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

其人泪雨斑驳
祈愿着心动者不安起落
与赞骄阳飞鸿
不若与众生一同起落
寻那美梦焦灼
也曾寻忆些许景色


赞美诗唱完了,驻在小屋旁边的教士们才挨个退下。

拉森·乌尔里克盘腿坐在泥地上,膝盖有些发酸。这间屋子是土坯的,墙刷得很白,正对门挂着一幅画,画里的人有淡红色的脸,黑眼睛,大鼻子,鼻梁高挺,穿一件白袍子,一只手抬着,掌心向外。屋里还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都和他一样垂着眼看地。门开着,外面是一片缓坡,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再远些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在哪。

那个中年男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背对着他们,一直望着那片缓坡,听教士们唱完了赞美诗才进来。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窗台上,然后在他们面前蹲下来,也坐在地上。他坐下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让人不经意间注意到他裤腿上绣着的淡红色花纹——那是一等公民的标志。

“我叫道格·哈维,”他说,“从里克黎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闲聊。他看了看每个人,目光在乌尔里克脸上停了一瞬。乌尔里克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肤色,他的红比一般人淡,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小时候因为这个没少被人盯着看。但哈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哈维的眼神一直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穿过了六个人,穿过了原野上耕作的人,一直到了教堂上三色旗上。众人随着他的眼睛望去,看到一半却又迅速地地下了头——目前,他们只有资格看到国旗上的红色和黑色。

“你们想了很久了吧,”哈维的目光从红黑蓝移了过来,说道,“晋升二等的事。”

几个人点头。坐在乌尔里克旁边的女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手指上缠着一条旧布条,不知道是伤了还是防着什么。

哈维从地上捡起一根草棍,在指间转着。他转得很慢,草棍一圈一圈的,像是没有什么目的。

“我年轻的时候在里克黎念过几年书,”他说,“那时候学校里有个老头,教古文的。他讲过一件事,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顿了顿,草棍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他说早年间这片地方的人不种麦子,种一种叫稗的东西。稗长得快,不挑地,撒下去就能收。后来外头来人,说稗不好,说麦子好,说麦子磨出来的面白,吃了体面。于是大家就开始种麦子。种了几年,地瘦了,收成少了,可面确实是白的。再后来,就没人记得稗了。外面的人说这样符合什么科学,可是我们不懂科学,只晓得种的麦子那时只能卖给外人。”

他把草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们说,那个老头想说什么?”

没人回答。乌尔里克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缠着布条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哈维一眼,又低下去了。

乌尔里克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哈维要说些什么。

几百年前这里确实种植的是稗,只是纳尔王朝被推翻之后,来了几个外人说要“学新”,也就再也没有人种麦子。稗和麦子的区别,他不太知道,他只知道稗是收税收上去的,麦子则是卖出去的。只是以前卖给外人,现在卖给一等公民。但毕竟还是有区别的,一等公民终归比外人好些,就像是眼前的哈维一样。

哈维笑了笑,很短,只在嘴角停了一下。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确实应该有个人教导大家应该种什么,但是不应该是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着外面那片缓坡。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们见过吉力人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自从独立日之后,几百年间吉力人都只敢在无垠荒漠之外活动,他们回到了自己的祖地,并且赌咒发誓再也不会来到乌陀兀一次。偶尔传来吉力国的新闻,也大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些人中,也就曾在边境行走过的乌尔里克见过吉力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河,只看见几个黑点在动,其中一个黑点还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那时候的的乌尔里克觉得很骄傲,那是对低等民族的轻蔑,也是对曾经的敌人的轻蔑。

但他没说话。

“我见过,”哈维说,“他们鼻子小,眼睛颜色浅,皮肤白得发灰。说话快,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懂。他们种地跟我们不一样,犁地犁得深,一季下来地就瘦了。过几年种不动了,他们就换一块。我们不是,我们一块地能种几辈子。”

他转过身,倚着门框,看着他们。

“他们不懂怎么让地一直有劲。他们只知道往外挖。”

乌尔里克听着,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哈维也没有再解释,只是倚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挖呀挖,挖出来了一个’天命昭昭‘,挖出来了一个‘殖民开化’。“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嘎吱响。哈维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又走回来,重新坐在地上。这回他坐得离他们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问。

“新年。”有人说。

“新年,”哈维重复了一遍,“格兰教的新年。也是乌陀兀民主的纪念日。”

他把“民主”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民主,”他说,“这个词有意思。你们听过吗?”

几个人点头。

“听过,”哈维说,“都听过。那你们说说,什么是民主?”

沉默。

哈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

“不好说,”他说,“不好说就对了。有些事,一说就错。”

他又走回来,重新坐下,这回坐得离他们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

“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不信这个,就信那个。不信神,就信人。不信人,就信钱。不信钱,就信自己。总得信一样。什么都不信,活不下去。”

他看了看他们:“你们信什么?”

没人回答。

“信神,”他自己说,“信自己,信这个国家。都信。”

他笑了笑,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停在乌尔里克身上:“但有一条,别信得太死板。信得太死板,容易出事。也别信的太宽泛,那更是落了下乘。”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哈维的自画像,淡红色皮肤、黑色眼珠、大鼻子、鼻梁高、金色头发,是非常标准的乌陀族人的画像。六人看到这幅画,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哈维倒是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一味地注视着这张照片,像是在看自己,又像在看最珍贵的东西。

“这张照片是我在三年前拍的,用来放在证件上面。”他说,“当时,我还只是一个最初级的行政官,可是从我一开始就知道,我的权力是大家赋予的。准确来说,是一等公民赋予的。”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我想过如果我丢失了这张照片会发生什么,答案是不会发生什么,再补拍一张就好了。我还是那个来自里克黎的大学生。”

“可是如果我丢失的不只是照片呢?如果我丢失了我的皮肤、民族、血脉,丢失这张照片反映出来的一切,会怎么样呢?”

他收回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说,为什么我这么在意这个呢?”

那个缠着布条的女人又抬起头,这回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民主。”

哈维看着她,点了点头。

“很对,”他说,“因为民主。因为我们是乌陀族,乌陀族是最高等的种族。因此,我们内部的一切,都是最平等的。我们还信仰格兰教,格兰教教义也说皈依者应该信奉民主。”

他顿了顿,又说:“小的时候,我要读书,要学习,要写字,还要帮父母挑水。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都要我来做。但是我很少感觉畏惧,因为我知道天大的事情也会有我的父母扛着,知道老师和家长会指导我一切,我不需要迷茫自己要做什么,不需要明白知识以外的东西。”

哈维收起了照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长得越大,就越没有人在我面前,牵着我走,我只知道什么都不做就会挨饿,可我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哪怕是格兰教最高的圣典,里面也没有哈维这两个字。“

”要是也有一个人在面前引领着我,天底下有一个人指导我做一切事情,就好了。我们不必繁杂的选票,不必迷茫着未来,只要有个领袖,一直引领着我们走。这个领袖一定是不变的,永远不变的,就像是伟大的格兰神一样,永远在高高的天上引领着虔信者的精神前进。“

”可是,世界上的人,都是会变,没有人能一直引领我们,不知道我们需要做什么。需要这事,变得厉害。今天需要这个,明天需要那个。变来变去的,最后发现,有些东西变不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他们。

“这个,变不了。”

乌尔里克低头看自己的手,淡红色的皮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点泥。他又看哈维的手,一样的淡红色,一样的粗大指节。他想起刚才哈维说的“这个变不了”,心里动了动。

他自幼就知道乌陀族是最伟大的种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是。很多年前,各种各样的人民居住在这里,现在他们都在地底下,滋养着乌陀族的庄稼,也让他们这些三等、四等公民也有苟延残喘的机会。当然了,还有人告诉他这是民首的功劳,他心念动了。他见过民首的画像,深红色皮肤、黑色眼珠、大鼻子、鼻梁高、金色头发,还穿着比教堂里最高贵的主教还华丽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民首比这些穷困潦倒的芸芸众生更值得赞颂。这是几百年来深入骨髓的印象。他知道民首是一直引领他们做事的人,也是一等公民选出来指引前进的人。

哈维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把缸子放下,没再喝。

外面暗下来了。不是天黑,是云压下来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远处有几点亮光,不知道是灯还是什么。

“天黑了,”哈维说,“该出去了。”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往门口走。乌尔里克走在最后,经过哈维身边的时候,哈维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刚才,”哈维说,“一直没说话。”

乌尔里克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维也没等他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以前读过很多不一样的书。”

“出去看看,看完回来再想。”

乌尔里克走出门,外面很冷,风夹着潮气扑在脸上。那些亮光越来越近了,他看清那是灯笼,红色的,和他们的皮肤一个颜色。提着灯笼的人从四面八方走过来,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皮肤深些,有的淡些,都穿着平常的衣服,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他们走得慢,不急,像是在散步。远处,教堂里传出无数教士合唱圣歌的声音。乌尔里克知道那是教士在年底定期的“净化”,希望那些因为信仰异教而魂归天外的人,在下界也能迷途知返,再度沐浴在格兰神的光辉之下。

那个缠着布条的女人赶上来了,和他并肩走。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乌尔里克想了想:“说出去看看,看完回来再想。”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他们跟着人群往前走,红色的光照在脸上,暖暖的。走了一会儿,女人忽然说:“我叫艾拉。”

“我叫乌尔里克。”

他们继续往前走,灯笼越来越多,汇成一条河,慢慢流向镇子中央。乌尔里克看着那些灯笼,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萤火虫,也是这么一点一点的光,汇成一片,在夜里慢慢流。但萤火虫的光是冷的,这个是暖的。

镇子中央是一块空地,不大,四周长着几棵老树,叶子落了大半。人群在空地边上停下来,提着灯笼站着,没有人说话。空地的另一头有一个土台子,不高,也就两三级台阶,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白袍子,和墙上那幅画里的人一样。几个人说新年到了,传达民首的意见,来祝贺大家新年快乐,祝愿大家新的一年,越来越虔诚,越来越自信

钟声响了,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很慢。乌尔里克数着,响了七下,停了。

台上有人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的是什么,乌尔里克听不太清,太远了,只听见几个字飘过来,又飘走了。但周围的人都在听,他就也听着。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过灯笼的海,飘进耳朵里,轻轻的,像风。他仿佛听到了许多人在感谢民首,也有人诉说自己的迷茫。

旁边有个哈维的下属碰了碰他,递过来一个小纸包,用红纸包着。

“新年好。”那人说。

乌尔里克接过来,也说:“新年好。”

纸包热热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攥在手里,没打开。

台上的声音停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开,提着灯笼往四面八方走,说要去表演什么节目。走得也很慢,不急。乌尔里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红灯笼渐渐远去,散进夜色里,像刚才汇成河一样,又散回各处。那红色显得并不太喜庆,反而有点暗红色,仿佛一条血河。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红色的皮肤,又看了看灯笼。无数灯笼摆成”民首万岁“的字样,字样下是一个个红色皮肤的人,他们幻想着,祈祷着,期待着成为能簇拥着民首的人的一员。不是像他们这样用灯笼摆出字样,而是能亲自得到民首的指点。

艾拉问他:“回去吗?”

他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走回那间土坯房。哈维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人群散去。乌尔里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纸包,”哈维说,“回去再打开。算是你晋升的礼物。”

乌尔里克点点头,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泥地,白墙,一幅画。画里的人垂着眼,掌心向外,和刚才一样。其他几个人已经回来了,各自在地上找地方坐下,没有人说话。乌尔里克在角落里坐下,把纸包放在身边。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狗叫。

他坐了很久,然后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一小块红糖,用糯米纸包着,压得扁扁的。他把糖放进嘴里,甜,但不是特别甜。糯米纸化了,糖也慢慢化了。他回忆起了小时候家里面的人带着他第一次去神庙的时候,那个女神官也递给了他这么一个纸包,只是里面装的是糖是黑色的,咸咸的。

他想起哈维说的那些话,想起稗和麦子,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红灯笼。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他感觉自己晋升了之后,应该能接触到什么,却又感觉什么都没有变。

窗外,最后几盏红灯笼早已不见了。风吹着,不知道从哪来,往哪去。

他把糖咽下去,靠着墙,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但现在,他只想坐一会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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