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
我停靠在小货船的船舷上,眼前的中央海域被黎明的曙光铺满,天空在红色社系的灰色边缘之外缓缓明亮起来。空气平静而带着咸味,脚下的靴底明显感觉到发动机低沉的嗡鸣。今天的生意一如既往:八箱金属工具和十盒钢制剃刀,每一件在装船前都仔细编号。这样的买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货物盖在帆布下,在向港口申报的货单上标注为船用发动机——他们这群傻鸟也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来。
随着天色逐渐暖和,我们沿着海岸航行,由维克多掌舵,我再三确认航向,低声交换着计划;中央海域的小岛就是我们的转运点。此刻,唯一的声音就只有远处海鸥的鸣叫。这份寂静让我们心中弥漫的的紧张情绪也缓缓平静下来,几乎忘记正在悄悄避开官方的视线当中。每个小岛在靠岸前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丝光亮。
傍晚时分,我们驶入石灰岛一个狭窄的海湾,小船被阴影轻轻笼罩,然后系好缆绳停泊过夜。当我们在灯笼光下卸货时,突然右舷闪过红白相间的巡逻灯光——那是巡查的来了。我们顿时僵住了,便对维克多使了个眼色,他本能地放慢速度。装作在捕鱼的样子,缓慢的将渔网放下。我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在心理暗示着一切都要显得若无其事。
“稳住。”我强撑着冷静低声说。
维克多点头回应。海岸警卫队严肃的面孔扫视了一圈,然后退入黑暗。直到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小声的说:“妈的,有些东西落到岸上了,要不是条子在那边,我早就把他们拿回来了!”原来我慌乱中掉了个工具箱,它飘到了岸边,然后就被海岸巡逻队发现了。我悄悄咒骂,下定决心一定把每个绳结都打上双结。
任由潮水冲浪着把船带到深水区,我们才敢松口气。“我们撑得住,没坏什么,不过是个小插曲罢了。”我漫不经心的说着。
午夜的海面将淡色的月光映照在我的脸上,映射出我微笑的表情。凌晨两点多,我调整航向,朝着家乡的海域驶去。甲板上我轻声对维克多说:“明天黄昏我们再启航,在退潮之前把那个箱子打捞上来。”他疲惫地笑了笑,我们为自己的好运窃喜。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小损失,等天亮了再弥补就行。
回到舵前,我抿了一口微温的茶,望向海边稀疏的星光。每一次出海都像是在赌博,但我早已学会了保持冷静,继续前行。船上的工具和剃刀很快就能送到埃隆罗克,挣来的利润会让我离梦想的目标更近一步。让我联想到孩子们的笑脸——他们期待的打字机,还有家里那顶要修的破旧屋顶。在阴暗中默默工作虽然很累,但至少比那群累死累活的工人赚的多,明天依然会来临。
在下舱记录今天经历之前,我最后环顾了四周。此刻,群岛在苍白的地平线下沉睡。在这里,舍科地区那如钢铁般的港口与埃隆罗克金色的海岸之间,我能感受到大海平静而舒缓的节奏。无论秘密与否,这里暂时都是我的家。我对着带有漂流木气息的清晨微风微笑,想着明天太阳会升起时,毫无疑问会带来新的惊喜。秉承着希望,我们的小船破浪前行。
7月20日
明天将是一场神经大战。晨曦照亮了港口,木质帆船与阴沉的灰色巡逻船并排漂浮。自从昨天的中央委员会会议以来,海军快艇就像影子一样尾随每艘商船,神出鬼没。哪怕是一丁点违禁品,都有可能被关进一个腐烂的牢房,无人审判,唯有精神折磨。我们从家溜出,走向通往地下市场的狭窄小巷,空气又热又潮湿。我紧紧地抓着孩子们的手。他们喋喋不休地保持着愉快的心情,但我强颜欢笑,紧紧地搂着林儿,催促他们快点走。
地下市场在我们眼前焕然一新。灯笼的灯光和香烟的烟雾交织在堆满从官方商店消失的商品的摊位上:一袋袋的米和糖,一块块的肥皂,染过的布料,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许些外国货。狭窄的小巷熙熙攘攘,人潮涌动。每个摊位上方,挤满人的家庭都住在狭小的房间里。门外不断吆喝着,梅夫在角落里切肉,他的妻子则卖着甜糕点。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着,梅姨笑着把一个松软的馒头塞到我儿子李伟的手里。林儿眼里闪着光,偷偷地看着玩具士兵,兴奋之情与日俱增。儿子的手指上已经沾满了糖渍姜。市场的温暖感染着我;片刻间,我心中弥漫的恐惧在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和孩子们的笑声中消散了。
离开市场时,外面已然是漆黑一片。手上的篮子装满了沉甸甸的盐、糖和几个生鸡蛋。我把林儿和李伟放在我们的小三轮车上,朝老滨水区走去。我得去“黑酒吧”办事——那是一家灯光昏暗、酒味浓郁的狭窄小店。
屋内,秃顶电表和一盏闪烁的灯泡不停的发出机械的嗡嗡声,人群摩肩接踵。老博吉斯站在腐朽的木柜台后面,他的身材魁梧,留着长须,看到我时咧嘴一笑,向我问了声好,便往两个有缺口的杯子里倒满了浓烈的长京酒,随后把一杯递到我手里。松针清洁剂和酒精的味道穿透了迷雾。我们握紧酒杯,坐在桌子上凑近,低声闲谈着。外面,一台收音机低声播放着中央委员会会议的节目。
“他们计划抓捕更多走私犯,”我低声说道。
博吉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他们布下网,我们找到漏洞,太令人耻笑了!同志,有了我们这样的交易,我们就能活下去。”他说着举起了酒杯,我便跟他碰了杯,互相将这杯酒咽了下去。悄悄地交换着粮食运输的消息和粗鲁的承诺,换取好处;没有人直言不讳,只有桌子底下点头示意。
吧台后一台破旧的电视监视器上,中央委员会会议的画面闪烁着暗淡的色彩。张国建主席身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坐在主席台上,一如既往地严肃。突然,他举起酒缸,与眼睛齐平,左手叉腰,高高举起,仿佛在对着镜头敬酒。“黑市问题也需要解决!这是刻不容缓的!我们联盟面对无耻的小资产阶级要坚决铲除!”他语气夸张又有点严肃,令人忍俊不禁。
“搞笑呢,哈哈哈!这些愚蠢的领导层永远也妨碍不了我们向往自由的道路!”
“不行,这太搞笑了,你先让我缓一会,哥们。”
“噗哈哈哈哈哈!”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一阵轰动,就连博吉斯也被长京酒呛住了。压抑的笑声像一股暖流在酒馆里荡漾开来——远处桌子旁一位老船长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差点儿把酒喷出来。一时间,宣传像碎玻璃样般碎裂开来,我们都加入了这场愚蠢搞笑的闹剧,互相碰杯,互相寒暄大笑,发出讽刺的祝酒声。
欢笑过后,只剩绝望。外面的街道一片寂静,我们卸下货车,路灯透过我的窗户闪烁。手上还残留着海盐和长京酒的味道,想到明日的巡逻,我胸口就沉重无比。只好一边哄孩子们上床睡觉,一边快速地祈祷不会被抓到。他们兴奋地聊着要用报纸做的风筝,以及计划如何在黎明时分放飞它飞过港口。我紧紧地拥抱着他们——在明亮的眼睛和天马行空的梦里,我看到了执着的希望。
在党的阴影下又熬过了一天,在隐蔽的市场和酒吧里欢声笑语,勉强糊口,明天还会有巡逻。有人问,这意义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为了给我的孩子更好的生活,国家带来的计划经济和分配制我并不能接受。不与他们一样,我向往自由,向往蓝天大海,不能让我的孩子变成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我这一生,其生依附于市,死亦依附于市,永远在海浪上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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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南岸:特指舍科地区(相对的是埃隆罗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