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总想写点什么来纪念我喜欢过的那个男孩子。然而我总是踌躇,不知从何处下笔,也不敢下笔。原因无非有三:其一,我总担忧我会写就某些庸俗小说中的廉价情节,玷污了我很珍爱的人和往事;其二,如果我开诚布公地谈谈我对他的感受,我就不能避免让他也看到这里的可能…

其三,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写。如果有,大概也是自我感动的成分居多。在旁人看来,以及在他看来,这大概是莫名其妙的。但,我还是想写点什么,可能是聊以纪念,或者只是给一些事情——比如这些关系,写就一个像样的结局。

于是就有了这篇杂文。

他长得很好看,很瘦,肩膀微微耸起,说话时的声音有些弱。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身上飘着说不清的香气。

“哇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很平静地想着。“我可能对他一见钟情了。虽然他和我一样都是男的。”

是的,这是一个草率的开始。不过即使这个开始变得再“正经”一些,比如添加某些类似于怦然心动、神魂颠倒之类的反应,其实也无非就是这些老生常谈的俗套,或者说——一个小屁孩不合时宜的爱情。我想我也清楚,许多成年人的爱情最终都以糟糕的结局收场,更何况是两个还在上初中的小孩子,更何况是两个男生,

更何况有一个是我。

但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压倒了我的理智。虽然我们只是在一些项目里有过简单共事的经历,但在情人节第二天的晚上(甚至不是当天),我去找了他。

我说:

“嘿,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诚实地说,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

“我猜到了。”1

然后,他没有拒绝我。

我就那样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个此前只在传说中存在的花园。

后来,怎样了呢?有些人会向我索要故事的延续。但其实也无非就是应该发生的那些事情:

我和他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我已经忘了是不是五指相扣——,看夕阳从天空的西侧落下2,还有被染出暖晕的一大片云。

我觉得那是我看过的最美的一场日落。但其实,太阳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们观察的角度不同。另外,从文学的角度上说,如果我现在对云和光影进行大量的华丽描写,这篇杂记就会变成我最讨厌的青春伤痛文学,所以让我们跳过这些可爱的美好时光,说回接下来那些命中注定,而且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对他并不了解,他也并不了解我。所以,我们只能讲些有的没的、无聊透顶的事情,比如今天过得开不开心,不过其实更多的时候是我在讲述那些有的没的,而他保持着礼貌的沉默。最后,当我发现我实在无话可讲时,我就每天表达重复的问候,并询问一些前一天已经问过的问题,有点像一台卡壳的复读机,然后自然而然地——他开始变得冰冷。

那天,在我们继续散步时,他漫不经心地说,

“对了,我们应该减少散步的时间了。我变得有些忙。”

我露出充满关怀之情的样子,然后说:

“没关系啊。我可以在你从食堂去教学楼的这段路上陪你再聊一会。”

世界上怎么会有像我这样可爱的人呢?

所以,当像我这样的人都察觉出在我喜欢的人身上的,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不耐烦时,我意识到一些预感行将成真——恐怖和不安的梦魇正在破土而出。怎么会这样呢?我问自己。

这不是才四个月吗?

当我意识到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糟时,在这一年中第一次可以被称得上炎热的下午到来时,我们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角落最后一次相见。

我叫住他。

我说,“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我想,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点了点头。我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

我忽然觉得有些失落。但我说,

“祝你可以遇见你喜欢的人。”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是的,其实,也不过是四个月。冬天即将告别的时候我来找你,夏天马上开始的那天我就走了。也不过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和情节,而且除了记忆之外,什么也没有留给彼此:没有礼物、合照或者像样的告别,就像它的不像样的开始。

但,可能,我是一个富于遐想而过度思考的人,这让情况变得不容乐观。我知道,我时常会焦虑地推算他在怎么看我,他都在想些什么,以后都会发生些什么。我也在幻想,幼稚地幻想好笑的事情发生,就像一个剧场里:有我和一个长得像他的洋娃娃在跳舞,观众是一大群看多了耽美文学的女生和迷信星座、塔罗牌与人格理论的江湖术士。

很难想象,这样的剧场持续了整整四个月。

很难理解,我为什么仍然因为这份莫名其妙的情感讨厌着夏天。我曾经用一种奇怪但毫无决心的方式节食,因为想要变得和他一样好看。

在他去上高中的那个夏天,我还留在我初中的春天里,时时刻刻地想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可能还有一个实际上已经对我彻底失去兴趣的人。

后来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我去看了大海。在呼吸着的潮水里,我看着岸边的泡沫浮起。

后来满地都是红黄相间的落叶。

我想,我也是一个很不懂得放下的人。

再到后来,天空飘起了小雪。

再到后来,又飘起了大雪,简直如同天空在往地上撒盐。

雪落在并不很冷的、灰色而粗糙的柏油路上,化开成了一片潮湿的灰色。

我想,我可以在融化的雪里看见很多事情。

我有时会在梦里看见他。

我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做梦而哭过。凌晨,当我睁眼看到世界时,我只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我想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落泪,即使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冷漠。

我知道我在思念。
思念一个谁也说不清的人。

于是,又一年的春天来临。我看着花、树、果子和各种植物恢复生气,种子在土地里萌发,有时会想到他的名字。

然后夏天又来了。我又去看了大海,又立在潮水里。

我望向远方的,同海的尽头模糊在一起的天际线,发觉很多事情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我听着没有歌词的旋律沉默。

夏天又来了。

夏天又走了。

秋天又来了。

秋天没有停留。

秋天又走了。

我或许想通了一些事情,也或许没有。

我走在街上时,看见一个长得有些像他的人与我擦肩而过。

我就那样在寒风中扭头看着那个人,但他只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我就那样在恍惚之间伫立了很久,那时我才意识到,并不是生命中所有如白驹过隙般消失的人物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放下,哪怕在旁人看来的他们无足轻重。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睡得很少。我想我忘了很多事情,更多的记忆正在变得变模糊,有时我会骤然忘记自己想做些什么。他长什么样子?有时我会问问自己,我没有他的照片。我试着忘掉他,我祈祷他忘了我,有时我会幻想我们未曾相遇。

你还在想念他吗?我问。

我说不出话。

然后,又是一年冬天,天气一反常态地温暖,让人总觉得自己仍停留在秋天的结尾,一直到了圣诞节。那天是他的生日,或者说,他和耶稣是同一天生日。

我迟疑了很久。

我祝他生日快乐。

我想,我可能并没有在真正期待什么。

后记,抑或者是十一

这是一个很难不以生命的终结为句号的故事,它会持续很久。

昨天,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觉得有些孤独,因为我对一个朋友说了一些很重的气话。

我真的很讨厌自己。我会想到自己以前做的错事,就会想到他。

在身边人的眼中,我似乎和大家的关系都很好,因为我害怕大家讨厌我,所以取悦着所有人。而我从不与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谈到喜欢,谈到”爱“,我还是会想到他。就像在漆黑的夜晚,影子是看不见的。直到太阳出来,将一切都烧得通亮发热时,你会发现他一直都在。

我一定是在恐惧着些什么。可我也坚信着自己会成为唯一的那个例外。

.

.

.

在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最后一个梦。

我又一次站在大海前,天空飘起了雪。

他说,他该走了。

我说,那你走吧。

他转身,可我再一次叫住他。

圣诞快乐。

我说。

梦一点一点地褪色。

我喜欢你。

我轻轻地说,没有期待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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