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维茵
castle

家。

安维茵,或者“Anvaine”。这是她的正式名字。

按照这个单词在母语中的原意,她叫青宝石

她是一个位于东半球西部地区的大陆国家,与西弗萨灼日等国相接。据我所知,她目前应该是一个名义上实行君主立宪制,实际上实行代议民主的社会主义国家。那里生活着的人们信任着埃莉诺和民主政府的治理,享受着相对安定的生活,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共同管理着这个国家。

安维茵加入了世界联盟。

自然

flower

那里的山谷开满鲜花。

安维茵是我们的故乡。和周围的邻居们相比,最多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宁静而祥和的土地是那么的微小而珍贵。曾在坐在山脚浅蓝色的湖边,等我们唱着欢快的路过。在平原上,河流为森林绕开花海的地方,她对我们柔和地笑,太阳把她的发丝照得很亮。

虽然我确信我可以不停地写气候、降水数据和埋藏在地下的金属之类的东西,但我想记住那个乡野上蓝花摇曳的午后。那时太阳在墙角画出平淡的光影,有一只绵羊正从草坡上跑过,像一朵云在深绿色的地毯上留下印痕。我想记住我们在北部度假时的那些日子,尽管雨总是下个不停,但那位和土地一般沧桑的老人曾教会我们编织彩色的风铃。

莫埃尔山是那两种生活的边界。在山上的森林里,我曾看着靛青色的忧伤从云上淌下,在岸边的苔石上摇出白色的泡沫。我曾看着亮金色的十月乘着秋风飘起,点碎河里流动的天空。等到古树在萧瑟的冷浪里告别了金秋,我曾看着暗红色的落日在云边勾勒出天国的边际,在我留住它的背影之前沉入土地的怀抱。

在我的故乡,我曾看着藤蔓缠上房檐,绿叶盛开又枯落,在冬季留下枯槁的背影。我曾看着长满斑点的鸟雀在交错的树枝构建它们的造物,而后不知又是因为什么而远行而去。

但我知道它们明年还会回来。

政治

埃莉诺是个好样的姑娘。我不愿叫她女王陛下,她和也不会愿意,但那是我们被过去和血统强加的义务,因为这过去曾经和黄金一般荣耀和高贵。好在我们的祖辈曾经揭竿而起,那黄金如今已和后巷里的油灯一样迟钝而昏暗。

我和埃莉诺曾避开那些带着高帽子的卫兵,隔着王宫外围锈蚀了的铁栅栏谈论世间的一切。她请我吃在民间闻所未闻的点心,我请我的木匠父亲给她削出漂亮的小马木雕。我们总是隔开一点距离,免得她被尖锐的铁刺刮伤,也防止严肃的皇家教师过来抓她的现行。

可是埃莉诺不喜欢他们。所以等到她的父亲在医院里沉沉地睡去,贵族们为埃莉诺戴上皇冠,她已决意推倒所有的铁栅栏。我曾看见摄政王们在电视上沉下脸色,缓慢而威胁地批评她「太不稳当」。但她却终究成为了他们,也是过去,最尊贵的主人。

可是埃莉诺知道也不会喜欢这一切。七年之后,红旗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顶上肆意飘扬。这全然不能说是拜她所赐——这样未免对于革命的人们太不尊重。可是,我知道,她是这里最早播撒火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于与她所依靠的过去公然宣战的勇士。

埃莉诺与过去分道扬镳的晚上又过去多久了?民主的、公正的、和平的机构,和再不被任何禁忌所束缚的人们如今取代,或者名义上和她共同统治着那里,对她则把称呼由“陛下”改成“朋友”,作为对她选择进步的尊重和礼貌。我想她是那里至今仍被称为”王国“的唯一理由。现在,自由和平等的风已经熄灭了那垂暮的油灯,我相信她和都会为之感到高兴。

经济和民生

townscape

我曾生活过的城市。

我记得母亲给我的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让我抱得几个不比鸡蛋更大的小油鸡回家饲养。那些硬币都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印着埃莉诺微笑着的的头像。那时城里犹且非常热闹,商人们的喧嚣和骆驼们的怪叫在街巷之间回荡。

曾有一个说书老人在流满油污的大街上走过,我总得停下来听他谈天说地。他讲过的其中一个故事说:一个胖的几乎要把他的绸衣撑破的财主,曾在同一条街上招摇而过。他的金戒指闪烁着光泽,晃瞎了一个洗衣妇的左眼。

我们都没想到这个乞丐式的流浪者,那时其实正在讲述他的光辉岁月。

在他经常站着的那柱路灯旁边,有着一间穷孩子们最爱光顾的点心店。那店长——一个和蔼的老太太,几乎和说书人一样老,对我们很和气,卖的点心——芝麻酥、爆米花、芙蓉饼之类,也总是最为便宜。她的孙子,一个小裁缝,住在楼上。如果我们不小心摔破了衣服,只要在楼下买走最为便宜的点心,便可以找他缝补而免去母亲的一通责骂。

在裁缝那个狭小而热闹的工作间,有一面贴满旧报纸的墙。墙上对着乡村和蓝天开了一扇窗。我曾在那里看着堂吉诃德们骑着马跑过小路,各自冲向他们散落在绿丘上的风车,在游客和市民的大笑里欢乐地败下阵来。

游客。那些游客曾慕着此处过去的大名而来,欣赏城堡、宫殿和风景如画的乡村。这里的一切,炉子上冒着热汽的克拉西丝酒和并不好吃的红糖布丁,对他们好像都是那么的新奇。等到夏季奏响聒噪的乐曲,他们便来了。等到他们在这里兜兜转转了四分之一个年头,花光为娱乐和吃食预留的钱币,他们也便走了。

明年照旧会有游客回来,可也不再是去年所来访的人们。有人跟我解释,这是每年都有孩子诞生的缘故:大人们看过了一遍这里的光景,把他们的头点了一点,留下照相便走了——再不回来。可是孩子们,永远对于世界充满着那样的好奇,即使是从书上从剧里从大人们的口耳相传间看到我们也并不满足。

然而渐渐地,随着战争的讯息逼近,孩子们的身影也少了。我盼着他们再来,然而他们到底没有再来。等到农民又开始感叹落雪的一个冬天,母亲在去城里找我的路上出了车祸。救护车来了,然而司机和车上的天使却是名为自私的暴徒。那时我不顾一切地跪在医生们的面前,他们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那垂死而贫穷的母亲。

那是抑郁的梦境。

从那时起,时光流逝的脚步似乎是缓慢了许多,我也再没机会见到新的孩子们。童年随着母亲的葬礼结束了,我也便再没见到新的孩子们,也并不再期盼他们再来。他们带来的细软终究进了有钱人的口袋。可是,每当我看见泥路上不知是谁留下的脚印,我总会思考:他们——不仅仅是孩子,而且是所有的人们——现在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呢?

文化和艺术

在故乡,每首音乐都会有它们自己的听众。我从不上剧院,然而现在却也怀念从前自高窗子里飘来的歌声。我记得——在每一个生动的早春、炽烈的盛夏、沉静的晚秋或是薄凉的寒冬,纵使没有伴奏和乐团,总会有人唱出献给不知是谁的挽歌。

我也曾经去过画廊,去看那些由色块和明暗砌成的河流。我总被那些河流星空所打动。那是最受尊敬却最为不幸的人们所创造出来的神迹,而我抬头抑或是低头看到的它们却甚至没有画出来的那般生动。后来,那两幅画被称为后印象派的天花板之作,但我总想着天花板外的星空。

七年的动荡和重复以来,我们好像仍然睡在一个名为1018年——或者更早——的梦境里。在一段相当复杂的日子里,空虚、伤心和困惑填充着我醒来以后的每一分钟。当我终于走出童年留下的那段阴影时,太阳和追着它的光芒正在沉静地走下山去,轻盈而不浅薄的云被余晖勾勒出一道暗红色的边。

于那时的日落里,我又想起一位并不熟识的邻居。她曾在我们的隔壁弹着终年平静的钢琴。我曾经将之淡忘,然而现在却也怀念起从楼墙里隐隐飘来的琴声。它曾让我在每一个沉寂而不宁静的夜里安然睡去。我曾听见她的琴响起,如今却终于发现那旋律中带着尚未燃尽的希望。

后记

我不知道我写下这篇漫长的杂文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怀念那片我曾生活十六年的故土,好让你们记住它曾经的模样。我离开安维茵有七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过去了。现在,那里是一个宁静而祥和的地方,有大约400万人居住安维茵的各个角落,享受着(据说是)社会主义政府和他们共同创造的美好生活,不用再被迫以中世纪的方式苟存于世。

我很高兴大抵不会再有我母亲那样的悲剧在的土地上发生。

但我们活在战争的边缘。从孩子们开始渐渐消失的——大概是十年前的——那一天,贪婪的公司国家就开始了把灾难强加于和人民头上的准备。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但我并不后悔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安维茵,不论她过去的历史多么糟糕,那里只有我怀念着的东西。我爱我的祖国,而且我已经准备好为她承担生命上的风险,只要我可以保护我深爱着的你们。

为了她、和你们。

也许你可以猜到我后来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我加入了另外一支举着红旗的队伍,和过去的游客们一样坐着汽轮去了海的另一头。我还记得那里的海水是红色的,被血染污了的潮浪正把死尸推上灰黑色的海岸。

那是我有史以来离家最远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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