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塔卡文雷拉出航的时候,他只随身带了两本书——马尔科维奇在103年前写的《航海术概览》与萨温齐兰多在14年前写的的《远航者》。
前者是100年来每一位船长的必修书;后者是10年来每一位海边长大的孩子都爱看的小说。
当“无敌风暴号”启航的那一天,帝都的居民几乎都来到了帝都北部的科维奇港。他们欢呼着, 雀跃着,让塔卡文雷拉十分享受。一些姑娘们往船的船员或丢掷或递送着手帕、鲜花乃至佳酿米酒,伴随着的往往是让年轻小伙子们面红耳赤的话语。大副明特法尔塞一丝不苟地做着最后的准备,没有任何陷入狂热的表现,这也是塔卡文雷拉选择这么一位如此让人放心的南方人的原因。
“文雷拉,你在这啊,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埃里埃勒塔手里提着一瓶米酒,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船长室。万幸万幸,他手中的米酒并没有在众人的推搡中摔碎在地——明特法尔塞现在有一半的工作就是派人处理那些污染“无敌风暴号”的东西。
“埃里埃勒塔,我希望你这次不要犯错,前几次训练中你总是掉链子。”塔卡文雷拉说道。
“放心,我这次绝对严格约束自己。”埃里埃勒塔撒了撒嘴:“温娜尔,她犯错的次数仅次于我。”
菲琳温娜儿,这是模糊的拼法,按照她父亲的姓,她应该在文件当中写下“费林维纳尔”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在我这里犯错。
“你还不如人家,我们的航海士1,你刚来的时候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所以我现在不是航海士。”埃里埃勒塔有些恼怒,但想着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就收敛脾气, 放过了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温娜儿马上过来找你商量事情,希望她不会晕头转向。”
埃里埃勒塔离开之后,菲琳温娜儿过来之前,塔卡文雷拉再次获得短暂的清静,拿起《远航者》翻到第一页,打算再读一遍。
【“我叫康凯斯,名就是‘康’,只有三个字。”】
【男孩用着清脆的声音介绍自己。】
【下面的人问他:“一路向西?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男孩说道:“我现在站在这里,在十天前也是‘异想天开’。”】
【“如果遇上暗礁?”】
【“那就修补船舱。”】
【“如果遇上传说中的噬人海妖?”】
【“那我自愿留下,大家可以载着换得的珠宝返航。”】
【“如果遇上摧毁一切的风暴?”】
【“那就一去不复返。”】
【“如果真的一去不复返?”】
【男孩笑道:“那就一去不复返。”】
“雾月十五,距离启航已经过去好几周了。”塔卡文雷拉蘸了蘸墨水,继续写道:“我们的船沿着因斯特江一路向西,在路途中得到了沿江两岸人民的欢送。我很高兴能够代表伟大的西弗萨皇帝古塔兰亚斯接受这些欢呼。
“按照计划,我们驶出贾斯伯利的港口,进入了滨西海。经过沿途几个小岛的补给,我们将拥有了横跨大洋的底气。
“马尔科维奇设想的穿越远处的风暴所需要的物资不一定够用,于是我在明特法尔塞的建议下多准备了40%,只是现在的吃水线太深了,埃里埃勒塔对此表示担忧。但明特法尔塞仔细计算过了,这万无一失。
“愿塔达斯保佑‘无敌风暴号’,我们掐准了时间,应当不会遇上风暴。”
“二十一,我们的船遇上了一艘标识没有被记载过的船。很遗憾的是,我们的翻译完全不懂他们的语言,似乎他们的语言体系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但我们仍通过一些原始的手段进行了基础的交流,交换了一些物资。菲琳温娜儿很高兴遇见他们,对方的首饰也很招船上女性的喜爱。”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塔卡文雷拉放下手中的笔,看向来者。
“船长,有状况。”明特法尔塞推开门,说道:“现在很不对劲,按照原本的计算结果,今天应该是大风天气,但现在却一点风都没有。”
“这不算什么吧。”塔卡文雷拉说道:“只不过没有风而已。”
“不,船长,是真的一点风没有。”明特法尔塞推开船长室的窗户。按照塔卡文雷拉的记忆,应当有一阵微弱的海风吹来。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他甚至看不到海面的波浪。
塔卡文雷拉起身来到甲板,船员们显得很没有干劲,完全没有本来十分高涨的兴奋感,几个人靠在桅杆上,抬头仰望收起的船帆,发着呆,愣出神。塔卡文雷拉立刻意识到,船已经彻底失去动力了。如果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他们就沦为了海面上无法移动的孤岛。但他对此毫无办法。
“费林维纳尔?费林维纳尔!”塔卡文雷拉吼道,一位壮硕的女性很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什么事, 船长。”
“挑几个健壮点的,能划一点是一点。”塔卡文雷拉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等一天看看情况。”
很快,菲琳温娜儿就挑出来几个船员,又重新测量了航线,确保万无一失。
埃里埃勒塔孤零零地坐在瞭望台上,呆呆地望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
“船员对康凯斯说,他们的动力被塔达斯夺走了,没有人能够再次驱动这艘大船。
“康凯斯不信,而是自顾自地划。
“他划啊划,船却纹丝不动。
“他继续划,划啊划,船依旧不动。
“突然,他感觉到轻松了许多。
“康凯斯回过头,无数的船员在和他一起划。
“突然,船动了,不是因为划船的人,是因为起了大风。
“人们不在意,人们只是欢呼自己的胜利。”
埃里埃勒塔停止了诵念。他当年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段。他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埃里埃勒塔失踪了。”
这是航海日志某一天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塔卡文雷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的。和埃里埃勒塔一起失踪的还有一艘小船和一些补给品。
当时塔卡文雷拉正站在甲板上,打算和那几位菲琳温娜儿亲自挑出来的几个小伙子试着划船, 却突然起风了。
船上立刻传来一阵有一阵的欢呼,如同夏日的潮水。明特法尔塞立刻组织人手升帆,船很快就缓缓地继续前进了。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明特法尔塞想要到瞭望台找埃里埃勒塔确认远方情况,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人。大副在船舱搜寻未果后立刻禀告船长,船长也因此感觉惊奇与疑惑。
塔卡文雷拉放下手中的笔,问道:“他的房间里还剩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他从未来过。”
“……”无需多言,一阵悲恸从塔卡文雷拉的心底涌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封锁信息,除了我们不要让别人知道。”
塔卡文雷拉转头看向泛起波浪的海洋,暗暗在心中祈祷:
“塔达斯保佑。”
【康凯斯哼起了一首小诗:“若你被困于无风之地,”】
【“不要回头,继续前进。”】
【“只有这样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曾经放弃。”】
【“求生的机会,”】
【“对每个人来说,都永远珍贵。”】
【“但总有那么些时候,”】
【“你将要回……”】
【“回到那,注定的坟。”】
【……】
【在此处,最年轻的船长埋葬了所有比他年长的人。】
“号外!帝国舰队打捞出‘无敌风暴号’的相关信息!”
十几年过去了,“无敌风暴号”就像丢如大海的石子,在刚开始激起了一阵波浪之后,就被无尽的深渊吞噬,不留痕迹。就算有人突然想起,再次向大海中投去目光,却只能一无所获。
有人说,“无敌风暴号”未能挺过风暴;
有人说,“无敌风暴号”到达了遥远的彼岸;
就像无人认为,“无敌风暴号”是成功者。
“所以,维娅法尔塞,你仍要一路向西?为什么不选择东方的航道。他们都说,前往东方才能‘成功’。”
女人不屑地摇了摇头:“我可不管什么‘成功学’,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放屁!哪有用是否成功来定义一个人的?”
男人叹了口气:“行吧,我同意来担任你的航海士。放心,不是‘晕头转向’。”
维娅法尔塞乐了,说道:“什么年代了,还在玩这种话谐音梗。”
“咳咳,给我看看你的证件吧。我可不敢再跟着黑船出航了。”
“能被黑船拉去当航海士,并且能在贾斯伯利干出一番名声来,只能说你确实有实力。”维娅法尔塞一边递过自己的许可证,一边说道。
“维娅法尔塞……法尔塞……”男人看了看第一栏的姓名,随口问道:“不是维亚法尔塞?”
“哈,六年前官方就不管这些了。”
确认过后,男人将证件还给对方,说道:“合作愉快,我叫埃里克尔。”
“少见的四个字的名字呢,我该怎么称呼,‘失败者’2? ”
“随便你,这么看来,你也挺老土的。”
【艾利康凯斯一言不发地站在船员们面前,但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突然,他缓缓开口:“在这一路上,我们会遇上很多困难。”】
【“根据我的计算,一共有9次风暴,11次狂风,13次暴雨。”】
【“以及3次缺少食物,5次缺少淡水,11次缺少营养物质。”】
【“当然,这些数字是假的。但我希望你们能够知道,我会用最为精准的计算带你们穿越真正的‘风暴’,在那之后……”】
【明明正值壮年, 但已白发苍苍的艾利康凯斯环顾下面的面庞,顿了顿,说道:】
【“听天由命。”】
“和以前的出航相比,来的人少了很多。”埃里克尔倚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人群,缓缓说道。
就像是聚众观看玛克威人一样,虽然新奇,但并不热闹。
“那当然。自从‘无敌风暴号’之后,很多人都进行了尝试,最终却无功而返。人们都已经看习惯,甚至有些无感了。”
“至于开了这个头的‘无敌风暴号’,没有人知道它最后的结局,还是忘了他吧。”埃里克尔盯着维娅法尔塞的眼睛,说道。
“哈哈。”维娅法尔塞像是什么都没听懂,转过身去,拍了拍手,喊道:“小伙子们,准备启航!”
这一次,“追逐者号”直接在贾斯伯利启航,前往西方。
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追逐者号”穿越一片片海域,达到了此前从未有人到达过的地方。
“船长,我们如果现在返航,就能打破一项新的记录了。”埃里克尔手里提着一瓶放了很久的酒,想要打开和船长共享。
维娅法尔塞摇了摇头:“不,我还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埃里克尔收起自己珍藏数年的酒,突然愤怒地说道:“找什么,‘无敌风暴号’吗? 我告诉你,它早就沉了!上面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维娅法尔塞反而有些迷茫了:“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不是为了找‘无敌风暴号’。”
埃里克尔一下子冷静下来,他感觉到脊背在发凉。他在心中自嘲了两声:“原来是巧合?”
“……”
维娅法尔塞看了看远方泛起波浪的海洋,说道:“当然是追逐风暴。”
“风暴啊,每一位航海者都知道西方的风暴,却从未有人去追逐。啊不对,有过‘无敌风暴号’。”
维娅法尔塞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本,静静地说道:“或许确实和它有关吧。我真的想穿越那层风暴,去看看新世界的风景。”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我……早该知道。
埃里克尔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喂,醒醒,醒醒!”艾利康凯斯晃动着手中的男孩:“别睡了!我求你,别睡了。”】
【太好笑了,他甚至都不记得怀里的男孩叫什么名字了。】
【“船长,别晃了,不就是传染病嘛。”男孩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道。】
【此刻,他们已经被困在大海中央,孤立无援。这次,是真的绝路。】
【死去的船员们已经寂静无声,如同一座座墓碑,在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们的船长。】
【那个人,他承诺过他会带着所有人穿越风暴的。】
【但如今,不知从何而来的疾病在船上传播,其症状更是闻所未闻。如今,只剩不知名的男孩和艾利康凯斯了。】
【不知为何,只有艾利康凯斯没有被感染。】
【船长,别着急,你不是没事吗?】
【男孩的声音很轻,以至于需要艾利康凯斯自己猜测男孩说了什么。】
【船长,继续前进吧,带着我们的心愿。】
【船上的墓碑跟着点了点头。】
【艾利康凯斯觉得自己像是托着一团气体,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但艾利康凯斯只想再用力一点:“不……不行,我要带你回家。”】
【“船长, 我祝福不了您武运昌隆,旗开得胜;但我仍能祝福您……”】
【男孩和船长,以及数不清的墓碑们一起闭上了眼。他们的声音如同轻柔的风缓缓消散。】
【“健康顺遂。”】
…
“早上好,‘康凯斯号’的各位!”男孩用着清脆的嗓音,对着空无一人的小船说道:“我们今天将要前往西方!”
一片寂静。
“好了,大家冷静一下。由于西弗萨在打仗,我们的船暂时被征用了,不过别担心,我这搜‘康凯斯号’比帝国舰队还要强大,小小风暴,不足挂齿!”
船上零星的物品都没有说话。
“什么,你问我撞上暗礁怎么办?”
“没事,我们会一起修补船舱的。”
“如果遇上噬人海妖?”
“哎呦,什么年代了,还在惦记着六七十年前小说里虚构的东西呢。放心,大家都能离开,我有办法。”
“如果真的遇上了风暴?”
“那就穿越风暴,我说啦,‘不足挂齿’!”
“如果一去不复返?”
“不可能,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大家一定能够回家。”
“对了,我是不是还没介绍自己?”
男孩露出微笑,面对着所有的船员们,用着清脆的声音缓缓说道:“我叫凛,单字凛。你们就叫我凛船长吧。”
【雨滴落在康顺遂的脸庞上,后者陡然惊醒。他的手中早已空无一物。他的身边一直空无一物。】
【太好笑了,他现在才想起来那个男孩的名只有一个字“康”,和他当年一样特别。】
【他抬起头,自言自语:“抱歉,我并不矫健,你应该祝福我‘康顺遂’的。”】
【这趟旅途很顺利,康顺遂现在也很安康。】
【但他仍然离开了大船,支起了一支小船,向着风暴航去。】
【如同浓郁的墨水在纸上散开,那风暴仿佛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但始终伫立在原地,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现在,康顺遂到达了西弗萨人能够触及到的最西方,向着风暴前进。】
【无人知道他将面临什么,因为我从未见识过风暴,甚至从未出航。】
【我只是一名生活在海边的医生,幻想着西方大海的一切。】
埃里克尔收起稿纸,递给身边的维娅法尔塞,问道:“看看?”
躺在病床上的维娅法尔塞拿起稿纸,缓缓读完,说道:“你的字真丑。”
“我看你是病的不轻,看花眼了。”
“无所谓了。不过,埃里克尔,你怎么记得这本书后面的故事的?”
“我倒要问你,你怎么知道这本书前面的剧情的?”
“我哥念给我听的,直到他因病去世。”
埃里克尔没有多说什么,他“想”只知道维娅法尔塞在海边长大,而不是南边。
“埃里克尔,我对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满意。”维亚法尔塞缓缓张口, 说道 :“应该是这样的……”
“男孩的梦醒了,他梦到自己成为最年轻的船长,三次出航,最终到达了西弗萨人能够到达的最西端。”
“那里没有风暴,海面平静,他意识到,这是突破风暴所在位置的最好时机。”
“男孩立刻出航,跟着梦中的指引,他一路都不曾遇到危险,一切都像是一场美丽的度假。”
“果然,风暴并未出现,像是塔达斯专门为这个男孩留下了一道门。”
“男孩穿越了风暴,到达了新世界……”
“……”
“维娅法尔塞?”
……
……
“呃,‘塔卡文雷拉’,‘明特法尔塞’,我的发音标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