消逝，不知多久过去，她的身体逐渐失去了气力，就像在那一会儿之间，变成了一位垂死的老人。
湿冷无比的地面上发出婴儿的啼哭，昭示着一个新生命的降诞，这意味着他的出生不再是一个可以被争辩的问题，而成为了一个确定的事实。
乌鸦立于树梢，似乎是在发出它的悲悯。
罗蒂拉尽力地把自己的手伸向婴儿，把他拖入自己的怀中。
一股腥味进入罗蒂拉的鼻腔。
是自己的血吗?
罗蒂拉不免想到。
她看着面前的这样的一个健康的孩子，用羊毛毯轻轻裹住他的身体。
婴儿无意识地吮吸起母亲的乳汁，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外界的一切，更不知道这是他的生命中，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小家伙，加油吃吧……毕竟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罗蒂拉的身躯微弱地动着，向新生的婴儿奉献出自己最后所能为他献出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到最后还能不能与埃斯法与依芙兰再见上一面。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再去麻烦他们了吧，自己的生命是什么样子，罗蒂拉很清楚。
毕竟自己收到的来自他们的帮助已经有很多了……
罗蒂拉伸向新生儿的后颈。
“是一个女孩啊……”
罗蒂拉有些恍惚，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八年前，看到了在襁褓中的最初的自己。
也许是伤痛带来的幻觉，罗蒂拉摇了摇头，把手指放在新生儿的后颈上。
婴儿的脖颈，皮肤看上去就像是精致的羊脂玉。
只要这样去轻轻地一折，不耗丝毫力气，这个孩子就可以不留任何痛苦的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她不用用余生去体验母亲带给她的痛苦，也不用去询问自己为什么而活。
……
罗蒂拉的手有些颤抖，母亲的本能让她不想去伤害这样的一个孩子。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孩子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是因为父母，但他那之后的人生，却是他自己。
父母是一片圆形的湖泊，孩子则是由湖泊流向海洋的河流，父母可以给予他水源，却不能够给予他通向大海的路线。
父母可以给予孩子关爱，却不能给予他们自我，也不能剥夺。
这个成为了「湖泊」的女人很明白这一切，但她仍旧想要切断因她而生的「河」。
“我擅自地剥夺了你的选择……”
“你一定……很恨妈妈吧……对不起……”
——这是她对自己造成的后果的悔过吗，还是对自己造成的那所谓的无法挽回的错误的悔恨?
后悔生下这样的一个孩子，还是后悔来到这片原野，在这里与丈夫相遇，步入婚姻的殿堂?
如果自己没有坠入这样的绝境，她在黄金时代的生活之中又会感到这里的美好吗?
“可能我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遇到一个更好的人，但我却不会遇到他们，不会像现在这样幸福。”
你究竟拥抱过生命的美好，感受到它所带来的幸福吗?
罗蒂拉的心中浮现出一个答案，那是她长达28年的人生所换来的她自己的回复，那既不是是，也不是否。
也许她应该为自己的悲惨遭遇而感到失意，但在低谷里她也同样遇到了许多幸福并且快乐的人，她同样的感受到过快乐。
那个回答与罗素的回答一样。
“我不后悔我曾经坐下的决定，如果可以，我愿意再活一次。”
世界上有很多更好的假设，每个人都用如果二字假设过自己的更好的活法，但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在得出回答的挣扎间，那双放在婴儿脖颈处的双手背叛了主人的决定，把婴儿拥入自己的怀中，变为了轻柔的拍打。
婴儿静静的睡着，母亲能够感受到婴儿的呼吸。
“把你留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还要让你遭受多少苦呢……”
“我真是个……懦弱而又不负责任的母亲啊。”
死亡越发临近，女人便越发想要多去陪伴这个新生的小生命。
她尽力升起了火堆，只为了挽留着最后的星火，希冀着微弱的火光与烟火能够被人发现。
就让这个孩子活下去吧，在她有自己的理念，能够自己做出选择之前。
……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黑暗的人影手中拿着闪亮的手电筒，跑向倒在地上的罗蒂拉。
“罗蒂拉！”
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母亲的意识，温暖的手臂把自己的躯体缓慢地扶起。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埃斯法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自责的狂潮在她的内心之中不断冲向心灵的大堤，她感觉到罗蒂拉的身体的生机在一点点的消逝。
“……产后……大出血。”
埃斯法的身上早在之前就已经带上了从伊比利亚带来的大量药物，但是真正面对罗蒂拉时，她看着对方身上触目惊心的场景，也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依芙兰，止血。”
依芙兰看着埃斯法的身影愣了片刻，随后从医疗箱中拿出一卷白色的绷带，随后再拿出一管血清。
“……不行，还不够……”
埃斯法的动作愈发的迅速，却丝毫无法减缓罗蒂拉跟向死神的脚步。
“我可以……让你们再帮助我……去做一件事吗?”
罗蒂拉的声音十分虚弱，只有埃斯法可以听见。
“可以……你说吧。”埃斯法手上的动作没有减慢，但是额头上冒出来了更多的汗珠。
“……把我的孩子带走吧，请……让她活下去。”
“……”
埃斯法停下了包扎与缝合伤口的动作，接过女人怀中安稳的婴儿。
“让她成长到……可以她自己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在看到怀中的小生命保持着健康且安稳的状态之后，埃斯法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埃斯法重重地点了下头，开始重新治疗起女人身上的伤势，而在听见了埃斯法的声音之后，罗蒂拉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埃斯法。”
埃斯法已经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听见谢谢了。
在确认罗蒂拉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通过治疗手段恢复之后，埃斯法手中的动作逐渐放缓。
她还是那样，什么也没有做到。
深深的无力感再度攀爬上埃斯法的心头，拍打着心灵的岸堤。
“等她长大一点了……告诉她，爸爸妈妈把她带来这个世界……”
“是因为……觉得这个残破的世界……也……很美好……”
“……我们想要让她感受到这样的美好……但我们没有做到……”
“……我们……很没用……对不起。”
那张洋溢着微笑的脸上挂满着泪水。
“假如她有一天……为此奋力过，挣扎过，却始终从未感受到美好的话……”
“来找爸爸妈妈……也可以。”
埃斯法的眼中打转着泪水，依芙兰侧过身去，揉了揉自己泛红的眼角。
“罗蒂拉女士………”
“没关系……”
“……生命从不该被形体所束缚，而是美好的载体。”
“生命具有自由，她也应该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
她一点也不后悔生下这个孩子。
她一直都想着怎样才能见到它，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
现在，生下这个孩子的愿望已经实现，但她却不能陪着她所诞下的生命一直行走下去。
罗蒂拉静静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种解脱般的笑意。
生命的气息徐徐消逝，只有逝者的遗言在埃斯法的脑中存在回音。
饥饿，病痛，创伤……
埃斯法从地面上站起，日落的余晖闪烁在她的身后的环形山下。
每一个生命的消亡就像鲸落，每一个生命的死去就是在把岁月给予自己的馈赠赠予他人。
正如一个人倒在了这片大地上，之前构成了他生命的物质是大地上的走兽与木石，他由大地的馈赠而来，由母亲的苦难中诞生，他的生命伴随着大地的四季轮转，最终直到最后，他的身体分崩离析，风带走他骸骨的最后的骨灰，将他们重新变为这片大地上的尘土 到此，世界间便完成了一个生命的轮回。
至于对岁月这样释然的原因，女性的答案已经言明，因为她生下了自己所喜爱的生命。
每一个人在最初时向岁月做出的选择，最终都会在剧目的终尾被赠予岁月的回礼。
岁月赠予生命的馈赠被死亡赠予了他人，终有一天，它也会被赠予飞花，湖泊，野草与飞鸟。
也因此，生命的本身是无限的，逝者如斯夫，灵魂不死。
埃斯法默默地向着罗蒂拉的方向敬礼，随后带着女人产下的婴儿，重新回到了伊比利亚地表基地，原本的基地外的一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又升起了火堆，女性难民首领与几名男性难民围着坐在火堆边，加热着装着午餐肉的罐头。
“……”埃斯法遥遥望着火堆与那升起的烟雾，发出一声怅惘的叹息。
接下来，她们又要从这片她们曾经走出去过一次的地方，再走出去一次。
依芙兰沉默地坐到载人载具的驾驶位上，埃斯法的怀中抱着罗蒂拉诞生下的女孩，女孩熟睡着，埃斯法犹如母亲一般轻轻抚摸着她的皮肤。
“依芙兰，我们……回家吧。”
在任何人没有注意到的一处角落，一双排列星辰的无暇之手，将那命运的丝线一一抹去。
黑暗的子夜之中，一颗璀璨的流星悄然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在地平线的上空留下丝缕崩毁的火星。
……
在两人行驶了三十四个小时之后，回到稳定区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发生什么了吗……黎卫，比尔……斯特威尔，你们还在吗?”
声音在空旷的基地里传来回音，不久之后，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真的并没有出现任何不对劲的情况，黎卫与斯特威尔相互搀扶着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就在两个小时之前，能级潮的形态发生了较大的改变。”
“因为能级高涨，能级潮的潮水颜色变成了深红色，同时其中的简单造影生命也变成了各种各样的聚合体生命，我们甚至从中还看到了类似于人形态的聚合生命，恐怕能级潮的生命层次再一次地提升了一个级别，而根据天空之城的消息，这很可能是因为新子体的出现。”
“总之……我们的境地现在已经向着更加危险的深渊大步迈进了。”
……
基地中紧接着就传来了女孩的哭声，一名女孩从湿冷的地面上爬起，紧紧抱住埃斯法的腰部：“埃斯法医生……”
在感觉到埃斯法身体的温度之后，女孩的情绪反应降低了些许，埃斯法看向女孩的面庞，她认得出来，这是一名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病人，先前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在被埃斯法救回稳定区之后，被黎卫取名叫做小希。
可能是为了祝愿这个孩子，毕竟微小的希望也是一片希望。
但在现在，这微小的希望脸上却是一副痛苦的表情，抱着埃斯法的白皙的双臂上是数道大小不一的伤疤与创可贴，似乎先前遭遇了非人的待遇。
泪水顺着小希的脸颊滑落下来，这样的一个可怜的女孩的哭声，也唤醒了很多人内心的悲痛。
一名老妇人与她的丈夫互相拥抱在白色的病床上，彼此的脸上都淌着劫后余生的眼泪。
埃斯法沉默着，轻轻拍打着小希的后背。
“说吧，怎么了?”
“山姆大叔……”少女从还算洁白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洁白的纸张，纸张里包裹着一枚精致的戒指。
“……他说他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他相信你一定可以去找到他的妻子。”
纸张上还包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的山姆还是一副年轻的模样，而等到埃斯法打开病房的门口，却看到枯黄消瘦的一具男人的尸体，侧躺在病床旁的地面上，手里拿着一包香烟，拿着香烟的手垂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
山姆是一个患有重度臆想症的人，在来到这里之前，埃斯法与依芙兰就已经发觉了这一特点——他会常常地在载具的后排座位上喃喃自语，并且常常幻想着自己的朋友都还在自己的身边。
埃斯法与依芙兰不想要去破碎山姆的幻想，而在山姆在病房之中喃喃自语的某一天，埃斯法不经意间看到了角落之中山姆与他的妻子的照片。
……或许可以找到她呢?
埃斯法有过这样的一个荒诞的幻想。
她私底下也在各个稳定区之中找了许多次，但都并没发现这样的人。
但山姆却不这样认为，他偏执地在用一种自己的方式对抗现实。
“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而且对现实的感知也开始模糊，如果再这样下去……”
“……要是我们可以……”
埃斯法不免又产生了一股苦涩。
她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再为一个生命的逝去说一声迟去了的抱歉。
而在重症监护名单上，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这样的人绝不止山姆一个。
……那她为什么又要坚持这样的做法直到现在呢。
既然生命必将死去，那为什么她还要为此帮助已在生死线上的生命挣扎?
埃斯法放下了手中的绷带，闭上眼睛，杂乱的回忆却无法给她两对耦合的拼图。
原来自己也早已迷失掉了自己的初心么。
“……不是的。”
她想起小希的哭声与她对罗蒂拉许下的誓言，她似乎并不是在茫无目的地做着某些事情。
……但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们最终不也是还要死么。
为什么不去尊重他人的命运，而是要去做这些无为的反抗呢?
“……不是这样的。”
她想为这样的美好与希望去辩护。
她不相信人们为之而付出过的一切，为之献上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那他们的死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了……”
埃斯法摇摇头，她拿取自己右手边的记事本。
……
生命是一片圆形的湖泊。
它身上的水会被蒸发，会被渗入地下，会流淌入海。
但也有一天，那些水蒸气凝结而成的雨滴，又将重新坠向大地。
大地上的山川将会再度成为注入河泊的河流的发源之地。
到那时，他们将会再次聚集成为一体，共同映射着天外的星空。
……
而在轻盈而具有诗意的诗歌之下，却是沉重而又现实的重症监护记录。
在短时间内重新激活了的灯光下，埃斯法翻开已经泛黄的书页，看向第一个病人的名字，她皱起眉头，随后再拿出另一本做了一些记号的本子。
“物资的储量在今日还剩下约29天的量。”
她划了划。
“物资的储备只够支持我们……”
埃斯法握着钢笔的右手逐渐用力，钢笔的墨水渗透了纸页的背面，在另一张纸页上留下微许的黑斑。
“七天。”
……
说是七天实际上也并不是真实的数字，埃斯法在统计物资时还将部分伊比利亚预计抵达的物资算了进去，尽管如此，七日也只是埃斯法在最乐观的情况下的估计。
如果再去细究其中的差错，那么七日便会逐渐变成六日，再变成五日，甚至只有三日，但在细究其中时，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也因此埃斯法也并没有再去思考这方面的具体情况的时间，这样的情况提醒着她时间的重要性。
而在那本不算太厚的重症监护记录的目录上，则是写满了名字，名字之中有很多的名字都被黑色的笔记抹去，而在一连串的被划过的名字之后，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名为西梓的病人。
而在她后面，也是一连串的因为死亡而被划去的生命的姓名，罗蒂拉的名字也排在这一面，而珊迪与山姆的名字则是在这一面的背面。
“……”
埃斯法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尝试以这样的方式去让自己的意识从询问自己的泥潭之中挣脱出来，去寻找现实之中的问题的答案。
“西梓，女性，炎烨，23岁，白血病患者，双相情感障碍，同时具有中型的能级侵蚀痕迹，需要定时服用抗侵蚀药物，或注射抗侵蚀血清，性格较为孤僻，身体无法正常活动，生活勉强可自理，复杂行为需要他人帮助，双耳听力较低，声带大部分被侵蚀，已出现意识侵蚀痕迹……”
“科尔斯坦娜，女性，罗特兰，19岁，无原生疾病与心理疾病……但已受佤夕幂能侵蚀晚期，无法治疗……不，一定，一定有办法……”
“……”
实际上很多所谓重症病人的侵蚀痕迹在早期只要去服用药物就可以去完全治愈，埃斯法也想着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拯救这些遭受了能级侵蚀的患者。
但命运却常常不想要人们如此简单的便可以因此如愿，甚至会对本就处于谷底的人们倒打一耙，倒下一盆冰冷的冷水，发出对不幸者的嘲弄。
在短短的一个月之间，因理公约便与能级潮发生了三次碰撞，其中的第一次恰巧地将大部分的药品与装备卷入了能级潮之中，而护卫运输载具的三队特殊小队为了夺回药品与装备也进入了能级潮，结果显而易见，因理公约在能级潮的逼迫之下，正在不断地缩小着自己的战略空间。
以空间换时间。
环形山边各种各样的畸形的断骨便是这种战略的代价最好的证明。
因为他们甚至没有可以拿来埋葬逝者的铁锨，更找不到一块可以拿来雕刻逝者名字的石块。
他们能记住的只有名字。
“就像是西梓小姐……我们是在一座还算完好的医院遗迹之中找到了她的，当时的西梓小姐为了保护他人主动地挡在了佤夕幂能造影的前方，我们很尽力地想要跑过去，但最终还是晚了一点，但很幸运，那只造影的钳子并没有伤到西梓小姐的重要部位，我们随后便背着西梓小姐，召集了医院遗迹之中的幸存者们回到了稳定区里。”
“……在后面知道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药物补给被能级潮所切断之后，西梓小姐的侵蚀由于没有了药物的压制开始逐渐加重，最后眼中到了每天她都有16到19个小时意识都处于模糊的状态，同时她原本健康的身体上开始长出黑色的肿块……”
“而到了西梓小姐清醒的时候，她便要去忍受这些能级侵蚀带来的痛苦与带来的生活不便，我经常可以感受到她因为声带被侵蚀无法发声而又要忍受侵蚀时的痛苦。”
“……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帮助她解脱这样的痛苦，但到我拿着安眠药去到她的床边的时候，我看到曾经她帮助过的难民们守在她的身旁，其中的一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还是一个幼小的孩子。”
“而在西梓女士清醒的时刻，我也曾看到过他们的看望，而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可以看到西梓女士的笑容。也有时他们并没有来到病房里，在那时刻，我还可以看见西梓女士尽力撑着自己的上半身，用自己微弱的视力去在一片黑暗的病房门外寻找他们的身影。”
“……于是在我原本下定了决心帮助西梓小姐解脱的那个温和的良夜，我换掉了安眠药瓶之中装着的药物，把药片换成了糖果，把镇定剂换成了花。我推开病房门，偷偷地把装着糖果的药瓶放在她的床边。”
“……我想如果这样的话，总比让一个人毫不知情的迈入死亡要好上很多，我希望每个人都可以一样，至少在从中理会到了这样的温暖之后，再带着这股温暖离开这里。”
“……”
在最后的建议服用药物上，埃斯法握紧了笔，在那长长的一串名词后，重重写下。
“……所有药物均已短缺。”
药物短缺之后，然后会是什么?
她不敢想象。
……
生离死别。
生离，与死别。
——生者逐渐走向了离别，死者则更早地回到了大地的怀抱。
……
如果生命必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刻迎来死去，那么他遭受到的痛苦是不是越少越好?
莫非只有寒冷孤寂的死亡，才是摆脱悲惨现实的解药吗?
如果死亡并不代表真正的解脱，那么真正的解脱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埃斯法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着的手枪，如果自己在这时选择将它的枪口对准自己的下颔，只需要轻轻地扣动扳机，自己就不必再去体验永夜的痛苦，获得永恒的解脱了吗?
埃斯法摇摇头，她知道逃避并不是问题的解药，更不是一个正确的答案。
那什么是呢?
还没等埃斯法整理好自己的思绪，门外站着的斯特威尔便敲响了对方的房门。
“……来了。”
埃斯法打开沉重的夹层门，看向外界晴朗的天空。
“最近天空之城重新弄了点动作了。”斯特威尔摘下了自己戴着的黑色制服帽：“上次大撤退活动的总指挥凯恩斯·勃朗可能会来到这附近，同时我们这里听说还在某个子体的前进路线上，而且这附近的能量活度比起原本要高上一些，可能是涨潮的征兆。”
“……我明白。”埃斯法有些恍惚，她撑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抱歉，我觉得我有点晕。”
“你需要休息。”
“……不用，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坚持，再坚持到晚上十二点应该可以。”埃斯法笑了笑，随后坐在了角落的一个箱子上，听着斯特威尔的叙述。
“……也就是说，我们很可能会遭到一定的波及，而且我们还需要做好进行转移的准备。”
“没错。”
“……”
“但我们的人数很多，并且其中有很多都是病人。”
“……按着上一次进行大撤退的路线走吧。”
“好的，那么我就先离开了，我还要去确认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
病房里，埃斯法坐在病床的旁边。
这些时日之后，她的腿经过了多次的治愈已经好了许多，但她的眼中并没有任何的欣喜，这些天的见闻令她原本坚定的心情再一次地打入了谷底。
……难道真的就这样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吗?
看着重症监护记录上那些被划去了的姓名，一切她所能发出的声音仿佛都如同抛向深潭的石块，仅仅只是留下了一片涟漪。
埃斯法没有因此而放弃，她循着自己的笔迹一步步地向下寻找。
“米特教官……”
被划去的名字上有着一块较为深的斑块，是曾经少女流下的泪水。
在埃斯法刚刚前往法尔曼特进修的时候，米特是她第一个遇到的帮助她的人。
“……”
他时常帮助埃斯法补习解剖学方面的知识，并且帮助埃斯法进行一些体能训练，在进入伊比利亚地表基地之前，埃斯法还期待着与对方的下一次见面。
“米特教官死了。”
“在死之前他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关于痛跟病的句子。”
“在身体的更多的病痛到临之前，他那临近于嘴边的痛意却牵起肌肉变成了笑容。”
“而到了笑容实在无法维系的时刻，他也尽量不让这种痛苦从表情上直接地表现出来，而是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思想家在那里沉思。”
“随米特教官一起来的那些孩子们，都喜欢米特教官给他们分发的糖果。”
……
“而当我去询问他有没有糖果的时候，他总是能从身上摸索出来一颗。”
“米特教官很开朗，想必他的女儿与妻子，会因他那乐观向上的精神而骄傲。”
……
打开百叶窗，窗外投来寂静的月光。
“米特教官死了。”
“伊芙兰跟比尔把他葬在了后面的环形山上。”
“我问过他们有没有找到过那颗白色的糖。”
“他们告诉我他们只发现了糖衣，里面包着的，是一颗白色的牙齿。”
……
“……对不起。”
“……如果平日里能够多注意这些，如果物资还可以再多一点……”
“……”
“……抱歉。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对不起。”
那所谓的慰藉，撕扯着医者的仁心。
……
像是白雪一样的月光铺平在了泛黄的纸页上，同时吹过曾经写下字迹的纸页，埃斯法与之前一样握笔伏案地叙述着，尽管这些文字病不能够帮助后来的幸存者，但至少可以为自己现在给予一个大致的方向。
转移。
埃斯法圈定着一个标示着现实的结果的词汇。
“离第一批稳定区撤离还有十三天。”
这是她之前从斯特威尔那里得来的消息，模糊的记忆仿佛位于六天之前，既然如此，便算作六天罢。
那么还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换算做小时是168个小时，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那么还有164个小时可以去做事情。
那么，可以去做什么?
……
埃斯法沉默了下去。
剩余的物资总数只能够支持六天了，无情的命运还需要人们去为此忍受一日的痛苦，甚至一些本来患有胃病的人们会因此而死去。
去获取物资，那么有可能会引来造影的袭击。
现在的基地人员已经少了四十多人，我们不可以再这样下去，哪怕我们挨饿，也要让更多的同胞活下去。
“咕……呜……”
是饥饿感。
多日积累下不堪重负的身体在此刻开始反噬，两天一夜没有经过进食的身体，即使是经过一次改造的改造人，也开始逐渐将身体内储存的能量消耗殆尽。
埃斯法趴在桌面上，寂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在饥饿的作用下，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显得尤为明显。
这种感觉，就像是心肌在尽力地振动万念俱灰的心脏。
“……”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吧?
这样的痛苦只要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也会自然而然的结束了吧?
……我好饿。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这么饿过。
我很想吃东西，但我还不能吃。
……或许只要我饿着肚子，别人就可以吃饱饭了吧?
埃斯法这样想着，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抚慰自己，并去减少饥饿带来的难受。
……
第二天的早晨五点，在浅睡与苏醒之间徘徊的埃斯法又一次撑着身体，走出了房门。
压抑着自己的饥饿感，她走在走廊上，一一把自己手中的物资分发给已经苏醒的人们。
“……”在走向下一个房间的时刻，埃斯法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倒在了湿冷的地面上。
……
“……还有药吗。”
“……快没有了，并且粮食剩下的也不多了，至少不能让这么多的人熬过去，尤其是病人和小孩。”
“……该死。”
重重地击打了一下面前的铁门之后，房间内再度陷入了寂静，铁门外的走廊上，饥饿的人们仰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一部分知道自己行将死去的患者则是向自己在乎的人分享起手中为数不多的粮食。
连接着静脉与输液瓶的输液管，就像是一条条链接世界与生命的细线，雨易以及更多的病人则躺在下面，只有医生与护士站在病房之中与走廊外。天空下的稳定区在阳光下却显得异常苍凉。
“埃斯法队长的情况如何?”
“……很不好，还没有要醒的征兆，而且就算醒了，身上的伤也有可能会复发。”
这是转移前的第一百六十二个小时，东方的太阳替代了冷色的人造光源，照入稳定区冰冷的铁窗，稳定区内的植物枝头滴下晶莹的露珠，没有人在意衰落的败叶，只有漂浮在空气之中的细菌与真菌附着其上，使其腐烂。
砖石的缝隙之间透过刺骨的寒风，原本摆放在角落的木箱被齐齐搬走，露出角落下的破洞，而在潮湿小洞口中，也已经长出的生命力旺盛的野草。
或许这些野草会在能级潮到来的那一刻毁灭，但也有可能会一直坚挺下来，这或许会彰示自然的伟力，但却无法平复人们匆忙与绝望的心情。
自然可以消磨掉天灾带给这片大地的伤痕，然人类不会。
伊芙兰恍惚地抱着木箱看向远处的地平线，无尽的荒原上，她就像是某片沙丘中一粒微不可查的被风吹拂起的沙砾。
仿佛在昨日，他们才因为对天空之城的申请通过而来到这片赤红色的土地，在探测车选择稳定区造址的时刻，还留下过长长的车辙。
细密的脚步犹如流水。
再把一批要送上载具的物资箱转移完毕之后，伊芙兰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热汗，再度清点了一遍物资的数量之后，伊芙兰坐在了折叠凳上，伸手拿取起身边的一瓶纯净水，但想了又想，还是放回了原处。
天边的那抹鱼肚白在晨曦的曙光之中显得尤为灿烂，破败的稳定区便在这样的灿烂之下显得更为萎靡，伊芙兰指挥着运输转移物资的改造人们，一步步将沉重的物资箱摆上了白色的运输车上。
这是接下来几天内他们所要依靠的一切，伊芙兰坐在角落的折叠凳上，看着面前一层层摞起的物资山。
很快，物资箱便填满了整个货箱，同时新的物资箱被运往了这里，自钢化玻璃铸成的落地窗外投射而来的阳光照在载具的侧面上。
如果队长在这里的话，气氛估计会再生气几分吧?
伊芙兰的右手拿着剩着半瓶的纯净水罐，左手则是放在自己的腿上，左手的手背上是十字星的一角，象征着来自南方的温暖。
温暖……吗?
伊芙兰摇摇头，她认为温暖是在于群体的。
在最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埃斯法以及黎卫在小队之中都扮演着领导者的角色，但小队成员们彼此之间，也存在着许多温暖的时刻。
对于伊芙兰——生于冰川期的她而言，就像是在火堆旁与众人取暖时对自己过往的寒暄，在寒冬午后的下午茶，在回到家中所收到的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在燃烧着烈火的温暖壁炉。她生活在的是地球的冰川期，但却不是那个时代的冰川期。
第一次见面时刻的欣喜，再到某次执行任务时埃斯法大方的“请客”，之后执行任务时的某个夜晚，在临时营地之中的讲故事大会，在自己生日时刻送上的玩偶，那时的自己感受到的受宠若惊……她记得埃斯法队长送给她了一张白色的明信片，黎卫送给了她一个抱枕，而比尔也送去了一块石头——因为他觉得那块石头很酷。
想到这里，伊芙兰不觉地摸了摸自己上衣的口袋，她想起埃斯法送给她的钥匙扣，自从她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刻，她便一直小心地把它放在这里。
钥匙扣静静地躺在那里，发出它本未具有的温暖与人情味。
一万句话语，仿佛还回荡在伊芙兰的耳边。
仿佛她还是那个刚刚加入执行部队的新兵，仿佛昨日的一切还在发生，仿佛一切还在那里。
“……”
物资箱逐渐挡住了远处灿烂的阳光，伊芙兰从折叠凳上站起，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逃离自己的疲惫。
“……又是一夜没有闭眼啊……”
同为医疗兵，伊芙兰怎不会不知道埃斯法的情况，她一直都了解着自己的队长，在伊比利亚培训的那段时间，她知道自己的队长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她最爱的就是自己的国家，身旁的病人，还有她那唯一的血亲。
但她也与埃斯法看见重症病人的情况一样，她总看着对方尽力的样子，看着对方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去努力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说些什么。
但她可以说出自己的心情与看法，她的答案并不是否，甚至于偏向于赞同。
脚步声渐渐停止，伊芙兰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湿冷的走廊上行走了很远的距离。
“……那就，继续吧。”
穿着白色衣服的身影，随即便再一次推开了病房的门扉。
窗外阳光正好，如果放在平日，一定会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伊芙兰这样想道。
静静地，指针转到了八点。
伊芙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一路经过湿冷的走廊，来到阳光正好的外界，不知何时，昏暗的天空逐渐变成了靛蓝色。
天空之城流光溢彩，启明星在天际消隐，微白的云彩散落在天边，像是一块块软糯香甜的棉花糖。
昨夜的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被黎卫扫去之后留下的些许灰烬，稳定区的墙角长满了杂草与野花，天空中略过黑色的树叶，仿佛是穿过人群的飞鸟，呼呼的风声里，仿佛夹杂着人群的低吟。
老妇人不知何时垂下了眼眸，伊芙兰看见繁花也渐渐垂下了头颅，但太阳依旧在升起，黑暗的一侧的花朵也开始接受起光照。
银白色的人造光源关闭，伊芙兰附近的报警器并没有发出响声，大地寂静下来，沦没的红砂就像是凝固的血滴。
伊芙兰收起了笑容，她最后再望了一眼那抹晨曦，仿佛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伊芙兰看向稳定区的眼神愈发坚定。
只要这里仍旧有人群留下的炊烟。
只要大地仍旧存续文明的痕迹。
只要我们仍旧保存希望的星火。
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世界上又会重新开放代表希望的三月花。
——到那时，我们一定会再回到这里的。
到那时，我们将不会再面临这样的生离与死别。
伊芙兰相信这便是自己的未来。
“无论人类历史上的黑夜再如何漫长，光明总会伴随日出的第一缕晨曦照向大地。”
伊芙兰推着轮椅，轮椅上的老妇人此时也在眺望着远处的光景，湿润的眼眶让她无法开口说话的情况下也能体现出她的情绪。
在那一刻，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没有看到的日出，她晓得这是什么，这是希望啊。
而在有人展望着希望的同时，也有人正在黑夜中进行着漫长的等待。
雨易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第几次苏醒，兴许是第四次，又兴许是第五次。
他试着波动了一下自己一同带来的留声机，但是他并没有听见熟悉的埃斯法的声音，只有沉寂的机器发出嘈杂的声响。
七个恒星日的时间在此刻已经度过了9个小时，对于雨易而言，这既漫长，也很短暂，漫长的是苏醒时饥饿与困乏带来的沉重感，短暂的是睡梦之中黄金时代的美丽。
或许他不知道黄金时代的具体如何，但他一直都有着这样的一个直觉，黄金时代就是希望的时代，就是美好的时代。
品尝完冷粥，雨易又一次下床，叠起白色的床单，他听见走廊上传来的剧烈的咳嗽声，不必想，他知道这又一定是老约翰的病又发作了。
他也提前知道了转移的消息，他知道因为那场事情，他只能被抛弃在这里，跟西瓜一起——因为没有人想要带着瘸腿的，而且还有可能是贼的家伙离开。
或许罗蒂拉跟埃斯法以及其他的改造人会相信他，但这又会有什么用呢——如果西瓜还在，说不定还可以为他们一些帮助，但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病人。
我能做的只不过是继续浪费他们省吃俭用的物资罢了。
雨易可以感受到自己左臂上长出的肿块，那种感觉就像是骨髓的裂隙被插入了一块锋利的刀片，而且会时时刻刻地妨碍左臂的活动。
因为没有这样的药物，原本普通的早期侵蚀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
雨易估计着自己剩下的寿命。
那大概是的一个半月的时间，在一个月之后，自己就会变成植物人，到那时也算是死亡了，不过在这样的黑暗之中，这具身体还需要再自己忍受最后的十五天。
这样算，你应该是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或许一个聪明人可以做很多事，一个正常人也可以用笔写下自己的回忆，一个经历了很多的老人，则可以借此体会自己人生的价值。
但雨易恰恰不是如此。
就算是最后的一个月，命运也不会让他平稳地度过，而对于自己所谓的人生，雨易看到的也只不过是黑暗与空虚。
命运很公平吗，如果它不是公平的，那么公平的会是什么。
在估计自己死亡前的723个小时前，雨易给自己留下了这样的疑问。
如果自己的生命还有720个小时，他希望自己可以得到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
与早上所见的温暖不同的是，此夜的夜晚却极其地冷寒，埃斯法听见外界的铃声，方才知道具体的时间，当然，或许在几天之后，这样的铃声也将不再出现。
下沉着的孤岛漂浮在空中，即使相隔很远，埃斯法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命运的波涛——但她殊不知自己也早已沉没，也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桅杆与风帆。
阳光普照。
然后，是暴风雨，它笼罩着生命，留下一片低沉的乌云。
……
凯恩斯站在运输车的防护栏上，数着剩下的物资的数量，并且与手中的清单进行对比，不到十五分钟之后，装满物资的载具又一次出发。
但奇怪的是，在这里的赤沙上还有着其他的人的脚印，凯恩斯最开始也只是当做是普通的流浪者的痕迹，直到那脚印越来越大，大到根本无法想象是多么可怖的巨人留下的。
凯恩斯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级别的脚印，如此宽广的范围使得他明白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人类的痕迹。
于是，为了防止出现可能到来的危机，凯恩斯选择了绕行，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天空之中正在下沉的云层。
暴风雨的雨滴撒在冰冷的车窗上，驾驶员开启了雨刮器，红色的沙尘遭受水流的冲刷，在低缓的丘谷间汇聚成一条浑浊的红色河流，就像是泥浆之中混合着血液。
车轮向后溅起红色的浆水，狂风将这样的泥浆也吹在了后视镜上，随后两侧的车窗也开始被吹入这样的浆水，但透明的玻璃接受着沙砾的拍打，将污浊的一切挡在了窗外。
凯恩斯盘算着接下来剩下的行程，首先，他们需要去23号稳定补给区加油，然后还需要去一个临时营地招募一些可以暂时帮助搬运东西的劳工，最后，还需要去专门派遣一个人带着废物，垃圾离开，放在不会被侵蚀改造为造影的区域，以便不会变成滋生那些怪物的温床。
坐在副驾驶位上，凯恩斯也更能感受到车辆行驶的颠簸与阻力，伴随着下雨的时间愈久，车辆下陷的程度也便越来越深。
这是个很不好的征兆，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一路他们不仅要面对实体的侵扰，可能还要因此不得不面对暴雨与风暴。
“老兄，加快点速度，不然我们就可能来不及了。”凯恩斯一边听着窗外拍打车窗玻璃的声音，一边对身旁的驾驶员说着。
窗外的造影很多。
作为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凯恩斯很熟悉地表造影的形态，像是类似于蟹状或者是漂浮的水母状的造影，都一般在下雨的时候出现，而规避这种造影攻击的较好方式，便是加快速度。
“没事的，等到了那个稳定补给站，油没了多少，上面那些老家伙都会给你报销。”
很快，车辆的行驶便轻快了不少，凯恩斯分辨着这附近的可参照物，以便分辨出车辆行驶的方向与目标区域的位置，阴雨天虽然是个能见度比较低的天气，但凯恩斯的视力却也很好。
不到一会，开着车前灯的装甲载具一路经过几个转折点，便到达了他们此行所要进驻的中转站。
修格里中转站，顾名思义，这里的设施大多都是由修格里企业进行承包建设的，属于修格里集团（公约直属企业）的财产，但是因为地表的高能级环境，原本的中型中转站在此刻已然经历了多次的扩建，在与高能级区域的边缘线上建立了一片由隔离装置组成的隔离带。
在荒原上，这样的大型人造建筑十分罕见，也因此修格里中转站在这里也算是一个交通枢纽，在中转站的中心位置是一个巨大的灰色柱体，柱体在各个方向上都有着一块方向牌，以便于支援者迅速地到达荒原上的稳定区。
打起伞，凯恩斯再次链接起线路频道。
“……”
频道里没有人接听，凯恩斯有些无语地又把频道关闭，随后开始再度看起这次的支援任务。
“魔方小队……么。”
那是一个位于很边缘位置的稳定区，位于曾经的提尔比茨天文观测台附近，那里的塔在能级潮到临之前，凯恩斯曾经上去过一次，那里的天文望远镜可以观测到太空区域的其它天体，在很久很久之前，在那里仰望星空的天文学家还发现了疑似埃珥拉的蔚蓝行星，并且将其所在区域的部分行星的数据推算了出来。
“……看来我们又要见面了啊，老朋友。”
凯恩斯回想起在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巡逻日，在那时，几乎自己每次都能在优秀预备成员公告上看到埃斯法的名字。
雨渐渐地越来越大，等待驾驶员理查德将载具停靠在车库之后，凯恩斯便就地找了一个旅馆，进行休息。
旅馆的主人名字不长，听上去也不怎么成熟，叫刻洛依斯。
凯恩斯很习惯在外进行居住，很快便完成了所谓“领包入住”的流程，坐在旅馆房间的床边，凯恩斯闭上眼睛，开始进行休息。
但到半夜，他感到了不对劲。
这个名字自己似乎听说过。
那么，在哪里呢……?
窗外闪过一道白色的雷光，风声呼啸，雨点密集地击打着落地窗。
雷光映射入的房间地板上，还有另一个人拿着短刀的身影。
“……怎么会…”
“…怎么会……”
“……是你……”
房间内部，再一次重归雷鸣前的寂静。
“……凯恩斯队长，这是物资清单的状况，我们丢了8kg的罐头……”
……
埃斯法并不知道这雨夜夜幕中的这一切。
但或许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至少她不会因此再一次一夜无眠，雨滴穿过破碎的玻璃落在地面上，空无一物的仓库是她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情。
至少转移工作已经完成了，至少我们在这里完成了一件事情，至少幸存的概率还能有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埃斯法似乎又听见了角落里传来的嘈杂声，找了一会之后，她发现声音的来源是自己房间中的收音机。
调换成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频段之后，嘈杂的声音消失了片刻，埃斯法坐在收音机前，内心有些不安。
她知道这一次传来的消息，又将决定整个稳定区的命运走向，而她不希望收音机之中传来的坏消息，再将自己耗费了许多精力所救下的人们送回死神的手中。
雨渐渐地停下，犹如天空停止了它的演奏，乌云中露出的月光投向了稳定区中一间狭小的房间的窗户，照清了埃斯法的半边脸颊。
收音机开始工作，寂静的房间再一次出现声音。
“……”
果不其然。
情况如想象的一样糟糕，甚至于更糟，以至于原本的七天时间，被压缩到了三天之内。
三天之内，就连埃斯法都无法想象自己一个人可以行走多远，更不用说，自己还要带着五百人的长队。
这是在让他们自己自生自灭。
与天空之城之中的议员不同，地表之中，人们的声音，人们的情绪，人们的痛苦，人们的托付，她听得见，她感受得见，她摸得见，她看得着。
婴儿的啼哭十分嘹亮，却始终无法为她唤来自己的母亲。
少年沉默在病房的角落，却无法再找到自己情感的寄托。
寒风夺走了老妇人的生命，只留下孑然空虚的老人度过漫长的死前时光，回忆起数十个寒冬之中度过的漫长岁月，一片片回忆是老人口袋之中的老照片，被生着老茧的手拼凑在一起，是生命的轨迹。
命运比心灵的残酷更为残酷，命运比生命的绝望更为绝望，因为心灵的残酷可以感同身受，因为生命的绝望明灭可见，命运的女神在叹息着剪去希望的引线。
而如果生命的绝望是一万个生命中失去一个一。
那么命运的绝望，就是从这一个脆弱的一里，硬生生地再抽走对它而言无比重要的一万。
“……”
语言已经无法去表达这蕴含在众人心底的声音。
……
捧在手心的生命之水已经冻结，沙漏再一次完成了它倒转的循环。
门被寒风残忍的推开，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瘦弱的女孩。
……
她好想死。
这一个孱弱的背影支撑着门，就像是横在历史的车轮前的一根枯朽的横木，它的荣叶已经丧失在了历史中，此刻的生命只不过是瞬息可灭的风中残烛。
她不想死。
因为在历史的车轮前进之前，她总会找到改变车轮朝向的方法，哪怕从她身上碾过去，碾过她的筋骨与血肉，将构成她身体的物质再度分解与重组，再到最后一寸生命化为一捧黄沙，回到大地。
但就算真的碾过去了呢……
那又会有多少人也跟她一样葬身在生命的沙漠里?谁知道在每一个由无数个生命构成的黄沙里，哪一捧代表着她的名字?又有多少人愿意将那不起眼的黄沙细细分辨出原本的棱角，又有多少人会记得她的名字?
所以，埃斯法·卡林伊特，你真的可以改变长河的流向吗，你不曾感受到这车轮的伟大吗，你不曾感受到命运的残酷跟无数的厄运带来的深刻的苦难吗，你不曾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他们刻在了自己的骨子里的那份绝望吗?
你为什么要把他们拉出来，把他们一个个地从深坑里带出来，你明明可以自己逃避这一切，你可以回到天空之城享受伊甸园般的美好，你也可以回到伊比利亚去进修，成为一名生命学的博士，或许最开始的时候你还可以跟着舰队前往太空，去寻找那新的家园。
你为什么徘徊在这片灾厄的大地上，为那些本与你无关的人哀悼，为这些陌生人的生离与死别感到相应的悲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凭什么要去牺牲掉自己的精力，甚至明明知道这些都不一定能够换过来一个好的结果，你都要这样做?
雨下的很大，狂风吹散了罗恩兰色的窗帘。
希望在哪里?
她试着写下自己理想中的那份希望，却发现自己手中的墨笔的墨水已经干涸，在那段时间，她几乎找不见任何的笔能够去写字。
她又一次地倒在了命运的面前，她的希望的替代品已经无法遏制住那份逼近的名为绝望的风暴。
江郎才尽，那百分之一的幸存率，被磨灭在细雨中，消散在那片黑暗里。
……
埃斯法只感到无尽的来自自我的痛苦。
在那一刻，她看不见任何的拉扯她前往未来的手，她孤木难支。
埃斯法转过头，女孩的身上满是血腥的浓浆，能级侵蚀的痕迹如此严重，但埃斯法也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无数的浓浆从皮肤之中渗出，黑色的眼瞳涣散着，肮脏的污垢染黑了女孩的白裙，一部分躯体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她可以想象，这个孩子到底有多么的绝望，到底是经受了多少折磨，以至于在转移之后就可能看到的生还的希望面前，毅然选择了死。
松垮的躯体已经有了下垂的趋势，埃斯法看着女孩眼中的神情。
那是乞求。
“琳儿……不想为……大家……添麻烦……”
埃斯法握着手术刀，走向了面前的女孩，女孩看着悬在自己头上的手术刀，没有躲避，也没有害怕。
手术刀顿在了空中，埃斯法的双手零零地颤抖着。
她孤木难支。
但此刻的面前的空气中就仿佛就这样横着一根枯朽的横木。
女孩的眼瞳里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埃斯法从那灰色的眼瞳之中看不到一点憧憬的希望，就像是一潭死水。
白色的衣服上全是污水沾湿的痕迹，埃斯法从身上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去女孩身上的血污与能级侵蚀的痕迹，随后从身上拿出最后的50ml的血清，扎在了女孩能级侵蚀最为严重的左臂上。
黑色的左臂浓包之中，流出黑色的浓浆，滴在稳定区的金属地面上，埃斯法拿起纱布，覆盖在女孩的左臂上。
很快，那些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浓浆肿块在女孩的上臂消逝了，原本附着着黑红色的斑块的位置只留下了一些浅浅的痕迹，埃斯法的神经也舒缓下来，按照这样的势头，估计这样的病症需要完全恢复只需要不到两天的时间。
“看来以后得多关注一下这个孩子，等到了伊比利亚地表基地，就把她送到医疗研究部吧……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跟我们一样，在这个地方面临这样的痛苦遭遇了。”
“可以试着活动一下了吗?”
女孩抬了抬手，埃斯法观察着女孩脸上的表情。
“是不是有些痛?是不是手肘那里?”
女孩点点头。
“多多休息，记得多去想一些好的事情，塑造好的心态，可以跟……伊纳米娅小姐学习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埃斯法记住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作克莱默宁·特尔德。
……
雨易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曾经喧闹的走廊陷入了寂静，只有颓败的墙壁上渗出着积液。
昨夜过去之后，过去了这么久，他们去了哪里呢?也许应该到了那边吧。
牧羊犬的细咽声在男孩的身边响起，唤醒起雨易的饥饿感。
对于雨易来说，自己与他人又成为了分别的两个世界。
……
“今天，把我们再最后地聚到一起，是为了安排一件事情。”
在木桌上并没有摆着任何一道美味的菜肴，只摆放着不断融化自己的白烛，众人围在摆放着烛台的木桌旁，眼中跳动着闪烁的火光。
“再过一天，来自伊比利亚地表基地的转移载具就会来到我们这里，也就是说，只要大家撑过了这个夜晚，就可以去到伊比利亚地表基地，得到更多的安全保障了。”
“……”
埃斯法坐在木桌的前方，怀中抱着罗蒂拉诞下的子嗣。
……
“原本这场用来安慰我自己的会议可以如愿地进行下去，所有人都可以抱着这种单纯的对未来的憧憬而继续在泥沼之中生存。”
“但洛茵丝的哭声突然嘹亮了起来，我这才发觉到我这一天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也是一样。”
“……我看见年九岩的眼睛在看着我，就像是一把剃刀。”
“她也是一名这样的护士，我明白，她的眼睛已经洞穿了我的一切。”
……
“但我还是没有想到她主动选择了让自己留下来。”
“她说死亡并不能阻挡生命的存续，不能因为见证过太多的悲剧，而对未来失去信心。”
“……”
“我很不明所以，明明我从始至终都只是站在这里，我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什么。”
“……但转瞬，我又突然明悟了过来。”
“我想起我折下的用于收录字句的折纸昙花之中，第一句是——‘死亡站在这里，但希望也在这里’。”
“……或许。”
我也一样，看得见，且理应看见，如此看见。
……
最后一餐的伙食被急匆匆地摆在了木桌上，漂浮在白色液体之中的几十粒米饭与几粒红豆，花生仁，便是这“最后一餐”的伙食。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众人的面前都被这样地送上了一碗热粥，婴儿的哭声逐渐平稳，人们肆意地坐在木桌四处的空地上，以及病床的夹缝之中，亦或是一些捡漏的纸箱子上，互相依靠取暖，看着碗中的粒粒白色的米饭。
过了没多久，粥食被分发完毕，大家于是便坐在了一起，围着火堆领取起塑料制的勺子，一口口地将这些难得的美味送入嘴中。
坐在埃斯法的不远处一位老人则是手握着木棍，帮助比尔搅和着锅中的米粥。
在将锅中剩余的米粥分予他人之后，老人也如愿地得到了自己的劳动所得，但他并没有选择立刻吃下，而是拄着拐杖在人群之中不停地眺望。
是那名身患胃癌，选择绝食的老人。
“罗利斯先生……”
她知道，老人是在茫茫的人海里寻找他那七岁的孙女。
“……我能，把这个，留给……（孙女）吗?”
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可听见，在人群的交谈声中想要听见这样的声音则更是困难。
埃斯法也只能听见老人所发出的几个音节，她抬头看去，老人的身影犹如风中残烛。
“……”
埃斯法点了点头。
她接过老人手中的热粥，小心翼翼，交付给女孩的手里。
这也算是她所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埃斯法记得，在最初的时候，这位老人也是这样，一次次地把自己的粮食与所获取到的粮食赠予了自己的孙女。
埃斯法没有说话，她又扶起坐在床边的老人，让他与孙女并排地坐在一起。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埃斯法回过头，却看见那空洞且凹陷的眼窝里，积蓄着泪光。
“姐姐，爷爷想跟你说，谢谢。”
埃斯法揉了揉孙女的头发。
“……不用谢。”
在温暖的火堆旁，女孩怀抱着全是补丁的布偶熊，身体靠着身边摩挲着老照片的老人，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大厅穹顶的天窗外撒下的月光也照入了室内。
这样的景色，站在环形山上寻找到了西瓜的雨易的感触最为深刻。
当他在一个堆着空罐头的地下室之中找到西瓜的时候，他回头看去时，来自伊芙兰手中手电筒的光照在他来时的门外，那很亮，就像是他在其它的层级之中流浪的时候，在夜晚时看见的路灯。
西瓜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向着天空中的那轮皓月。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
伊芙兰静静地看着雨易站在环形山顶的神情，她倚靠着身边的载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她知道，这个珍视自己身边的宠物的少年，终于又一次的找寻到了自己的希望。
“……好了，快走吧。”
“西瓜的身上还没有穿防护服呢，这里的晚上温度可以达到零下十几度，虽然不像前几天遇上寒潮那么冷了，但是也还是要注意点，省得转移的时候感冒了。”
听见这段话之后，环形山上的雨易急忙拿出一张自己偷偷准备好的毯子，裹在西瓜的身上，并且揉了揉它的耳朵，从环形山的一端开始慢慢地走下来。
“……噗，放心吧，牧羊犬的耐寒程度可比你要好点，让它自己走吧。”
雨易摇摇头，他把西瓜死死地抱在怀中。
“……行吧，那……坐稳了?”
发动机发动，探测车再次踏上了回到稳定区的旅途，西瓜被雨易放入了铺好毛毯的探险包中，进入了温和的良夜。
……
当他们回到基地的时刻，不出意料地又是一个四下无人的时分，雨易跟着伊芙兰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病房之中。
脱下沉重的防护服，雨易感到自己原本轻盈的身体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气力，瘫在了病床上。
“你还记得你要为此做出怎样的选择吗。”
雨易想起曾经埃斯法向自己问的这个问题。
他又一次把西瓜抱入怀中，选择了入眠，选择了将白天的事情留在白天。
……
他不时想起自己曾经的在黄金时代末期的家庭，在那里他曾经也有过一只牧羊犬，他没有那么多的痛苦，他没有被疾病撕扯过自己的血肉，他还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以及一个美好的家庭。
他记得他的爷爷的臂弯里总是捧着沉甸甸的金黄麦穗，他记得自己的外祖母常常带着他去原野上放着风筝，可是那时候他太小，他狼狈地摔倒在那里，不止一次，但每一次他都能看见自己的亲人在远处眺望，就像每日早晨时他都能看见的那抹晨曦。
……直到命运让他被抛弃在了沦落的街巷里，直到他坠入这个黄色墙壁的地狱。
最开始他不甘心，他捶打着黄色的墙壁，并愤怒地想要撕下这里的每一片墙衣，把它丢在地面上狠狠地踩上几脚，并且不断地愤怒地跺脚……
但他也因此很幸运地切出了那片黄色的地狱，并走入了一片片陡峭的阶梯，他找到了更多的与他的经历一样的人们，最开始，他们彼此包容，彼此相互照顾。
那时候的他很高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群体，他终于被人所理解，他终于被人所接受，而且在这片地狱之中……
他不再孤独，他找到了陪伴他的忠实的伙伴。
“汪！”
他听到了牧羊犬的喊叫声，于是他跑了过去，但却遭到了冷漠的驱赶，一群流浪者将他赶走。这时候他才又意识到，自己已经孤独地生活在了这片地狱里，世界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样子。
他捂住自己的脸，明明这一切都并非来源于他自己，为什么他需要去这样承载下这样的责任？
他感到不公，却只能因此握紧双拳。
……后来，天灾开始了。
那群懂得趋利避害的流浪者带着食物与纯净水离开了营地，只有什么都不懂的他与一只牧羊犬待在那片破败的营地里，他不懂得怎么去寻找纯净水，也不知道怎么去获取救援，于是，在孤立无援中，他坚持了三十二个小时。
直到有人把他救出来。
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几名遗忘者同盟的幸存者，在被救出之后，他在遗忘者同盟的羽翼研究所之中被救治。
他在那里学会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觅食，发送信号，等待救援，不过因为走的很匆忙，他并没有完全学会拼写单词，于是……
他便将自己书写地最好的两个字，作为了自己的流浪者名称。
……
“……确认完成……你好，请问你的名字叫做什么。”
“我叫雨易。”
“是羽毛的羽，鸟翼的翼吗?”
“是下雨的雨，容易的易。”
“……”
自从他流浪在这个世界已经经过了两年已久的距离，他从初学者逐渐走向了一名……普通的流浪者，不知何时，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层级之中尽力地活下来，等待救援，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或许连他自己都已经忘却自己在过去，还有着另一个人间的姓名。
他希望自己的祖父的来世能够忘记自己，忘记掉他还有这样的一个坠入了黑暗世界的孙儿。他仍旧心怀着这样的希望——在那一个没有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仍然能够有自己的幸福。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些许的不甘心。
他拥抱着被褥与抱枕，在梦里却是祖父的拥抱与原野上的晨曦，他感觉到那股阳光很温和，那里的土地很松软，就像是棉花糖……
他在原野上等待着。
在期待着。
期待着祖父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头顶，摸了摸他的头发。
期待着牧羊犬叼着他甩出去的飞盘，高兴地扑进他的怀里。
……可是他没有等到。
他只看着太阳东升西落，萧然的鸟鸣在夺走他的光阴，他没有看到那拿着镰刀向他走来的那个熟悉的影子，走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与祖父几乎相同的镰刀。
但是他知道，这片原野上已经没有他的祖父了。
在沉默中，他不知何时流下了两道泪水，滴入原野——这片承载着他的童年的土地。
……他捧起脸颊。
因为祖父还在世的时候，说过喜欢看到他开心的样子。
而现在，他也不是什么刚刚坠入这片地狱的小孩子了，这里是炼狱，他在这里生活，是一辈子的事，他应该自己去安慰自己。
……也许在命运之中，他就应该在痛苦里活下去，在黑暗里被排挤出去，被理所应当地撕裂血肉，至死孑然，成为万千死者中的一个一。
他抬头看向黄昏的天际，天空静静地黑暗了下去，风吹拂着原野上的花草，将蒲公英的种子抛飞，让他们孤寂地随风飘去，孤独地再在某个地方，生根发芽，寂寥地分布在这片大地的角落之中。
……
“你还记得你要为此做出怎样的选择吗。”
……
是。
答案是是。
他记得自己要为此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并不后悔。
他记得自己立足于哪里。
这里是极夜之中的残昼之城。
这里是一个个夙愿之中蕴藏的美好所汇聚而成的一个时代。
……
“你很喜欢这幅油画吗，雨易。”
在稳定区前的某片树荫下，埃斯法拿出一幅有些灰尘的油画。
“这是我从伊比利亚地表基地带回来的，我觉得这幅画应该……很像黄金时代的你。”
“我记得你说过你曾经有过一个很慈爱的祖父，你说你的祖父的胡子很长，你小时候总是会拔他的胡子玩，而你的祖母对此呵斥过你，但你的祖父却总是笑呵呵的，他说，你还小。”
在埃斯法手中的那幅油画里，那片土地上的星辰闪闪发亮，一个老人的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身旁还坐着一只牧羊犬。
那个小男孩站在那里，他的手指指着天上的星星。
……
在雨易并没有注意到的，那片黑暗中。
微弱的灯火照明着他的床位，似乎有一个女性的背影，在那灯火之中掩映。
女性伸出手。
“……又发烧了么，看上去……还做噩梦了呀。”
埃斯法拿出沾湿毛巾，盖在雨易发烫的额头上。
带着泪水的棉被上，被放下了几颗白色的奶糖。
“……放心吧。”
“我们一定……可以到达那里，到那时，我们将不会再面临……”
……生离与死别。
……
在另一个有人活动的房间之中，伊芙兰通过方才修好的收音机听着来自于附近稳定区的消息。
“……712号稳定区，能级潮观测前哨站，辅助记录人员，赛默。”
“能级潮区域的能级强度较比于前日12:00提高了28％，且流速达到了原本的110％，这是近日以来本站所观测到的第二个峰值，且总强度达到了以往狂暴期的1.3倍。”
“……能级潮的爆发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这使得一半以上的流浪者还没有来得及唤醒转移，便死在了能级潮侵蚀的睡梦中，处于较高地势的因理公约712稳定区则是遭到了更加严重的破坏。”
“……包括我们在内，有120名幸存者在不到13.55平米的安全区域之中，在没有任何医疗物品进行药物治疗的情况下，我们其中的九十名幸存者死在了能级侵蚀之中，其中有五十一名是孩子。”
“我们不止一次地申请地表基地的救援，但却被你们一次次地拒绝……但我们也理解你们。”
“……现在，是天线发射装置发射无线电信号的最后一次机会，能级潮方向从以终焉陨坑为中心北偏东32°22′方向转移至北偏西1°22′方向……魔方小队，凯勒尔小队，还有075号稳定区，213号稳定区的驻扎小队……虽然我不能记全你们的名字，但请在120个小时之内转移你们的所有难民。”
“……最后。”
收音机里发出的人声微弱了起来，混杂起嘈杂的声音。
“……请救一救……”
“……这个在痛苦里挣扎的孩子。”
……
这些事实会告诉你这一切。
但你不能因为你爱这些在痛苦里挣扎的人们，同情这些深陷痛苦的人们，你就要去恨其他人。没有人让你去这样做，你自己的同理心也不是这样的初衷。
赛默静静地倒在地上，赤色的潮水并没有漫上处于较高地势的观测站，但伴随着食物的减少，这所谓的希望也将会消逝。
她拿起口袋中最后的两粒短期冬眠药物，透明的犹如雨滴状的冬眠药，就像是圣母的眼泪。
看着面前的维生装置，她的内心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抉择。
“姐姐……”
“……没事的，孩子，只要吃掉这颗糖，我们就都可以活下来了，到时候姐姐就可以带你回游乐场去……记得在这里等我，就在这里，不要走动，好吗？”
她没有告诉女孩的是，在没有维生装置的情况下，贸然地吞下短期安眠药物，这样的操作无异于安乐死，纵使那个人再度活过来，那么她也只不过会成为一个植物人。
“……好。”
女孩张开嘴，赛默能够看见，女孩那一颗颗的银牙，在女孩身后的微光里，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生活的那个时代的影子。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随后将她抱入维生装置这种，女孩躺在其中，就像是躺在铺着床单的大床，赛默轻轻地再抚摸着女孩的脸颊，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这里，自己很快就会与她相遇。
……很抱歉啊，孩子。
姐姐对你说了谎，这其实救不了姐姐，但姐姐本来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家庭，踏入了这片地狱，姐姐已经没有什么再活下去的理由了。
但姐姐想让你活下去，因为你不一样，你与我们不同，我们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必将死去的一代人。
姐姐骗了你，是不希望你因为姐姐的死而伤心，姐姐不想看到你流泪，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样子。
姐姐知道你舍不得姐姐，但很对不起，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伴随着赛默的动作。
那一滴圣母的眼泪坠入了女孩的口中。
随后那维生装置的启动，玻璃罩的内外就此形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叫做「赛默」，里面的世界叫做「艾蒂薇」。
赛默最后再抚摸起那冰冷的冬眠舱，她的眼中不知何时带上了眼泪，随后，看着面前的舱门前所冒出的红光，她毅然地走了过去，并为那个女孩留下了一道权限。
她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丑陋的怪物，她会因此而死，但既然死亡与离别都已经如此地痛苦，她又怎愿意将真相的绝望倾诉他人。
于是——
潮水开始蔓延。
她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下肢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蓝色的天空倒悬起来，远处的日冕的光晕变得黯淡无光。
……汩汩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溶解。
她用腐烂的双手，从身边的地上拿起一把手枪。
“……”
一道人影失控坠下。
环绕在天空之城的周围的是一层层环带状的云彩，犹如水滴落入湖泊激起的涟漪。
……
伊芙兰不知何时打起了伞，站在了稳定区的区域之外，往载具放下手中的绿色盆栽。
伊芙兰静静地看着盆栽上开放出的花朵，滂沱的雨滴密集地击打着它的枝叶，它的身躯颤抖着，就像是沉入水底的生命在沉默之中挣扎。
但周围的生命只有它独自一人，与另一个独自一人的人。
以时代的火去燃烧每一个作为个体的飞蛾，这就是觉悟吗?这就是命运吗，是无法反抗的命运吗?
时代并不是人们的唯一，答案是否，并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言明，一次又一次地在生命的轨迹之中被证实，被诠释成不同的故事，被不同的笔临摹下来，被不同的雕刻家雕刻下来，被笔雕刻在书本上，被刻刀书写在石碑里，被黑色的墨水赋予灵性，被朱红的朱砂跃然纸上。
或许在黄金时代的天堂，这样的意义的确如此，但是这里是地狱，是被流放的流浪者生存的地狱，在这里行走都是奢侈，连自由都是童话里的希冀，这里出现黄金时代的出口是禁忌与欺骗的骗局，是人心笼络而成的囚笼。
恐怖的背景从最初的雨滴坠落到这片大地时便已经注定。
高空落下的雨滴静静地击打着黑色的伞，伊芙兰站在伞下的空间之中，静静地看着雨幕外的盆栽。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看着于雨中站立的生命。
在雨幕中，她仿佛听见了暴雨中的呼唤，地面的坑洼，仿佛报童曾经在这里奔跑，手中的报纸飞扬在秋日的街道上，落得个一片狼藉。
“……”
漆黑的积雨云压迫着稳定区的上空，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降临，而它又为埃斯法的怀疑与不甘心的提问，送去最终的回答。
……
时间过去了许久，料想之中的补给却没有到来，原本有着两辆的载具，却只有一辆按时到来。埃斯法查看着稳定区之中的设施运转情况，伊芙兰则是坐在雨易的病床边，照料着湿漉漉的西瓜。
一个老人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向病床外面的走廊上。
“在药物短缺之后，接下来的是什么?”
是粮食，是拿来吃的粮食。
粮食没有了，他们吃什么，他们有什么可以拿来吃?有什么可以被消化成小分子的物质，来为他们心脏的最后的跳动，发挥余温?
是天际破碎的那环形的日冕吗?
是日冕下红色的原野吗?
不，都不是。
是死亡与同胞之间的互相猜忌，然后是黑色的天幕与漫长的寒冷与饥饿，冷到牙齿发颤，腿脚发软，无法移动的那样的寒冷，还有将所有的皮肤与血肉暴露在那黑暗中穿越而来的能级辐射时，畸变产生的痛处，是黑色的颗粒与红色的血液共同撒在这片大地时，被饥饿要挟着咽喉所只能发出的阵阵呜咽。
赤红色的潮水蔓延在即，虽然无法漫上环形山的顶峰，却也能够围住稳定区薄弱的建筑，与其下茫然而无措的人群。
群峰静静地矗立在地平线上，但是它们却不能够成为庇护的高墙，皑皑白雪融化成点点融水，但却永远无法到达背风的山麓。
老人低声地哭泣，因为即使自己毅然也选择了主动去饿死，自己的孙女也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这场与命运的抗争，他们始终都被踩在脚下。他拿着破旧的布袋，做着虔诚的手势，祭拜上苍，睁开眼睛，却又只能看见苍茫的大地上，最后的那抹日光。
破碎日冕遥遥眺望，能级潮淹没起尸体旁的遗物。
无力与悲欢像是一块巨大的石碑，插在前方，寒风撕扯去来者身上溃烂的血肉，冰雪冻灭起那刚刚升起的火炬。
……离开。
少女看向身后的人群，人群在低吟，于是寒风便在发出着更加低吟的声音，试图去压迫众人的沉默，试图去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把那酝酿中的呐喊冻灭在这无垠的野原里。
在长长的车辙旁，冰冷的冰棱柱下树立着无数破碎的骨刺与树枝，像是众人走向死亡的指路牌。
老卡利拄着拐杖，与自己的老伴共同漫步在这片逐渐冷却下去的大地上，他们跟着伊芙兰等一行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枯朽的灵魂在这片赤红的地狱之中不断着迈步向前，试图在生命的最末尾再留下一丝火星般的痕迹。
他一言不发，看着前方高耸无比的信号塔，信号塔的上方停靠着两只微小的飞鸟，它们眺望着远处苍茫的天空，但却终是无法觅到一丝族群的影子。
日光逐渐从地平线上散去，先头的队伍中已经出现了点点微弱的火光，埃斯法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她的一只手中紧紧地握着黑色的罗盘，另一只手则是拿着点燃起的火把。
黑暗逐渐降临，万千愿景随之飞向天际。
“……呼叫2号，这里是魔方小队，我已赶到相应位置，请求二号通讯。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
通讯装置的另一边，只传过来了微弱的嘈杂的声音。
“……呼叫2号，这里是魔方小队，我已赶到相应位置，请求紧急通讯。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
埃斯法再一次重复了进行通讯的请求，但是赤红的原野上，除了他们，便没有其它的相同的声音。
白色的月牙攀爬上远处的地平线，地面上的月光伸向晨昏的分线，试图用自己枯烂的苍苍白骨，将那屹立黑暗中的破碎的光芒寸寸地剥去。
终于——
他们在日落时分找到了那两辆载具。
坐在驾驶位上的凯恩斯正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双眼之中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而他身后的两名改造人的情况也是跟他一样，表现成一副呆滞无神的模样，以至于他们驾驶的载具的前半部分轮胎已经卡在了一个坑中，所幸于斯特威尔从物资箱中拿出了一个重型机械臂，将02号载具从深坑之中托举了出来。
“……看样子已经没有救活的可能了，不过油还有一半，也不知道能不能路上找到几个安全的地方拿来转运这些物资。”
毫无疑问，除了跟着埃斯法离开的难民的身上带着一两个物件之外，在后面的队伍里，还带了一些装着物资的物资箱，这些物资箱如果放在载具之中，将会减少用来载人的空间。
“……把凯恩斯他们带下来，为他们找一块清净一点的地方。”
埃斯法的神情有些悲伤，因为她自己又缺少了一个从伊比利亚走出来的同僚。
“……按顺序上去吧，老人孩子优先，后面的按顺序排队……不要乱挤，会挤伤别人的。”
埃斯法记忆之中的某个白色的身影走了上去——是那名为雨易解围的少年，埃斯法记得他的名字，理查德。
“雨易没有跟你一起来到这里吗，还是说他之后才来，他在队伍的后面?”
“……不，他不会来了，他要在那里等你们回来，这件事是伊芙兰姐姐答应的，他……他也答应了，并且……”
理查德拿出一盒肉罐头。“他说他已经有一盒罐头了，用不着你的这罐罐头，叫你收回去，他自己的伙食问题，他会想办法，而且在基地里也比较安全……”
“……好吧，我之后会跟伊芙兰确认这些事情的，你就先坐在这里，不要走动，如果有事情就叫黎卫姐姐或者是斯特威尔。”埃斯法点了点头，并指了指旁边的黎卫与斯特威尔。
……她很不放心，即使有伊芙兰的保证，她也觉得内心有些不安，就像是心中的一块悬在空中的石头，被一根细绳维系在暴雨里，没人知道它何时落下。
“……伊芙兰，过来一下，可以吗。”
伊芙兰包扎完老卡利身上的伤势之后，匆忙地收拾好剩余的医用品，放置于自己的医疗箱之中，随后走向埃斯法的身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直接说吧，队长。”
“雨易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或者说，他对理查德说了什么?”
伊芙兰的眼中的光辉停顿了一瞬，随后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稳定区的方向，再面向面前的埃斯法，抬头看向星空思索了一阵。
“……他，他把这次的机会留给了理查德，然后……他说他可以解决好自己的安全，他要跟格林夫人跟老格林在一起，还有西梓小姐也是一样，她把自己的机会留给了另一个叫做……池琳的女士，但是那位女士最后也拒绝了离开那里。”
“也就是她在那次救下来的那个人。”
“……还有吗，能告诉我更加具体的细节吗，我需要把他们记下来。”
“……他们没有留下很多的东西，我从池琳女士那里得到了一个蝴蝶结，从西梓小姐那里得到了……一枚戒指，而老格林……他留下来了一个磁带，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听，至于格林夫人，她则是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但他们都表示……很感谢你。”
“他们说，他们感激你在这些日子里对他们的陪伴。”
“……”
十二小时前。
难民首领敲响了埃斯法的房门，并没有睡着的埃斯法也于是便将他请了进来。
“……医生。”
“嗯，说吧，如果身体方面有问题，就告诉我，我会给你开好药的。”埃斯法看着难民首领欲言又止的表情，说道。
“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的手下……不，兄弟们的身上都开始出现了被能级侵蚀的痕迹，尤其是前几天，而且人数也比较多，还有的都已经开始出现轻型的侵蚀症状了。”
“……我会治。”
“不，我的意思是，您作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理应为自己的病人提供相关的便利。”
“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也很难保证身边的人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你们需要什么。”埃斯法的语气明显地沉重了下去。
“我们需要这样的名额。”
埃斯法看着难民首领的脸，“很抱歉，在这个方面，我将不会再一次地对你们进行让步，如果你们继续进行这样得寸进尺的行为，根据因理公约行动部队守则第十一条，在因理公约01号协议范围内，改造人队长可以依据情节的严重性对违反人道主义的相关人员进行驱逐处理。”
“而且我给予你们的机会也已经有很多了，不是么，至少你们还有平等地踏上这条船的机会。”
“……我理解你，医生。”
难民首领看着面前的埃斯法眼中冒出的银光，心跳仿佛在那时放慢了一万倍。
“而且你们凭什么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拥有这样凌驾于他人及整个集体之上的权利，甚至是在秩序的面前，自己去在生命这样的一个严重的问题面前做出决定?你们知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自私将会在这样的末日前害死多少原本可以活下来的人?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触犯到了那条红线?”
埃斯法的语气越来越坚定且充盈起怒火，她的眼中盈溢着某种愤慨，她仿佛是在尖碑面前站立，并一遍遍宣誓自己对他人的誓言。
她可以让自己吃不饱，将自己的糖，自己的油画，赠送给那些弱小而无助的人，但她也不愿让自己的软弱，成为他人在自己的面前欺负弱者的借口。
因此，在面对罗宾，面对难民首领，她可能会是野兽。
但也因此，她也将自己的同理心，自己的善良，毫无遮掩地赠予了她索要救治的每一个人。
在罗蒂拉死去之后的那个夜晚，她以泪洗面，但看到怀中的孩子，她也不得不去拭干自己的眼泪，因为她的那个约定。
在雨易失去了西瓜的那个时刻，她看着窗外的红色原野，又看着病床上煎熬着的雨易，她比其他的任何人都想要将西瓜带回来。
但她知道她还有很多的伤员需要救治，她再如何想要去做，最终都无功而返。
“在名额的问题上，我会始终保持这份公平。”
……
“……”
“请问……我能上车吗。”
“我……我可以用这个泰迪熊拿来换，这是我最后的东西了……可以开门吗，埃斯法姐姐……”
门外的某个少年来到了埃斯法的门前，他的怀中抱着一只泰迪熊。
“……”
门内发出了一点动静，钢笔与纸面摩擦的声音停了下来，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向内推出一个小小的夹缝。
“……是你呀。”
埃斯法坐回了木桌前，一只手写着天空之城议会留下的种种计划。
雨易也来到了这里。
他觉得或许可以得到这个机会，但他的内心已经放弃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因此幸存在这片天灾之中。
可是，然后呢?他照样会死在黎明前的那片黑暗里，他知道这是没有好结果的，就像黑暗之中的飞鸟，必定无法靠着自己的羽翼飞向更远的天空，只会在黑夜里坠落而下。
他知道埃斯法不会同意他个人的这一个决定，因为埃斯法是笨蛋，大大的笨蛋，一个理想主义中的理想主义者，宁愿为了他人的幸福而死去的一个伟大的战士。
因此，他来主动地提出这个决定。
他要离开这座幸福的孤岛。
“雨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把我留下来吧，我一个人可以在这里活下去的，比尔教过我很多活下去的本事，伊芙兰姐姐也教过我怎么去面对红潮。”
“可你还是个孩子。”
“但理查德比我更小，他的感染程度更低，他的父亲与母亲还在伊比利亚那里等他。”
“可是——”埃斯法还想要挽留，却看见了面前的男孩心中的决意。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埃斯法姐姐，相信我一次吧，把我留下来，你们第二次回来，肯定还能够看到我的。”雨易很坚定，他忍着眼中的泪水。
他想起自己被伊芙兰与比尔从泥坑中捡回一条命的那个夜晚，埃斯法为他出头的那一天，他感受到了人群之中的关爱，但他知道，他必然要与之割舍。
……对不起，埃斯法姐姐。
雷鸣闪过，一辆辆运输车从远处驶来，激动的人们颤抖地爬到落雨的窗前，看着那行将带走他们前往天堂的一辆辆车辆，手舞足蹈，甚至于忘却了长夜的漫长与长期的饥饿带来的浮肿。
黎卫在运输车旁监督着难民们上车，另一边的伊芙兰则帮着护士与医生将一个个担架上的幸存者搬上车辆，斯特威尔为首的构造体小队则举起火炬，在前方开辟出安全通道。
理查德坐在那个原本是雨易的座位上，他回忆着雨易在埃斯法的办公室之中的神情与语言，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自愿的放弃这样宝贵不已的求生机会。
因为什么呢。
对啊，因为什么呢?
……
雨易坐在湿冷的板凳上，目睹着远处的光芒再一次离他而去，他看着汹涌的红潮即将漫上这片孤岛。
寒冷与饥饿并不是生命前行的障碍，雨易紧握着那仅存的项圈，仿佛那仅存的星火在为他提供维系生命体征的温暖。
夜幕降临了，两位老人正在讲故事，虽然故事没有人会去听，但他们却也在滔滔不绝，盲诗人则唱起了长歌，太阳渐渐落下去，冷寂的夜里，生命之水缓缓凝结，在空气中缓缓结晶。
雨易望去彼岸的安全地带，或许下一次，他也能够到达那里吧。
伊纳米娅在这里静静地看守着，等待着第二批车次到达这里，让人们有序地离开这座地狱，她再一次向不准备进行支援的空中花园发送申请支援的讯息，并将这里的情况一一通过脆弱的通讯信号传输给远处的伊比利亚地表基地。
冰冷的河水，倒映着天上的星空。
曾经，星空是希望的符号，因为在那里，无论是怎样的希望都能够被寄予。
现在，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猩红的星光照耀在哪里，哪里的红潮便泛滥成灾，在寒冷的夜间，死神也参与其中，收割着无辜者的灵魂。
自时兰塔亚大撤退开始，因理就逐渐沦为了一座地狱，布洛塔丹尔的援军无法到达这里，仙灵里加的护卫队需要跨过危险的红潮，往空人民共和国更是成为了异合生物的乐园，这座曾经的天堂失去了一切反抗的手段，过滤塔被拆毁，数十万的构造体军队葬身在普利亚的异合森林，人们很愤怒，但他们却不能复仇，他们只能将战友的名字寄生心中，在石碑上刻下一句句断言。
我们都是高尚的生命，我们<不甘>受人宰割。
我们都是伟大的灵魂，我们<不愿>低下头颅。
我们都是英勇的战士，我们<不会>背弃故乡。
我们永远<不甘>，我们永远<不愿>，我们永远<不会>。
——《提耶戈维纳宣言》
埃斯法沉默地走在山岗上，鲜血汩汩流下，她却仿佛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她只感到心跳动的厉害，太阳穴昏昏沉沉，就像即将落下的太阳。
无数的人聚集在她的身边，独自赴死的少女已不再孤身一人。
生命在这夜色中缓慢地苏生又死去，那在晓光中消散，只留下露水的田间烟雾，又上升凝聚在云中，化作细雨归来。
她好恨这样的雾，但细细嚼来又不是恨，只是一种默默又无言的苦，她回过头，稳定区所在的山峰，像极了布雷尔山脉上的海市蜃楼，来时的路途充满了迷雾，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
或许只是进沙子了吧。
她如此想道。
……
另一边。
大部队撤离之后。
雨易与剩余的老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发现，当夜幕彻底降临之后，隔离门上的能级指示灯都变成了红色。
伴随着伊纳米娅的外出，这里已经没有人知晓这对应着哪种损坏，只知道这里的部分设施已经停止了运转。
老约翰颤颤巍巍地被老妇人搀扶起来，前往地表散步，又在半个小时之后回到了这里。
“外面全都是红潮，跟泥巴一样，走不出去，在外面还更多。”
老妇人叹着气坐在病床上，视线却一直看着面前的老约翰。
“痛。”
老约翰勉强诉说着自己的感觉。
老妇人叹了口气。“我也痛啊，为了给你探路，我还踩了一脚红潮，鞋子都烂了，怕是要活不久了。”
“睡吧，老头子，睡一会就不痛了。”
老约翰勉强点了下头，随后躺在空空荡荡的病床上。
大部队撤离五小时之后。
天蒙蒙亮，雨易揉了揉西瓜的脑袋，他相信埃斯法的为人，想必大部队很快就会回来。
他把西瓜抱在怀中，企图用这样毛茸茸的触感以驱散自身的饥饿。
坐在不远处的老妇人翻开双腿，鲜血已经浸湿了一层床单。
埃斯法走前留下过两支阻断剂与一盒罐头，经过伊纳米娅的分配，罐头给了雨易，而阻断剂则给予了外出过的老夫妇。
而雨易则没有立刻打开罐头，他想把这希靡的资源放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在分配完资源后，雨易睡到了自己的病床上。
在老约翰发出鼾声后，那名老妇人仍然睁开着眼睛，不知在回忆着什么。
大部队撤离十小时后，中午时分。
即使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雨易也能感受到自己的下肢上的伤口，正在逐渐地腐烂掉。
他不知道怎样判定佤夕幂能的侵蚀程度，只能按照伤口上渗出的脓血来进行推测，他推测自己目前还处于感染的初期。
或许有救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还有多久……”
按照上一次前往伊比利亚的速度，这时他们应该又回到了这里。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还是没有听见伊纳米娅呼唤他们的消息。
或许是这次的人太多了，让他们措不及防，以至于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进行转移吧。
也许是这次的物资需要调度，他们还要管理好那些物资，以至于暂时没有时间回到这里吧。
她记得伊芙兰教授过的红潮紧急处理方法，她找了一块钝刀，将暴露出来的腐肉切除掉。
伊纳米娅还是没有告诉他那些消息。
他的双腿正随着秒针的旋转发出难以想象的疼痛，而他也只能通过握紧床单与枕头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西瓜正担心地舔舐着他的右手，但这份平日之中最大的慰藉在当下却无法起到那样的效果，雨易思考着，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会从痛苦中清醒。
但他还是抱住了西瓜。
“还好你没事，要是人类与动物一样，只是会携带佤夕幂能，而不会被侵蚀就好了。”
“……没关系，我相信我们也会等到救援的，埃斯法姐姐说过，她会回来的。”
他仿佛在安慰着西瓜，也仿佛在安慰自己，天色已晚，他还是没有听见大部队回到这里的消息，曾经开朗的伊纳米娅也陷入了沉默。
她身上携带的物资，在此刻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疼痛的眼泪从雨易的眼角滑落，落入西瓜的头顶，它没有噤声，而是将悲欢包裹在绒毛的温暖里。
“汪。”
雨易拿起埃斯法留下的一页纸与还剩下些许墨水的一支笔。
“如果真的有希望的话。”
“我希望离开这里，来到外面，见到祖父，跟西瓜一起开开心心的生活。”
明知是破碎的愿望，他还是抱着虚妄的幻想，在泛黄的纸上的一角画上了一双简易的羽翼。
“请带上我飞越红潮，划过天空，来到果园……”
笔没有了墨水，他便来回图画着羽翼的标志，就像将死之人，反复地描绘着自己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但在饥饿与病痛，以及佤夕幂能的三重折磨之下，他越是描绘，那羽翼便越是破碎，像是破碎的镜片。
恍惚间，他看见血一样的墨水落下，在翅膀上溅起了绝望的水花。
是他的血。
9.00p.m.
大地外覆盖上一层银霜，稳定区的门内照旧死气沉沉，只能看到模糊的灯光照亮起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时针指向了九点。
从昏睡中醒来的老约翰本想要拍拍身边的老伴，却只感到了冰冷的尸骸所散发的最后余温。
“……雅……”
他含糊不清地一直念着对方的名字，但冰冷的尸体却无法给予他任何的回答。
时间还是走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向她告别，她就迈入了那个死寂的黄昏，踏入了那个温和的良夜。
在微弱的灯光下，充满老茧的手掌依旧一次次地触摸着身边人枯槁的皮肤，溃烂的创口，构筑着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轮廓。
两人曾经共同经历过很长的时间，从黄金时代的初见到免疫时代的热恋再到现在，已经度过了将近百年的时光，疾病与衰老让他的脑海丧失了太多的经历，但脑海中尚且残存的记忆片段，仍旧在指向着那一个名字。
“……诺雅……诺雅……”
他的视线分隔着一层泪水，望向名字的主人，将自己粗糙的手掌强硬地塞进她冰冷的手心，静静地躺在她的旁边。
“等等我……一起回家……”
饥饿，脱水，癌症，侵蚀……他紧握自己前往来生的门票，全力向妻子的背影追去。
大会496年11月25日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伟大的戏剧家，发明家，科学家约翰·克列文与他的妻子诺雅·莫温尔永恒长眠于康斯坦雷耶的049号稳定区，享年106岁。
愿他与妻子在天堂一切安好。
——埃斯法·卡林伊特于大会496年12月7日，颤抖写下。
8:00.A.M.
和煦的微风开始降临这片风暴过后的土地。
然而这对病痛缠生的少年却不是个很好的消息，因为唯一能够让他远离痛苦的只有黑夜时的睡眠。
距离大部队撤离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但这里却依旧没有任何来自稳定区外的任何消息。
伊纳米娅的眼眶，是红的，就在昨夜的九时二十三分，最后一位传奇离开了这片大地。
自此之后，因理洲没有传奇。
雨易看着面前的伊纳米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便是这最后留下的人了。
是……遇到红潮了吗。
还是……不想再回来了。
在这段时间中，他反复地尝试睡眠，但又总是在浅睡中被饥饿或疼痛感唤醒。
……人多好啊，人多就可以有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不像我，活着就不是什么好事。
雨易心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恍惚之中，他想起了埃斯法曾说过的话，但那段记忆又像是尘封在虚无的海洋中，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只记得，再这样漫长又绝望无比的长夜蔓延之前，他曾认为自己所经历的偏见，辱骂，挫折与疼痛可以让他免疫任何的痛苦与死亡。
“我说了……什么?”
寻觅着残篇断简之中的记忆，雨易忍受着剥皮之痛，在淡红色的床单上蜷缩起自己的身体。他已被这样的痛苦折磨地生不如死。
……既然生不如死的话，就拥抱死亡吧。
但如果哪里都不同，足够幸福地活下去呢?
他想起祖父讲过的「仙灵里加」。
要是西瓜也能够去到「仙灵里加」，那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隐约之间，他仿佛听见了隔离门外传来的异动声响。
“他们回来了！”
他如此兴奋地设想着，来到大厅，准备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知剩余的幸存者。
“约翰老先生！”
他大声呼唤，却没有听见老人的应答。
他的内心感到奇怪，走到旁边，掀开床被，只看到两人没有血色的脸。
他试图用伊芙兰所教授的急救法，却只是触摸到二人冰冷的身体。
“……”
他已明白。
伊纳米娅不见踪影，他想她铁定去找他们了。
他打开隔离门，西瓜跟着来到他的身后。
清晨微冷的风簌簌地吹入稳定区内，混杂着腥臭味的气流晕染着早已破灭的希望。
刚刚的响动从何而来?是他的幻想，还是某人的恶作剧?还是风与石子的混合声?
他们……一定就在这里附近，对吧。
“你们在哪里！?”
少年用尽全力的喊叫声吹拂过这片了无生气的稳定区，伊纳米娅正在收拾着约翰夫妇遗留下来的遗物。
“……一定，一定还会在这附近的吧。”
少年的语气弱了下来，他从旁边拿起一根钢棒，作为他前行的新的手杖。
“就算不是他们，也一定会有拾荒者在这片地区附近吧……说不定，说不定那边的营地可以收留西瓜呢?”
没有放弃希望的少年向前迈出沉重的一步，他也就此遗弃了稳定区中沉睡的人们，带着希望向上攀登，寻找起埃斯法诸人的身影。
3:00.P.M.
在这七八个小时内，他搜遍了整座稳定区，仔细地搜索了每一个角落，直到攀登上这座建筑的最顶端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影。
就连伊纳米娅都不见了。
……
簌簌的寒风如同刀子一样刮着他的面庞。
“没有人会来了。”
自愿保卫队都放弃了这里吧。
是啊，还有谁会自愿地浪费人力，来保卫自己这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呢?
“大家都死了。”
广阔的红潮连接着赤红的云彩。
水天相接，却实际与末日并无不同。
他绝望地匍匐在这座建筑的顶端，看着地上失效的稳定装置与废弃的锅炉房，想哭却已发现泪水无法再流。
刺痛感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以他的体力，已然支撑不了回到原本的稳定室。
或许伊纳米娅还在这里，但他已然口干舌燥，再也无法说出大声的话语。
长达24小时的折磨与如此之久的搜寻，足以让他被送入地狱。
在死亡深渊的边缘，少年的手中拿着唯一可以成为希望的罐头。
如果我与西瓜一起吃掉它的话，会变好吗。
答案是否。
半个罐头填不饱他的肚子，光是西瓜都无法徒步走回到原点，也不能让他的伤口愈合，支撑起漫长的等待，怕是不久后，便会因为佤夕幂能的侵蚀，而死在这里吧。
进食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还是把它留给更需要它的生命吧。
少年不再踌躇。
他将罐头打开，放在西瓜的面前。
“西瓜，吃了它。”
他用尽声带振动发出的最后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雨易惊奇地发现，自己在笑。
为什么自己会笑呢，难道是自己的处境得到改善了吗?不，只是看到西瓜狼吞虎咽的样子，他感到很幸福。
仅仅是这样，他就觉得足够了。
他才想起自己流浪以来，都没有给西瓜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这或许是西瓜这后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了。
……对不起，西瓜，我真没用，让你饿了那么久。
他抬起头，透过自己在纸页上绘制的翅膀，想起了曾经的记忆。
我真的很需要西瓜陪伴在我的身边，它就是我想要留下的一切了。
……他知晓了。
他将纸上的翅膀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这虚无的希望。
……西瓜，我很幸运有一个罐头能留给你。
他已经满足了。
这位站在生命尽头的少年微笑着，将幻想中的翅膀装在背上。
我要离开这里了，去广阔的天空里。
“汪！”
对不起，西瓜，我不能带你走，你会恨我吗。
牧羊犬低下了双耳，那仅存一只的眼睛充盈着泪水。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向大楼的边缘。
他们还会回来吗?
我希望他们能回来，但我不想看见他们遇上稳定区的红潮。
牧羊犬呜呜地叫着，仿佛十分不舍。
雨易留下最后的留言。
他心怀遗憾地将那张留言纸折叠好，放进上身最干净的衣服口袋中。
再见了，我亲爱的西瓜。
即使吃了我，你也要活下去。
他张开幻想的翅膀，犹如一只飞鸟追逐起太阳的光辉。
少年从楼顶一跃而下。
……
但是，名为「雨易」（羽翼）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那幻想之中的翅膀。
自由的羽翼散去，他轰然坠向地表累积起来的空箱。
如果这只是一个故事，那么他的痛苦将会戛然而止，但是在现实，这样的痛苦却不是很快就会结束。
碎裂的废品延缓着死亡的降临。疼痛与长眠都没有按想象一样地发生。
他想要移动躯体，但他做不到。
他听见了如同流水一般的声音，却更加粘稠，他猜测那是他自己的血。
随后，麻木感开始渗入意识，逐渐蚕食他所留下来的理智，当痛觉充满身体时，雨易发现他已经无法向伊纳米娅呼喊。
死亡……从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或者是结束，而是一座地狱。
……好……痛……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目睹过很多死亡。
他听过拾荒者如此说道，走不下去了就是去死。
他也见过人们从高空一跃而下，说这样一死死的很快。
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死。
在这样迈入死亡的过程中，少年的心替代了无法大声呼喊的喉咙，在心灵中嘶哑地嚎哭。
谁来救救我。
他真的希望自己死去吗?
……
每一寸血肉都在控诉他的自毁，剧痛拉扯他，期望他的自救。
是什么让他想要死亡呢?
他想起了自己最开始的那个想法。
如果他有选择的权利，他希望自己可以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悔恨让他不断地放弃掉自己，去讨好他人。
但厌恶生命而诞生下来的孩子无论怎样都不能够改变出生的事实，也因此，当他面临如此重要的选择之时，便只能这样去毁灭自己的未来。希望这样能够得到他人的注意与怜惜。
「没有得到过爱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爱的替代品。」
这个被抛弃的孩子，则是一直想要通过做出某些事情来证实自己的价值。
由于知晓了死亡的痛苦与孤独，他方才知道生命的可贵，更加确认自己的正确。
这样就好。
少年为自己求得的答案祈祷。
名为「雨易」的人，终究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羽翼」。
序言
你好，亲爱的读者。
如你所见，这篇文章我的第一篇字数达到八万字左右的长篇小说，这则序言是我所写下的第一篇序言，但更多的是作为写完大部分故事后的一些小小的碎碎念。
人们总是说，末日之中的人是人性丑陋的一面最好的写照。
但我不这样觉得，我认为末日之中的人性之中的自利的一面在群体之中并不如此，牺牲主义与奉献主义的人难道就不会出现吗，难道纯粹的自利就是末日生活之中的出路吗?
我不信所有人都是软骨头，作为写作者，我的思维更偏向于理想主义。在某些情况下，现实主义那种自诩聪明的行为往往是一种更为高层的愚蠢，尤其是在人们尚在迷惘之中的情况下，就需要理想来为人们注入力量。
而我的想法，就是想要把这样的核心用文章与故事的形式描绘出来，用故事去描绘——什么是代价，什么是亲情，什么是伦理，什么是牺牲，什么是爱。
或许我的描述也有一些偏差，或有些肤浅，但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共鸣到这些我所想要表达的一切。
——本文作者，Nwalanchel
不感谢捉虫:MissZhu
正章
其四，名为船（未完成）
其五，名为灯火（未完成）
提耶戈维纳宣言（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