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text}
{$upon-text}
前言
我们曾经以为奥尔扎卡已经教会了所有外国资本一些简单的道理。不幸的是,资本的记忆比沼泽里冒出的气泡还要短暂(我们不是在侮辱沼泽)。
以下记录,献给下一个打算来西塞罗州「提供就业机会」的朋友。
祝你好运。
西塞罗州灾难性事件年鉴编纂委员会
附注:本卷出版时,本委员会因「编纂格式不符合风水要求」被罚款六百六十六元。
附注的附注:我们交了。
{$under-text}
{$side-text}
|
目录
|
一:诅咒,从内卷开始
1020年5月,耀富玻璃集团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西塞罗州历史上第二个最像自杀宣言的商业决策」:为了提升生产效率的水平,该公司宣布立刻在他们刚刚收购的老西塞罗玻璃厂启用军事化的「耀富」管理模式,强迫每个工人参与内卷。
「这片土地需要进步,」耀富玻璃集团的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他的鞋子价值足够买下半个西塞罗州——「而进步的第一步,就是清理那些……嗯……迟缓的东西。」
所谓「清理」,在现实中是这样的:公司禁止任何工人进行闲聊,并解雇了所有抗议无薪加班的工人,上厕所时间被要求控制在一分钟之内。工人的工作时间从早晨五点持续到晚上十二点,效率高得令人不安——后来有人发现:提出这些「提高效率政策」的管理员,在这之前的主要工作场所是埃隆罗克的「义务劳动种植园」,拥有丰富的「劳工培训经验」。
科伊琅人大祭司厄拉克·万——好吧,还是他——在听完原住民工人的哭诉后,用一根篆刻着神秘符文的手杖敲打着地面。他的翻译——一个在帝国大学读过书、现在对自己会识字感到自豪的青年科伊琅人——试图向记者解释:「大祭司说,耀富玻璃集团会后悔的。不是那种『为什么我当年没有去卖红薯』的后悔,是那种『』的后悔。」
记者问:「请问『』是什么意思?」
翻译看了看大祭司的手势:「他说,呃,他没说什么。」
记者放下笔,和他们相视一笑。
「随便。反正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的。」记者说。
大祭司随后在西塞罗州法院起诉耀富玻璃集团。总之,是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法院宣布开庭。耀富玻璃集团的律师团——三万个配备了尖端人工智能助理的律政精英——用大量的法律术语和道德训斥把案件说得像是工人在不劳而获。
「根据帝国劳动法第2743条第2款附则」,首席律师的AI说,「如果工人连续一周没有『勤奋工作』——」
法官打断他:「什么叫『勤奋工作』?」
「就是……无薪加班,或者主动推辞年终奖。或者——」
大祭司站起来,举起一本用真正的纸写的法典。
律师们笑了。
法官没有笑。他是本地人,拥有新政改革前在工厂里被经理追杀的美好经历。过了一段时间,法院宣布延迟审理,理由是「我们还没有合适的陪审团」。
耀富玻璃集团发表了一份声明,公开训斥原住民:「所谓的休息,不过是落后人群对效率的恐惧和退缩。你们没有繁荣的经济,你们没有最先进的科技,因为你们懒惰。这是福报。」
声明发布的第二天,集团总裁在总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标准的帝国公务信封,里面是标准的A4公文纸。里面只有一句话,用标准的西岸语写了一遍:
「等着。」
二:第一次灾难,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在正式运营之前,公司详细地调查了关于诅咒的历史和传闻,发现上一次的灾难性事件发生还是在多年以前,而且公司的选址在沼泽的九十公里之外。
公司的高层一致对诅咒传闻嗤之以鼻。
「这给懒惰的当地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经济飞跃和就业岗位!」人事部总管微笑着说,「他们恐怕还得感谢我们带来的福报呢!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体面的饭碗』的。」
「我调查了关于诅咒的往期记录,」安全部总管补充,「可怜的奥尔扎卡公司太软弱了。他们不懂得科学最基本的原理:勇敢地质疑所有荒谬,他们只懂得向那些寄生虫委曲求全。」
「我们应该利用科学的力量,质疑那些莫名其妙的法律和规定。另外,如果还有委员会来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法务部。」法务部总管露出标准的公务微笑,向他背后的三万名顶尖律师微笑致意——每个人都穿着昂贵的西装,电脑配置了最顶尖的AI律师助理。
玻璃厂的运营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到了8月初,利润率已经从之前的4.1%上涨到了127%。工厂经理在每周的视频会议上向自由联邦的总部汇报:「社长,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将在三个月内完成年度指标!」
社长在屏幕那头点头微笑,背景是平等山脉——其实是块幕布,因为真正的平等山去年被公司的一个工业项目挡住了。
然后,8月24日——是的,还是这一天——事情发生了。
工厂被一群看起来十分紧张的、全副武装的核安全人员包围了。
「我们听说这里发生了核泄漏。」其中那个看起来最神经质的官员说。
「这里是玻璃厂!」车间主任试图解释。
「这些人显然患上了急性辐射中毒!」官员指着附近那些脸色苍白的工人。
「还有可疑的尘土!」另一个官员已经戴上了防毒面具。
「每小时0.22微西弗!」另一个官员尖叫——他正拿着一个滴答作响的盖革计数器,「你知道接触5西弗的辐射就可以致命吗!?」
「那只是背景辐射!」主任试图解释。
「什么是背景辐射?」为首的官员问。
「就是……无处不在的辐射?」
「无处不在!?」所有的官员全都失声尖叫。
「无处不在」的后果是:车间主任被迫花了22个小时来解释「无处不在」的字面意义、天体物理学和「为什么他们不需要立刻联系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原因。除此之外,惊慌失措的官员强迫所有人都吃了一瓶碘片,并在工厂里到处喷洒肥皂水,还差点拉响了防空警报。
三:瘟疫、实习生与打喷嚏
核安全人员撤离的第二天,玛瓦达县医疗卫生局局长,普拉格·多克特先生——一个友好但不容置疑的人鸟医生——带着六百多名医生、护士和清洁工,坐着五十多辆救护车冲进了工厂。
「我们怀疑这里爆发了瘟疫,『Stultitia contagiosa』,它们的症状是……」
「没有这种疾病。」主管微笑着打断他,「请不要再找我们的麻烦了。」
「……患者会拒绝承认这种疾病的存在?」多克特盯着他。
主管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工人被强制隔离在五星级酒店四个星期,费用由工厂全额支付。
主管试图向集团总部解释这笔意外支出。「我们遇到了一个鸟医生——」他对着视频会议说。总部的财务总监打断他:「你是说,一个医生是鸟?」
「对。」
「物理意义上的鸟?」
「物理意义上的鸟,或者也可能是鸟人。」
「那你们为什么要听一只鸟的?」
主管沉默了很久。
这还不算完。第三天,帝国自然和环境部派来了一个实习生——只有他一个人。
「以良知的名义,我是代表我自己和我的部门来谴责你们的。」实习生顿了顿,他看起来很生气,「你们竟然昼夜不停地开工——也就是排放污染!你们要为这里糟糕的自然环境负责!」
公司的保安轻蔑地把实习生殴打了一顿,并在当地法院起诉自然和环境部滥用职权。然而,不幸的是,在得知他们三万人的法律团队全都神奇地患有花粉过敏症后——以防万一——公司只能临时请一个公益律师。此外,那个被打的实习生愤怒地报了警,地方检察院决定起诉他们故意伤害。
但公益律师还是打了喷嚏。
「由于你们打了喷嚏,因此,你们显然败诉了!」法官宣布。
「那故意伤害案呢?」实习生问。
「我们现在开始审理实习生……」
「阿嚏!」
「由于你们又打了喷嚏,因此,你们显然又败诉了!」
「你们竟然直接败诉了!」检察院大怒,「那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告你们故意伤害——干什么!?我们要起诉你们『反检察院罪』!」
「我们竟然直接败诉了!」公益辩护律师大怒,「那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帮你们——干什么!?我要起诉你们『滥用司法援助罪』!」
「你们竟然大怒了!」法官大怒,「我要起诉你们所有人『藐视法庭罪』!」
「根本不存在这个罪名!」经理说。
「这是一个糟糕的辩护理由。作为一个专业的人工智能助理,我的AI数据知识库告诉我,《西塞罗州诉讼规则条例》的第2238条确实规定了反检……」
「闭嘴!」
最终,所有人被互相起诉,案件进入了一个完美的法律闭环。法庭书记员在记录时发现自己也被起诉了——理由是他「记录速度过快,有失公正」。这起案件至今仍在审理中。帝国的法学家们兴奋地表示,这可能是司法史上第一起「自指诉讼」1。
就在同一天,地方气象局发布了局部地区「饼干雨一级预警」,要求工厂停工放假,否则将授予保险公司拒绝赔偿权。
「这是荒谬的!」主管说,然后被一枚从天而降的饼干砸晕了过去。
工厂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甜腻。幸运的是,没有其他人受伤,但所有烟囱都被数以万计的饼干堵塞了。
保险公司拒绝理赔,理由是「已经有人警告过你了」。
四:关于时间、超市和学校
1020年9月,帝国时间与历法委员会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经过长达数个小时的深入研究,委员会决定调整玛瓦达县的时间制度:从即日起,玛瓦达县将采用全新的「地方标准时」——一天只有12个小时。
「这是为了配合本地居民的生物节律,」委员会发言人在记者会上解释,「我们的调查显示,本地居民普遍认为一天过得太慢了。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让一天变得更短,这样它就不会过得太慢。」
「逻辑上——」一名记者举手。
「逻辑审查委员会目前还在休假。」发言人回答。
消息传到耀富玻璃厂,经理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一天12小时?」他难以置信地翻着那份盖着帝国时间与历法委员会公章的正式通知,「他们不能就这么宣布一天只有12小时!」
「他们刚刚宣布了。」法务部代表说。现在他的声音很疲惫,不过这是玛瓦达县法务人员的标准状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灾难。历法委员会随后开出了一张罚单,金额为一百万元。理由是:耀富玻璃厂仍然使用旧历法,而在新历法下,工人每天工作19小时已经超过了一天的时长。「在新制度下,你们的工人实际上连续工作了超过一个新历法日,这违反了帝国劳动法的连续工作条款。」罚单上写道。
「但我们在旧历法下是合法的!」经理抗议。
「旧历法不存在,」委员会官员耐心地解释,「新历法生效后,旧历法就从时间线上被移除了。根据帝国时间管理规定,使用不存在的时间制度属于时间造假,这是非常严重的违规。」
说完,官员离去,但随后又折返回来。
「以及——我想起来了,在历法修改之前,我们就接到了举报,这家工厂的工作日时间显然高于帝国的平均水平。」官员说。
「为什么?」主任问。
「因为你们的工人一致表示在你们这里工作度日如年。」
「那只是工人的主观感受!」主任试图争辩。
「主观感受也是时间长短的一部分!」官员说。
总之,工厂被责令使本地时间恢复正常流速。正常的定义是:直到该工厂的所有工人都可以精准地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感知一小时的长度——误差控制在 5% 之内。
「或者,你们也可以向我们请求罚款你们五十万元,作为时空长度协调豁免费用。」官员说。
经理开始失眠。他的床头柜上也出现了一本《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从入门到放弃》——是二手市场买来的。书的第一页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人在「绷带和保险单」下面用铅笔写道:「或者,你也可以买一家超市。」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1020年10月,他才懂了。
1020年10月中旬,西塞罗州最大的连锁超市——幸运星超市——宣布了一项促销活动:在任何工厂上班的蓝领工人都可以在消费后领取一张「休假一天愿望券」。持券者可随时向单位申请休假一天,由超市承担当日工资。据幸运星超市的发言人表示,这是为了支持本地劳动者的身心健康。
工人们兴高采烈地领了券。
但耀富玻璃集团拒绝兑现。
于是幸运星超市就将耀富玻璃集团告上了法庭。超市的法律团队预先准备好了全套诉讼材料——包括一份长达四百页的消费者权益保护论证。然后,当地的活动欺诈和不知情第三方合理化责任承担署迅速介入。它裁定愿望券属于有效的商业票据,所以拒绝兑现等同于商业欺诈。
「我们根本没有授权这个活动!」经理抗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奖券没有过期。」官员说。法庭宣布工厂败诉,罚款 120 万元,并向每个在岗工人赔款 400 元。
经理在《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的那行铅笔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否则超市会告你。」
如果他知道接下来学校会做什么,他大概会再补充一句:「也不要生孩子。」
这一切的起因是县立第三小学一位名叫莉莉的十岁女生。她是耀富工厂一位切割工人的女儿。在学校的某天,她在课堂上画了一幅蜡笔画。画面上是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身上覆盖着一条毯子,旁边是一个大哭的孩子。老师问她画的是什么,莉莉说:「我爸爸。他每天回家就躺在那里。我给他盖被子。他睡着的时候还在说『我愿意加班』。」
老师把画交给了校长。校长莎莉·蒙台马利——一个戴着厚眼镜、看起来像是已经为公共教育事业耗尽了一生热情的中年女人,见过无数家庭问题,但从未见过「自愿加班」出现在一个十岁孩子的画作里。
在震惊之余,她召开了紧急教职工会议。于是,学校在秋季学期的第三个星期五发布了一项新政策。政策的内容很复杂,但可以用一句话得到高度概括:「家长有义务参与孩子的学校生活。」
政策实施的第一周,一切还很正常。几个学生在课堂上讲话,被叫了家长。几个学生没写作业,被叫了家长。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打架,被叫了家长。
第二周,情况开始失控。一个学生因为在走廊上走得太快被叫了家长。一个学生因为午餐时把胡萝卜挑出来被叫了家长——校长亲自审阅了挑出来的胡萝卜,认定其排列方式显示出对学校膳食体系的系统性蔑视。一个学生因为在美术课上把天空涂成紫色被叫了家长——美术老师坚称这是对现实主义的挑战,性质严重,需要家长到校解释家庭教育中是否存在反现实主义倾向。
第三周,学校已经不满足于一个一个叫家长。校长宣布,鉴于学生纪律问题日益复杂,即日起每天召开全校家长大会,所有在校学生的家长必须出席。大会内容包括校长亲自朗读的帝国教育法条文,以及同时进行的亲子自由活动——父母和孩子们直接一起走出校门,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但是不能回工厂。
「这是为了让学生们通过体验社会课程感知到自己的错误!」校长说。
「你们都是去游乐园体验社会的吗?」经理质疑。
「那叫基于未成年人及其父母共同娱乐可能的公共文化事业研究和行为主义框架下的探索性经验学习!」
耀富玻璃厂的工人中,有子女在县立第三小学就读的共计九百余人。这些工人白天要在流水线上站十二小时(旧历法)或六小时(新历法——此事仍在争议中),然后还要赶到学校参加每晚三小时(旧历法)或一个半小时(新历法)的家长大会。大会结束时通常已经是十点(新历法),第二天三点(新历法)还要回到工厂。
在得知家长们的困境后,学校不再选择叫家长——而是直接宣布陪读。孩子们则——根据班主任的暗示——开始故意惹麻烦,比如上课时把课本拿反、午休时不肯睡午觉,以及在作业本上画小猪佩奇而不是写算术题,而每一个异常举动都被学校定性为需要家长陪读的严重行为问题。然后,混乱很快迅速扩大——在得知县立第三小学出台了这些政策后,本地的其他小学由于担心落后,纷纷采取相同甚至更加激进的措施,比如严厉审查发出巨大响声的打喷嚏或者是父母在待遇糟糕的工厂上班——后者被直接视作严重的家庭教育隐患。
生产陷入停滞,因为有子女在本地就读的工人多达八千六百余人。起初,工厂试图通过拒绝发放工资来逼迫家长们返工。但在1020年11月初,帝国公共教育部正式向耀富玻璃集团发出通知:根据《帝国义务教育法》及《玛瓦达县家长参与条例》,公司在工人参加学校活动期间必须正常发放工资,以支持光荣的帝国教育事业。如拒绝执行,将被处以 8000 万元的巨额罚款。
帝国劳工、社会保障和福利部随后也发来补充通知:工人因参加家长大会而缺勤的时间,不计入旷工或任何可以克扣工资的假期类型。通知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附言:「如果你们觉得这很难接受,可以想象一下我们每天被帝国机构和公务员部叫去开部门大会的心情。——LSW全体职员」
最终,教育部还是罚款了公司六十万元,「以防你们和那些装乖的淘气鬼一样,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坏事。」
经理在收到罚款单后,把他的《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如果前三项建议均无效,请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阅读。」他翻回了第一页,然后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又翻回第一页。他这样翻了很多遍,直到他的秘书进来告诉他,工厂门外又来了一批人。
「这次是谁?」经理问。
「记者,」秘书说,「几百个。」
五:新闻
记者们是在一个阴沉的星期二早晨抵达的。领头者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头戴一顶旧帽子,帽檐下是一双见过太多新闻发布会的眼睛。他在工厂大门前站定,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他翻了一页,「我们听说这里有新闻。」
「我们这里没有新闻。」公关部长在门缝里说。
「这个回答本身就是新闻。」记者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耀富玻璃厂否认存在新闻』。」
「你们能不能走?」
「赶走记者也是新闻。」记者继续记录,「『耀富试图压制媒体报道』——又一个标题。」
公关部长决定改变策略。他打开门,露出一个努力保持专业的微笑,邀请记者们进入工厂参观,并安排公关团队准备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透明工厂开放日」。记者们吃掉了公关团队准备的所有茶点,用完了所有纸巾,拿走了所有宣传册,然后把它们折成纸飞机,从二楼的窗户飞了出去。
「写得很好,」临走前,其中一个记者对公关部长说。
「但我们需要更多的……素材。」
「什么样的素材?」公关部长问。
记者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
感到心慌的公关部长决定召开新闻发布会来挽回这一切。所以在第二天,他面对着十一家媒体——他原本只邀请了三家。另外四家是「听说这里有新闻」自己来的。还有三家是「听说这里有媒体」自己来的媒体。还有一家是「听说这里有媒体在听新闻」自己来的媒体的媒体——《媒体观察报》的记者,他正在记录其他记者记录新闻的方式。
公关部长咽了咽口水,在发布会开始前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被写进了《西塞罗腐败和贿赂年鉴》作为「最不应该做出的三个商业贿赂之一):他试图贿赂记者。具体来说,他给每个记者发了一个装有一万元现金的信封。
记者们收下了信封。
记者们写了报道。
以下是各报第二天的报道2。
{$side-text}
{$upon-text}
西塞罗奇闻报
耀富发言人承认:工厂内部一切「正在正常地违法」
本报讯 耀富玻璃集团发言人在昨日的记者会上语出惊人。当被问及工厂运营状况时,发言人神情闪烁地表示:「耀富……在西塞罗州的运营……正常……违反帝国法律和地方法规。」
本报语言学专家分析,「一切正常」与「违法」在同一句子中共现,构成了一种被称为「诚实口误」的心理语言学现象——发言人的潜意识在试图向公众传递被其主观意识压制的真相。
帝国司法部已表示「关注此事」。假发指数评估正在进行中。
{$under-text}
{$side-text}
{$side-text}
{$upon-text}
美兰瑟公务员论坛报
耀富发言人暗示:帝国法律需要被「严格遵守」——或为对现行法条的变相批评
本报讯(记者在美兰瑟特别市某政府机关走廊道听途说后整理)在昨日的发布会上,耀富玻璃集团发言人使用了「严格遵守帝国法律」这一表述。帝国修辞分析司(隶属于帝国典礼与传统礼节部)的匿名官员指出,「严格遵守」这一短语在帝国公文传统中通常用于描述下级对上级命令的执行态度。当一家外国公司声称要「严格遵守」帝国法律时,其潜台词可能是:「帝国的法律是需要被遵守的——而不是被尊重或信仰的。」
「遵守是对规则的被动服从,尊重是对规则价值的主动认同。」该官员表示,「耀富选择了『遵守』,意味着他们将帝国法律视为外部约束,而非内心信念。这是对帝国立法精神的隐蔽轻蔑。」
{$under-text}
{$side-text}
{$side-text}
{$upon-text}
东西塞箩捡破烂者周刊
耀富发言人承认:工厂致力于「提供」就业——污蔑工人正在夺走什么
本报讯(记者在垃圾堆中翻找出被丢弃的新闻稿碎片后拼凑报道)耀富发言人的原话中包含「提供就业机会」这一短语。东西塞箩语义回收协会的专家指出,「提供」是一个表示「转移」的动词。当 A 向 B「提供」某物时,意味着该物原本属于A,现在转移给B。因此,「提供就业机会」的深层语义是:耀富将原本属于自己的就业机会转移给了本地工人。
「这意味着公司宣称工人欠耀富一份就业机会。」该专家在捡起一个被丢弃的算盘珠子后说,「耀声称自己是在向工人施舍属于耀富的工作。这是对劳资关系的封建式重构。」
帝国财政部已要求耀富提交「就业机会转移税」的申报表。
{$under-text}
{$side-text}
{$side-text}
{$upon-text}
大东方城日报
「体面的就业机会」:耀富发言人称本地人此前没有体面工作
本报讯 耀富玻璃集团发言人在昨日的记者会上宣称,该公司致力于为本地社区「提供体面的就业机会」。这一表述无可辩驳地意味着:在耀富到来之前,西塞罗州的居民所从事的工作是「不体面的」。
大东方城工商协会发表声明称:「我们的祖辈开设餐馆、种地、腌制咸菜、收集玻璃瓶——这些工作延续了数百年。耀富用一个『体面』,否定了整个大东方城的劳动历史。」
外婆协会(一个由拥有成年孙辈的老年女性组成的民间团体)同样发表了一份声明:「我们的拐杖是体面的。我们的咸菜坛子是体面的。我们的假牙打掉技术是体面的。耀富不配使用体面这个词。
{$under-text}
{$side-text}
{$side-text}
{$upon-text}
约翰之声
耀富发言人未提及「约翰」一词——约翰们感到被冒犯
本报讯(记者约翰报道)在昨日的记者会上,耀富玻璃集团发言人的全部发言中,未出现任何一次「约翰」。重名州约翰权益促进会(由全体约翰居民组成)发表声明称:「一个声称致力于本地社区的公司,在公开讲话中完全不提及本州最具代表性的名字,这是对约翰的集体忽视。忽视是最隐蔽的冒犯。」
该促进会已向帝国社会和民政部提交请愿书,要求耀富在所有对外宣传材料中至少加入一次「约翰」。请愿书有约翰镇的全体约翰签名(共1,247个约翰,其中三个约翰签了两次,因为他们忘记了第一次签过)。
帝国典礼和荣誉部表示,如果耀富愿意在工厂门口立一块刻有「约翰」的牌子,该部可以考虑授予耀富「约翰友好企业」称号。称号的申请费为20万帝国硬币。
{$under-text}
{$side-text}
{$side-text}
{$upon-text}
《上弗兰沃公国观察家报》与《下弗兰沃公国公报》
联合报道
(两家报纸从未联合报道过任何事情。本次联合报道的形式是:两家报纸各自在头版发表了内容完全相反的报道,然后互相指责对方歪曲事实。)
耀富发言人微笑了三次。第一次微笑时嘴角偏向左——这是对上弗兰沃公国的侮辱。因为上弗兰沃在左。
耀富发言人微笑了三次。第二次微笑时嘴角偏向右——这是对下弗兰沃公国的侮辱。因为下弗兰沃在右。
两家报纸的共同结论:耀富的微笑构成了对公国尊严的对称性冒犯。帝国内政和区域协调部已经介入,勒令双方不得以此事为由展开新一轮斗殴。
{$under-text}
{$side-text}
经理在办公室里贴满了这些报纸。他每天早晨走进去,阅读那些标题,然后在他的《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上划掉一个又一个「无法奏效」的策略。「贿赂媒体」这一条旁边,他写道:「只会让他们写得更起劲。」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灾难都来自人类的算计。有些来自——
事实上,让我们继续说接下来发生的事。
六:星星、拍卖和礼物
1021年11月初,占星学家发布了年度星象预测。在玛瓦达县,这一年恰好是安土司星与某个最近被命名的恒星处于一个特殊夹角的时间段。帝国占星术士预言管理委员会(这个机构确实存在,属于帝国杂项与不可名状部下设的「天空旨意解读司」)向耀富玻璃厂发出了正式警告:根据土星当前运行轨迹,该厂的生产活动与星象冲撞,建议立即停工一个月,并进行相应的祭祀活动以示敬畏。
公司法律顾问把这份警告揉成了一团。但在第二天,从天而降的物质袭击了工厂:那是一种无法被命名的物质——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落在屋顶上时会发出轻微的嗡鸣。仓库顶棚被砸出了十七个洞,三台精密仪器因接触这些物质而永久失效。
天文台随后出具了一份报告,鉴定该物质来自土星光环。
「这是土星对建筑行业的警告!」占星学家们在第二天和天文学家的联合声明中说。
帝国定义、常识和惯例部宣布两种说法在各自领域中均为常识,但保险公司说这两种常识都不属于理赔范围。公司试图以传播迷信妨碍生产经营为由起诉占星术协会。法院受理了案件,但三位法官中有一位在开庭前梦见了土星,另外两位因自身的占星术副业而宣布回避,案件被无限期搁置。
而真正让工厂经理在凌晨惊醒的,是2月初那个寒冷的清晨。他接到夜班保安的电话,说有个穿亮片斗篷的人站在工厂烟囱顶上。
「他说他叫曼德里克。伟大的曼德里克。他说他是来还东西的。」
经理穿着睡衣冲到现场时,工厂最高的那根的烟囱上顶着一座塔吊。一座旧的、生锈的、明显曾经消失过的塔吊。那个魔术师——和多年前在沼泽工地上出现的是同一个人——正在烟囱上朝人群鞠躬。
「上一次我变没了一座塔吊,找了好几年才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它,」曼德里克对着喇叭喊,声音在晨雾中回荡,「原来它掉进了时间缝隙里,和那些被送去3月32日的东西困在一起。现在,物归原主!」
然后他又挥了一下魔杖,把自己变没了。
塔吊留在了烟囱上。
帝国建筑和市政部为此发来公函:他们指出塔吊与烟囱的连接构成了一种意义不明的建筑结构,需要进行安全性评估和分类命名。在得到正式命名前,工厂不得启用任何被塔吊附着的烟囱。命名申请表格可向该部索取,预计处理时间为四到六个月。
经理把睡衣的扣子扣好,回到办公室,在《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的空白处画了一颗土星,一座塔吊,和一个大大的问号。
紧接着的是一场错误的拍卖。在第二天清晨,一些十分严肃的拍卖人员闯入了经理的办公室。
「我们是德仕佳拍卖行的工作人员。现在请让开——我们将要当场拍卖这个地产,起拍价:一亿五千万!」
「这是我们的工厂!」
「这是我们取得的许可……两亿,两亿!有人要出更高价格吗?」
「这个公章是土豆刻的!」
「这是法律承认的土豆!两亿五千万!」
「你……三亿!」
「三亿!三亿!有人……五亿!」
「……五亿一千万。」
「……成交!」
公司最后真的付了这笔钱,因为帝国土地和水文部最终通过数千页的法律文件、哲学论证和被怀疑为恐吓信的文件证实了「玻璃厂的房子确实属于公司,但底下的土地则属于『土豆之神』,而后者因为想要而将它拍卖了」一事。
接下来是圣诞节。平心而论,没有人预料到圣诞节会出问题。耀富玻璃厂的生产计划甚至没有为圣诞安排任何特殊活动——顶多是食堂在当天的剩菜里多加了一勺土豆泥。问题出在主管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12月24日的下午,车间主管在巡视生产线时抱怨沙子的供应短缺:「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玻璃,是他妈的更多免费沙子。」
周围的工人们没有笑,但确实有人听到了。
圣诞节凌晨,工厂的高炉开始往外倾泻沙子,仿佛烟囱的顶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漏。灰色的、粗糙的、带着海腥味的沙子(没有人知道海在哪里)在四十分钟内填满了三个高炉,冷却中的玻璃液混进了沙粒,在炉壁上凝固成一种比钻石还难清除的结块。
随后,有人——没人知道是谁——通过气压管道发来了圣诞贺卡和一份起诉书。起诉书由圣诞老人(法定用名:圣·尼古拉斯,住址:北极)及其首席法律顾问鹦鹉约翰·正义律师联合签署。案由为:耀富玻璃厂烟囱设计不符合帝国建筑安全标准,对圣诞老人的工作造成了实质性身体危害——圣诞老人在递送沙子时因攀爬过高的烟囱而经历了背部拉伤和精神创伤。
鹦鹉约翰·正义律师在法庭上进行最终陈述时说:「我的当事人在过去数百年间从未遇到过如此不专业的烟囱。」
法庭判决:耀富玻璃厂败诉,罚款八十万元。圣诞老人获得了(另外计算的)一百万元的赔偿金。
七:外婆
而外婆的故事,才是真正让耀富的命运从「商业灾难」滑向「社会学教案」的转折点。它发生在1021年早春,距圣诞节大约两个月。
一个工人在接完自己家乡打来的电话后瘫坐在地,大喊「我没有妈妈了,我要回家」,并颤抖着哀求主管让他回去。
「你必须把这个月的活儿干完再走,要不然你就别他妈回来了,直接卷铺盖滚蛋吧!」主管说。
「我听到你在说什么了,」电话里的人说,「那我们来接他好了。」
当天下午,工人一家就来接他了。不过「一家」的定义是:所有直系亲属和十八代以内的旁系亲属,还有吵吵闹闹的哀乐队——唢呐、锣和大鼓。他们全都披麻戴孝、浩浩荡荡地从二十公里开外走了过来,包括从远房叔叔的侄子的女儿和她的同学、姨妈的侄女的堂外甥和表姑奶奶的侄女婿的堂兄的小姨子的二舅公。甚至有很多人抬着整桌的饭菜,随时准备就地开席。
「我外婆比较会生。」工人解释。
经理下令锁上大门,但走在最前面的、抬着棺材的、愤怒的外婆、外公、父亲、哥哥和弟弟把棺材当成了攻城锤,直接撞飞了大门,其他人则一拥而入、用锣和哭丧棒把试图阻拦他们的保安打翻在地。主管试图上前解释,被兴奋的人群合力套了一个大大的花圈,头顶大大的「奠」字。领头的外婆冲了上来,对着她的宝贝外孙嘘寒问暖,高兴地说他长高了,不停地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问他为什么变瘦了,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回家了,然后在得知理由后使用拐杖对主管进行了「爱的教育」——把他的假牙都打了出来。
经理忍无可忍,于是叫来了葬礼混乱有效终止风水调停委员会,要求是「用最快的方法结束混乱,不管方法是什么」。
委员长看了看天花板,得出结论:这里风水很好,建议就地埋了。于是唢呐齐鸣,子孙们直接挖穿了地板,然后开始给母亲下葬。
主管试图阻拦,不小心扑进了棺材里。死人忽然大喊一声,跳了起来。
「这个可怜的母亲被你气活了!」官员宣布,以「扰乱阴阳秩序」为由罚款工厂一百万元。
「不,不!」主管尖叫,激动中一拳又把母亲打倒在地。
「你把她打死了!」官员尖叫,「这是故意杀人!」
「呃,醒醒醒醒!」主管抓住母亲死命摇晃,后者又大叫一声,站了起来。
「她又被你气活了!」官员说,「你现在是累犯了!罚款一百五十万元!」
母亲确实是复活了。一家人敲锣打鼓庆祝死者的复生,并高高兴兴地就地举办了宴席,外婆则忙于指挥宴会、亲吻她的女儿,以及收集工厂的玻璃瓶子——老人们总是喜欢这样。
「这斯工桑的瓶斯!」主管愤怒地说(他现在说话漏风),「你要为四负色!」
「外婆高兴就好,」工人说,「她可以拿它们腌咸菜。」
工厂愤怒地向法院提出诉讼,指责他们盗窃和破坏私有财产。
法院驳回了起诉。
「那些玻璃瓶子是谁的?不重要,外婆开心就好。」法官说,「而且,你搅乱了他们的葬礼,他们就毁了你的生意,这很公平,而且很押韵。」
从此,「外婆开心就好」成为玛瓦达县司法史上最具解释力的判例之一。此后数年间,有超过三百起财产纠纷案件的判决书中出现这六个字。帝国司法部曾试图将其编纂为正式法律术语,但在措辞上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帝国定义、常识和惯例部的意见是:「『开心』的标准是外婆的标准,不是法院的标准,也不是帝国立法机关的标准。这意味着,任何不是外婆的人,都无权定义『开心』。我们只能在外婆开心之后,确认她是否确实开心。」
八:电话、博物馆和流浪汉
在工厂经历着来自天文学、民俗学和司法体系的轮番打击时,另一场灾难正在工厂的电话线路里安静地酝酿着。1021年春季的一个下午,工厂采购部拨打了帝国邮政、通讯与气压管道部下属的本地电话交换中心,试图按照约定与另一家公司在电话中洽谈合作问题。
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玛瓦达县电话交换中心,请问您要接哪里?」
「请帮我接亚尔提特采砂公司。」
「好的,请稍等。」
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是约翰吗?约翰,你上次欠我的三块钱什么时候还?」
「什么?」
「你不是约翰?那你为什么打我的电话?」
「我没有打你的电话,是交换中心接错了——」
「你是在说我的电话不值得接吗?你是看不起我吗?」
电话被愤怒地挂断了。采购部重新拨号七次,分别接通了:一个正在做饭的家庭主妇(「你打来正好,帮我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一个声称自己是帝国海军退役上将的老人(「我命令你立刻派遣舰队支援左翼」)、一个殡仪馆(「请问逝者姓名?」)、两个正在互相打电话的交换中心接线员(他们被困在一个由自己制造的电话循环里)和一个沉默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晚安」就挂了,而当时是上午十点。
最终,会议比预定计划晚了六个小时。公司因此而被另一家公司指责为不守信用并终止了合作,造成的信誉和经济损失不可估量。
帝国邮政、通讯与气压管道部随后成立了由于串线导致的误拨电话理赔司。理赔司的调查结论是:耀富玻璃厂的电话问题由本地人工接线系统的「串线保护机制」所致。根据帝国通讯法第1092条,此类串线属于「通讯意外型不可抗力」,不予赔偿。
紧接着,1021年初夏的一个下午,工厂接待了三位穿着深色西装的访客。为首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他拿出一张名片,而上面的机构名称占据了整整三行:
西塞罗州工业遗产保护与后现代景观化暨地方文化记忆抢救特别委员会
「恭喜,」来人说,「贵厂的生产车间已被列入帝国工业遗产名录。」
「我们还在里面生产。」经理说。
「是的,这就是它被称为活态遗产的原因。根据帝国文化遗产保护法修正案第17条临时增补细则C——这份文件目前还在印刷中,但已经生效——任何被列入名录的工业设施,必须保留其原始生产状态。」
「我们已经在原始生产了。」
「太好了。那么你们只需要保持现在的状态,不得改造、扩建、拆除,或进行任何可能改变遗产价值的活动。」他微笑着说,「比如升级生产线、更换老化设备、或者——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投诉——修复那些被沙子糊住的烟囱。」
经理目送访客离开。他转身看着车间——那些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机器,那些被沙子凝固的高炉,那些烟囱上蹲着的塔吊。他想,也许不用刻意保持,这个地方已经有足够多的历史遗产了。
然而,在遗产名录的事情还没消化完的时候,一场更安静的入侵发生了。这场入侵没有上新闻,没有留下官方文件,甚至没有引起保安的注意。入侵者是一个流浪汉。他出现在秋季的高管宴会厅里,穿着一套过分合身的旧燕尾服、戴着一顶略微褪色的高礼帽、脚踏一双擦拭过的皮鞋,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坐在主桌正中央,用最标准的餐桌礼仪吃掉了三份牛排、七只牡蛎和半个婚礼蛋糕。他向身旁的经理询问公司第三季度的营收情况,对玻璃熔炉的能耗比发表了颇具专业性的看法,并在餐后演讲环节举杯致辞。他高度评价了耀富集团「对社会资源再分配的杰出贡献」,并以自己被再分配的亲身经历作为致辞的结尾,经理带头鼓掌。
直到服务员收餐盘时,帝国意外事件调查委员会的一名退休顾问在走廊里认出了他——那身行头是他上个月送到慈善商店的。
帝国典礼与传统礼节部事后发来公函:他们认为流浪汉在宴会上的表现「完全符合帝国礼仪标准」,这证明帝国的礼节培训体系具有「超越社会阶层的覆盖力」。函件末尾申请将此事列为该部年度工作成果,并要求耀富提供一份书面感谢信。感谢信上必须盖公司公章,以证明帝国的礼节文化已成功传播至外国企业。
九:选举与约翰·史密斯
{$side-text}
{$upon-text}
1021 年西塞罗州大选3
西塞罗州议会全部 40 席
15 个比例代表区议席、20 个小选举区议席、5 个政府任命
获得过半多数需要 21 席
| 政党或团体 | 比例得票 | 得票率 | 比例议席 | 选区议席 |
|---|---|---|---|---|
| 东方市政联盟 | 152,276 | 36.23% | 5 | 5 |
| 国民共和联盟 | 109,270 | 26.00% | 3 | 4 |
| 共产党 | 42,232 | 10.05% | 1 | 1 |
| 保守民主党团 | 38,853 | 9.24% | 1 | 1 |
| 社会民主党 | 10,233 | 2.43% | 0 | 1 |
| 其他 | 67,407 | 16.04% | 5 | 84 |
| 副州长候选人 | 民选得票 | 得票率 | 竞选宣言 | 当选? |
| 费尔南德斯 | 100,607 | 66.08% | 蛋糕 | √ |
| 幸运星先生 | 45,931 | 30.17% | 每周五全场六折 | |
| 约翰·史密斯 | 3,588 | 2.35% | 为了约翰! | |
| 其他 | 2,102 | 1.40% | 五花八门但通常不可理喻 |
{$under-text}
{$side-text}
五年一度的州选举在1021年的秋天降临,全州的六十万名选民将会选出西塞罗州议会的40名议员和其他一些地方官员。然而,就像所有在西塞罗州发生的公共事件一样,它以一种没人能预料到的方式侵入了工厂:州选举委员会宣布,由于玛瓦达县的人口增长,需要在工厂所在区域设立一个新的投票站。委员会经过广泛调研和实地考察(委员会的一名实习生曾在工厂门口吃过午饭)最终选定投票站的位置为:耀富玻璃厂的厂房内部。
「这是民主!」委员会代表说。
「所有工人都应该行使神圣的民主权利——以及投票期间的带薪休假。」他的助理补充。
「投票要持续多久?」
「大概……三周时间?」
「为什么要三周!?」
「因为要照顾到那些住在遥远地区的本地居民。」
「不能一天投好吗?」
「这是民主!」
「……非得带薪吗?」
「这是民主的代价!」
经理决定屈服。
「根据《西塞罗州地方选举和地方自治程序规划条例》D-3928 款,选区边界不得分割有人居住的完整建筑。你们的员工宿舍太大了,以至于我们发现必须要重新规划372个选区中的222个才能让这次西塞罗州第七副州长的选举投票保持在法律上的体统状态!你们应该为此负责,总之,显然,你们是在干涉选举!」另一名官员说。
「你想要让我们干什么?」
「让你们的员工在选举期间回家住,或者住我们的福利房——总之,不准住在园区里,不然我们就和 AMP 投诉你们『非法使用工业用地于居住用途』!」
投票当天,耀富玻璃厂迎来了它短暂历史上人流量最大的一天。超过十五万人涌入工厂——这个数字后来被证实涵盖了玛瓦达县及周边地区的几乎全部注册选民,甚至可能包括那些已经去世但在名单上仍然享有投票权的公民(他们是怎么来的?)。
投票从早上八点开始,到下午三点已经重新点票七次,因为部分选票上出现了极端的情况:所有被自由写入的候选人都叫约翰·史密斯。
选举委员会决定采用特征投票法——要求选民在候选人的名字后面标注对其特征的描述。问卷被分发下去,但填写质量令人遗憾:在回收的选票中,「约翰·史密斯」后补充的特征包括:「那个高个子约翰·史密斯」「约翰·史密斯(不是那个高个子的)」「约翰·史密斯(就是那个约翰·史密斯)」「约翰·史密斯(我不太确定但他看起来像个好人)」。
选举陷入僵局。
然后番茄大战爆发了。
番茄的来源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玛瓦达县在秋季并不盛产番茄——事实上,玛瓦达县在任何季节都不盛产番茄,但有人运来了番茄——规模足以让每一个想投掷的人都不缺弹药。红色汁液覆盖了投票箱、生产设备和价值数百万元的精密仪器。
当最后一颗番茄落地时,选举委员会主席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宣布选举结果无效,所有选票作废,投票站移至隔壁县,然后他就逃跑了。不过据目击者回忆,他逃跑的速度被一颗番茄追上了。
清洗工厂的费用——包括番茄汁对某些敏感设备的深度渗透——最终由公司承担。帝国中央选举委员会事后表示,对于选举过程中的「意外情况」,地方选举委员会不必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因为「选举是民主的,民主是混乱的,混乱是不可预见的,而不可预见的东西不能归咎于任何人」。
十:生日、军队与建筑用地
在选举和番茄大战之后,工厂在10月至12月接连经历了三件来自官僚系统的打击——一件来自本地最德高望重的家族,一件来自帝国最古老的部门之一,还有一件则来自于另外一个同样古老的部门。
先说本地的。10月6日似乎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但它其实是西塞罗州副州长阿尔贝托·费尔南德斯先生的生日。
「今天是副州长先生的生日,我们不放假吗?」一个工人问主管。
「放你妈的假!猪猡,你被炒了!」主管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让保安把他的东西从楼上扔了下去。
委屈的工人抽泣着走进了隔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费尔南德斯热线亭」,哭诉「他只是想给州长庆祝生日」。
副州长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第二天,西塞罗州的动物检疫所强行闯进了工厂,截胡了所有高管的午餐时间,并在那个主管的盘子里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火腿鸡蛋三明治。
「这个三明治显然有可恶的敌对细菌!」官员宣布。
「细菌不分国界!」主管说。
「但三明治有!」官员说,「这是来自维亚瓦达的三明治!」
「你在说什么?」
「你竟然否认维亚瓦达非法从我州独立的屈辱事实!你被捕了!」
主管看着从他背后忽然冒出来的墨镜黑衣人(来自公共安全部),陷入了沉思。
公司最终为他缴纳了二十万元的保释金。
再说第一个部门的。在这之后不久,一封盖着帝国陆军部公章的起诉书通过气压管道送到了法务部。起诉书的内容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让法务部困惑:帝国陆军部起诉耀富玻璃集团「非法使用军事术语」。案由是——耀富在内部文件中使用了「军事化管理」一词。不过从内容来看,它更像是一封张牙舞爪的宣战书:
{$side-text}
{$upon-text}
帝国陆军部起诉书
被告:耀富玻璃集团
案由:你们用了我们的词
诉讼请求:不许再用
事实与理由:我们才是军事化的。你们不是。你们是玻璃的。
此致
帝国陆军部(公章)
附:野战加农炮照片一张(非证据,仅展示)
{$under-text}
{$side-text}
法务部长看完起诉书后笑了。这是他在玛瓦达县任职以来第一次笑。他有一个计划:反诉。以「刺探商业机密」为由起诉帝国陆军部。陪审团将会看到,「军事化」一词出现在耀富的内部文件中,而陆军部知道这个词的存在,必然是通过刺探。
这个计划在法庭上坚持了大约四分钟。法官的裁定简洁而致命:「不,你们是工业。工业没有商业机密。但军队是军事化的。」法务部长试图援引帝国定义、常识和惯例部的相关定义来证明工业也可以拥有军事化特征,但法官指出他援引的那一页已经在最新版本中被删除,原因是「军事化」的定义已被陆军部独家收购。
公司败诉。「军事化」一词被禁止在耀富的所有文件、公告、内部通讯和口头用语中使用。陆军部允许耀富使用替代词汇——如「严格管理」「纪律化」和「像军队一样但又不是军队因为你们是玻璃的管理」。最后一个词汇需要缴纳每次使用的许可费。
以及最后一个部门的一个信使。
「我有两件事情要和你们说:第一,你们惹怒了DCSC。在通过选举委员会知道了你们这里的『员工之家』后,他们为了研究这栋奇丑无比的建筑到底属于工业用地还是居住用地而爆发了32场涉及6个司、52个办公室和533位员工的激烈争执。但最后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根据《西塞罗州建筑分区规划法》,员工宿舍应该属于 IV 型混合生产型居住用地,而这是一栋建在工业用地上的员工宿舍。最后,一个实习生得出了石破天惊的结论:这是因为你们私自在工业用地上、未经批准地建造了那栋员工宿舍,然后他们就把案子发给我们了。」
「第二件事情呢?」主管问。
「第二件事情,我们是帝国建筑和市政部的工作人员,你们有大麻烦了。」
工厂因「违规使用土地」而被罚款七十万元,责令限期改正——将员工之家拆掉。
十一:耽美和后摇
这一切仍在继续。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将让耀富的公关团队彻底放弃挽回形象这个念头。
我们先说和爱情相关的那场风波。它起源于一篇在帝国耽美文化圈引发轰动的连载漫画——《玻璃之心》。故事讲述了两位年轻男性在玻璃工厂的青涩爱情,画面精美,情感细腻,连载期间积累了超过五十万名忠实读者。漫画最新一话的结局于1022年3月发布:男二号——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用玻璃锻造玫瑰花送给恋人的瘦弱青年——被反派送入某家「强迫劳动的同性恋矫治中心(兼玻璃工厂)」后,最终在一次试图逃跑时被监工推入高炉。
整个西塞罗州的文化消费圈陷入哀悼。在结局发布后七十二小时内,超过十万名读者在网络和现实中聚集,他们手举男主角并肩而立的海报、大量文创产品、巨大的彩虹旗和「爱就是爱」的横幅。一名痛哭流涕的同人创作者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耀富让我们想起了那家该死的工厂!谁知道耀富有没有发生这样的惨剧——这一世,我们要一起阻止它!」
混乱从厂区大门开始,一路蔓延到东侧的所有生产车间。保安试图阻拦,但面对十万人的情绪化冲锋完全束手无策——最有效的「武器」是一幅十米长的漫画结局巨幅立绘,它被粉丝们抬着冲向了保安亭。三小时后,东厂区的生产完全停滞。
与此同时,一支迷路多年的妇女权益集会队伍,经历了导航设备的反复升级、多次测试和无数次路线确认之后,终于锁定了她们的正确目的地。但当她们冲进来时,丝毫没有意识他们要找的那家工厂早就搬走了。
「这里是由耀富玻璃集团管理的——」主管的话被打断。
「性别歧视!」领袖喊道,「你竟然不是女的!」
最终,工厂东区为耽美粉丝占据,南区为妇女权益团体占据,西区为安保力量勉强维持,至于北区…
那是在4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有三支摇滚乐队的粉丝同时抵达了耀富玻璃厂。他们不是一起来的——事实上,他们在厂区门口才第一次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狗文人乐队的粉丝大约有两千人。他们沉默地走着,步调懒散,眼神空洞,像一支已经接受了世界末日但决定在末日之前顺便来工厂逛逛的队伍。
花西正在排队的粉丝大约也有两千人。与狗文人粉丝的沉默不同,花西粉丝们一直在低声哼着《山海》的旋律,但每个人哼的段落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连绵的、不协和的嗡嗡声。
最后是无能老年餐厅的粉丝。他们每个人都在表演用胸口击碎石头。
「你们是来干嘛的?」狗文人粉丝的一个领头人问。
「不知道。你们呢?」
「我们也不知道。」
三支队伍在工厂门口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自带电源的电吉他。
音乐会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报备,甚至没有人在现场解释为什么一支前卫摇滚乐队、一支另类摇滚乐队和一支独立摇滚乐队的粉丝会同时决定在耀富玻璃厂门口举办一场未经授权的演唱会。但音乐一旦响起来,就没有人再问问题了。
吉他声震碎了工厂传达室的三块玻璃,鼓声让地面产生了可感知的震动——被地质监测站记录为里氏3.2级的文化地震。主唱跪在工厂门口,对着扩音器反复嘶吼「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在此期间,工厂的保安试图驱散人群,但保安队长在走近时被一段长达十二分钟的演奏钉在了原地。音乐会结束于凌晨三点。粉丝们收拾好乐器、空酒瓶和破碎的玻璃,然后安静地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懒散、沉默、似乎一切都没有意义。
工厂经理在第二天的晨会上说:「至少他们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邻近村庄的居民们——那些被九个小时的吉他声、鼓点和嘶吼声吵得彻夜未眠的村民们——在粉丝们离开后,由于认为「本地文化正在被年轻人遗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唱完了,」村长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当天下午,六个村庄的秦腔班社同时抵达工厂。他们带来了全套行头:蟒袍、靠旗、脸谱、髯口。他们带来了全套乐器:板胡、二胡、梆子、锣、钹、堂鼓。他们带来了全套剧目:《斩单童》《周仁回府》《辕门斩子》《三娘教子》《火焰驹》《下河东》——每一出都是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才能演完的全本戏,以及将近六万名狂热的乡村观众。
但他们没有事先协调。所以六个班社同时开始演出。
工厂经理爬上水塔,看着下面这场跨越六个村庄、六个班社、六出全本戏的秦腔嘉年华。他看到一个关公正在用青龙偃月刀敲打一台纳森进口的玻璃切割机,一个包公在车间门口搭起了临时公堂——他正在审问一台因为电压不稳而冒烟的变压器。
「你招还是不招!」
变压器没有回答。王朝马汉冲上去,用铡刀铡断了电源。
这场秦腔狂欢持续了两天一夜。在此期间,工厂的产量为零,噪音投诉电话被打爆,帝国高雅文化部派来三名观察员——他们在第二天加入了大合唱,唱的是《辕门斩子》里杨延昭的一段花脸二六板;现场被各种垃圾、瓜子皮和拖鞋淹没,甚至险些因高涨的热情引发踩踏事故。
观察员后来在报告中写道:「秦腔的现场感染力是超越阶级的。」
报告没有提及工厂的损失。
而这一切,都只是1022年5月的前奏。
十二:红色之月
在整个维亚瓦达的历史记忆中,1022年5月被后来的人们称为「红色之月」。在那个月里,耀富玻璃厂的东厂区变成了一个永久性的革命历史剧目露天剧场。据帝国意外事件调查委员会的统计,当月共有超过四十场涵盖从左翼到极左翼到「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也没搞明白」等各种意识形态谱系的革命纪念活动在耀富玻璃厂的厂区内举行。
事情始于五月一日的一个胡子。
确切地说,始于一群穿着黑色长大衣、面容冷峻,步伐统一、戴着墨镜、行踪诡异的人。他们的领头者是一个蓄着大胡子的严肃男子,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深夜把别人带走(并且绝不会留下任何收据)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门卫后来坚称,他当时正在打盹,梦见自己被一群企鹅追着要签名,醒来时发现黑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些字,但门卫没有看清,因为他的眼镜在刚才的梦里被企鹅踩碎了。
五分钟后,他们一起走进了耀富东区的行政楼。二十分钟后,所有的管理人员,包括东区经理、四个车间主任、十九个工段长和两个不知为何也在场的实习生都被带了出来,然后坐上了几辆可疑的、缺乏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
帝国公共安全部没有对逮捕发表任何声明,但有好事者在事发两天后从帝国机构和公务员部的传真机的自动回复中得知,上述人员因「涉及多项尚未被定义的严重罪行」正在「经历一场深入灵魂的调查」。
与此同时,工人们站在车间里面面相觑。机器还在运转,传送带还在滚动,玻璃瓶还在一个接一个地从流水线上滑下来,但没有人告诉任何人该做什么。这很不寻常。
「什么叫尚未被定义?」有人问。
「可能是政府还没想好他们犯了什么罪,但政府很确定他们犯了。」另外一个工人回答他。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在这期间,工人们出于惯性继续干了半小时的活,然后逐渐意识到似乎没有人会因为他们停手而扣工资了——有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里可能真的没有管理层了。
东区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狂欢
狂欢以一种完全自发、毫无组织、充满了即兴创造力的方式展开了。
首先遭殃的是考勤机。一个名叫老赵的炉前工——他在厂里干了三十一年,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打卡——搬起一块耐火砖,用一种考古学家敲开岩层般的精确和耐心,把考勤机砸成了一堆塑料碎片。围观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人事部的档案柜被撬开,里面堆积如山的记过单——每一个工人都有至少一张,老赵有将近四十张,大多是因为「表情不够积极」——被全部烧毁。
有人砸开了仓库,搬出了所有的罐头和饮料;有人爬上了塔吊,在上面挂了一面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红旗。还有人发现管理层的办公室里有一台咖啡机,于是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研究如何操作它,最后得出结论:它需要一种被称为「咖啡豆」的神秘物质,而东区没有这种东西。
然后,工人们开始以一种极其严谨的考古态度拆解工厂的机器:他们用扳手和螺丝刀将机器一层一层拆解开来,把每一颗螺丝都按大小排列,并给每一个齿轮都编了号。他们还聚在一起画了很多剖面图,详细标注了每一个部件的材质、用途和可能的改进方案,并兴奋地发现至少有二十八台机器并不符合现行的安全标准。
与此同时,另一群工人闯进了东区的行政办公区,并在会议室里发现了许多真皮转椅。一个从未进过这间会议室的女工在椅子上转了三圈,然后宣布「椅子是旋转的」,这引发了一场抢椅子游戏,每个人的笑声都比上一个更大一些。三个小时后,所有真皮转椅都被转坏了。尽管一些晚到的工人宣称「没有玩到转椅是不公平的」,但他们的愤怒在早来的人请他们吃了从抽屉里翻出的进口巧克力后消退了。
一个年轻的学徒用粉笔在墙上写:「今天不上班。」旁边的人又加了一行:「明天也不。」然后第三个人写:「可能永远不上。」
狂欢持续了整整三十个小时。期间,有人把食堂的土豆泥全部吃光了,有人把更衣室的储物柜清空并在里面睡了十个小时,有人把叉车开到了厂区中央,然后爬上车顶发表了一场关于「叉车与自由」的即兴演讲,演讲的核心论点是叉车本质上是一种「抬举工具」。
然而,到了第二天傍晚,狂欢戛然而止。因为有人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此前从未被考虑过。在此之前,每一天都是被安排好的:早班、午班、夜班,打卡、上工、下工,记过单,扣工资,挨骂。现在所有这些都消失了,剩下的是一堆被拆散的机器、被清空的办公室、被吃光食堂的土豆泥,以及一大群忽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的人。
以前都是上级告诉他们明天要做什么(有时则定义「明天是什么」),但上级因为尚未被定义的原因而被消失了。有人甚至提议去找西区的经理来指挥车间恢复生产,但被其他人一致拒绝。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有人说:「要不去我们去食堂坐着吧。」
于是所有人都去了食堂。他们在食堂坐了很久,同时沮丧地发现食堂里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汽笛打断了沉默。
自治
东区货运站开进了一列只有一节车厢的客运列车,从列车上走下来一个剃着山羊胡、穿着旧西装的矮小男人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是在闹革命吗?」他问。
工人们面面相觑。「算是吧,」有人说,「刚刚有人把管理层全送进了监狱。但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唔。」山羊胡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被拆成一地零件的机器,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自己管理自己。」
「什么意思?」有人问。
「就是字面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土豆,在上面用钢笔签了自己的名字5。,把它塞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工人。然后他转身上了火车,好像他只是下车活动活动腿脚。火车在蒸汽和汽笛声中缓缓启动,消失在主线方向的雾气里。
「自己管理自己」这六个字在东区引发了一场混乱但充满热情的讨论。有人主张一切由全体工人大会决定,有人主张选出代表组成委员会,有人主张废除一切管理机构让所有人在完全平等中自由协作,还有人说干脆抽签算了。
讨论持续到傍晚,然后在食堂里短暂地转化为一场关于椅子如何分配的辩论——因为食堂只有七把椅子,而与会代表有九人。最终,所有人一致推举卡尔·麦喀士为领袖。原因有三:第一,他是车间里公认的「说话最有条理的人」;第二,他的眼镜腿经常断(他现在还在找自己的眼镜),这说明他是个聪明的知识分子;第三,其他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推辞了——有人认为自己不够格,有人认为不应该设领导,有人只是不想被人记住名字——毕竟如果未来出了什么事,被记住名字的人会第一个倒霉。
「卡尔!」
「等等,我的眼镜——」
「你被选上了!」
「我被选上了什么?」
「代表!」
「代表谁?」
「我们!」
「我不能代表任何人——我的眼镜呢?」
「你不需要眼镜!你只需要签字!」有人塞给他一支笔。
「签在哪里?」
「这里。」
「这是什么?」
「《公社宪章》。」
「谁写的?」
「我们刚才一起写的!你没有听吗?」
「我在找我的眼镜——」
「所以你没有反对意见!」那个人高兴地宣布,「一致通过!」
没有人去深究为什么一个近视眼在找不到眼镜的情况下可以代表所有人。宪章草案规定:「任何试图解释这一条的企图都是多余的,除非你是卡尔。」
另外一条规定在后来被添加,内容为:「卡尔有权寻找他的眼镜,但这不是他的义务。」
总之,卡尔被当场推举为公社的总代表。卡尔在后来的采访中说,他从来没有主动竞选过任何职位,他最早的政治纲领是「我需要我的眼镜」。但当他戴上被踩坏了一边腿的眼镜(一个工人在废墟里找到了它)时,他已经来不及退出了。
工人们已经在鼓掌了。据后来公社档案馆的记录,卡尔的就职演讲全文是:「我们应当——我的眼镜腿又掉了——总之,应当——」然后是持续四分钟的掌声,期间夹杂着「好!」和「再来一段!」的呼喊,以及「他刚刚说了什么?」「没听清!」「但他说得很好!」的窃窃私语。
公社制宪会议于同一天晚上在食堂举行。出席会议的有全体工人和一只迷路的猫。在充分的争吵和偶然的共识后,以下这份决议得到通过:
第一条:公社(暂定名为安荣)即日起成立。
第二条:公社不由老板管理,不由官僚管理,不由任何不是公社成员的人管理。
第三条:但公社成员太忙了,所以暂时委托卡尔·麦喀士作为签字的代表——但他只是代表,不是老板。他不是。再三确认,他不是。
公社成立的消息通过气压管道传遍了整个西塞罗州。第一个发来贺电的是公社本身,因为他们想确认气压管道还能不能用。
我来到
五月二日,一个自称罗莎·森朗堡的女人站在了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她穿着一件简朴的深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某种即将成真的预言。她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发表了演讲。演讲的内容没有被完整记录下来——会计的餐巾纸用完了,但有句话被人记住了:
我来过。
她讲完后,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接着说:「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然后她走进了食堂,要了一碗咸菜汤。
炸鸡骚乱
五月二日,无法被预料的混乱从早餐开始。当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蓄着山羊胡、看起来既深邃又刻薄的人走进了食堂时,他被公社纠察队拦住了。
「你是……?」纠察队员问。
「我是普通人。」
「你确定你不是那个被冰镐——」
「我确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在这时,食堂的另一侧传来了惊呼——有人发现一个同样头发稀疏、戴铁框眼镜、蓄着整齐短胡的老人正在喝酸奶。有人说他长得像个国家领导人,又有人说像某个炸鸡连锁店的白胡子创始人。不到一小时,流言就完成了它的发酵: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正在食堂同桌吃饭——不对,他们是同一个人——不对,不对?
「那边那个是谁?」山羊胡问。
「不知道。但他一直在喝酸奶。」
「把他叫过来。」
于是早餐演变成了一场针对二人的身份鉴定大会。期间有人翻出冰镐、炸鸡腿和拖拉机生产统计表作为呈堂证供。当二人试图开始讨论革命策略时,讨论逐渐升级为辩论,辩论逐渐升级为争吵……
「你这是不断革命论!」
「你这是不断炸鸡论!」
「你是在用炸鸡麻痹群众的革命热情!」
「你是在用革命热情冷却群众的炸鸡!」
最终,争吵被炸鸡腿的香味打断——公社食堂当天午饭确实供应炸鸡腿,于是二人都放下了理论分歧并各自拿了三个鸡腿。围观群众也一哄而散,炸鸡腿被趁乱吃光。
然后西区经理(可能是闻着香味)闯了进来。
掷出窗外事件
西区经理姓马,全名马必成,是耀富总部空降的第三代经理——前两任分别在历法纠纷和番茄大战中离职。马经理的履历上写着「精通危机管理」,实际上他在来西塞罗州之前管理的是自由城的一家高档商场,经验主要是处理顾客对打折力度的投诉。
他站在食堂门口,穿着一件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面色铁青,因为愤怒。他刚刚才得知东区的管理层被一群黑衣人带走,而东区工人已经好几天没生产一块玻璃了。
「所有人——」马经理的声音很高亢,「——立刻回到岗位!否则——」
「否则什么?」人群里有人问。
「否则我将激活企业安保部队!」
这个威胁是真实的。耀富在工厂西区驻扎了一支私人保安部队,全副武装,合同上写着「在各种极端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工人造反、自然灾害或外星人入侵)下维持秩序」。马经理在来这里之前已经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正在路上。
食堂里安静了片刻。两个列昂同时推了推眼镜,麦喀士放下咸菜汤碗。罗莎从木台上转过来。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事后至少有七个人声称自己率先行动,四十七个人提供了互相矛盾的目击证词,还有一个人声称是炸鸡动的手——经理被高高举起,在空中划了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被从食堂敞开的窗户里扔了出去。他落在了窗外那堆尚未分类的螺丝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掷出窗外事件标志着红色之月的正式开始。
吉列豆蒸
经理被掷出窗外后不到两个小时,消息传到了附近几所大学。学生们正在为学费上涨而罢课——虽然校方坚称他们不是罢课,而是因拖欠学费被扫地出门——于是一大群学哲学、政治学、社会学和人类学的文科生涌进了工厂。
学生们带着帐篷、油印机和大量来不及印完的传单,传单上写着各种口号,有的深刻,有的费解,有的既深刻又费解。
「让想象力掌权!」被涂在东区走廊。
「禁止禁止!」覆盖了西区楼梯间。
然后灾难发生了。
「如果禁止被禁止了,『禁止禁止』还能存在吗?」有人问。于是到傍晚,走廊里坐了整整四十个正在沉思的学生6,他们无法决定是否应该擦掉这个标语——因为擦掉它就是禁止它的存在,而这正是它禁止的事情7。
当第一辆满载武装保安的卡车逼近工厂时,一群正在讨论「德勒兹的块茎理论是否适用于工厂占领行动」的哲学系学生目睹了这一场景。三分钟后,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他叫马克)带着《千高原》跳上了讲台。
「同学们,」马克喊道,「德勒兹说,国家机器的功能之一是捕获欲望的流动。现在,资本的国家机器正在试图捕获我们的工人兄弟的欲望流动——就在那个方向。」他指向南侧的道路。
没有人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得「捕获欲望流动」这个短语听起来很糟糕,应该被阻止。于是,不到一个小时内,三百多名文科生举着临时制作的标语牌和一颗从戏剧社道具间借来的巨大泡沫塑料地球(上面写着「解放」)堵塞了道路。
「我们拒绝将安保部队的暴力视为一种单纯的物理现象。暴力是一种意向性行为,它的本质不在于其物理后果,而在于其构成主体间性的压迫结构。」马克说,「我们拒绝将道路封锁视为一种临时性的交通管制失效。堵塞是一种主权行为的微观演练——它的本质在于强行插入一个例外状态,从而暴露警察权力与行政合法性的裂隙。当物理障碍物被赋予人民否决权的象征时,它就是一种对抗性宪政实践的宣言。」
「你是说,你们堵塞了道路。」麦喀士说。
「是的。」马克回答。
街垒上的民粹派
在学生们堵塞道路以迟滞安保部队的同时,工人们开始在工厂东区的各个路口筑起街垒。街垒的材料经过严格的艺术讨论——下层是砖块和高炉耐火砖(代表工业遗产),中层是报废的传送带和轮胎(代表劳动过程),上层是哲学系学生们贡献的理论著作——这些书被用绳子和铁丝扎在街垒顶部,作为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防护。
「如果有人敢冲过来,他们首先必须摧毁后结构主义。」马克说。他正在把一本《反俄狄浦斯》绑在街垒中央,绑得很紧。
五月三日午后,第一批武装保安抵达了大学南侧的主干道。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持防爆盾和橡胶棍,步伐整齐,然后就被一群自称「民粹派」的农民挡住了去路。领头的胡须男扛着草叉,坚称自己是来「伸张正义」的——他最近因为耀富的工业废水排放失去了半亩土豆田,这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等同于圈地运动。
保安队长用扩音器喊话:「请立即让开!这是最后的警告!」
胡须男站起来。他的胡须因为土豆淀粉而显得斑白。「这是我们的土地,」他说,「我们的土豆在上面种过,我们的爷爷在上面种过,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种过,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的爷——」
「你们有什么政治诉求?」
「我们要求耀富赔偿我的土豆田。还有,我们不希望保安踩坏我们的新土豆。还有——我们要求把赔偿数额乘以通胀。还有——」
对于政治诉求的阐述持续了三个小时。随后,领头者宣布他们将一直驻扎在这里,直到「正义得到伸张,或者土豆吃完」。后者的发生时间预计是后天。
下午三点,冲突在土豆田边缘首次升级。一辆试图绕过农民的保安吉普车陷进了旁边的水沟里,随后被愤怒的农民用几车土豆淹没。保安队长下令全体撤退三百米,等待总部的进一步指令。
炮击支援
僵持持续到了五月四日,直到有人开着一艘巡洋舰向工厂开火了。
海呢?玛瓦达县没有海。这是一个内陆县。但公社的历史档案上确实写着:1022年5月4日下午四时十七分,帝国海军的巡洋舰「警戒号」,由玛瓦达县境内的蓝湾河支流抵达工厂附近,并向集团控制的工厂西区发出了一次警告性炮击。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开进来的——蓝湾河是一条内陆河流,最宽处只有不到二十米,而警戒号吃水深度接近五米。
舰长瓦基里·萨默林站在舰桥上,用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对岸上的所有人说:「本舰决定支持工人的正义斗争。我们决定以声援的方式参与——具体来说,我们打算开一炮。」
「你们会打中什么?」有人在岸边大声喊。
萨默林大喊「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然后转向一旁的炮手。
「准备开火。目标是……随便什么。」舰长说。
于是炮手调整了角度。所有船员捂住了耳朵,岸上的人们捂住了耳朵,河里的青蛙也捂住了耳朵。
砰。
伴随着两声巨响,耀富西区的行政楼顶部被炸上了天,在夕阳中以一个优雅的抛物线旋转了几圈,最后落进了沼泽。溅起的水花惊起了一群琵嘴鸭。舰长随后站在舰桥上宣布:
荣耀归于人民!顺便一提,我们需要补充炮弹——刚才那一发是我们唯一的高爆弹。现在只剩训练弹了。
炮击引发了工厂高层的恐慌——虽然没有人被炸飞,但谁也不想再冒被炸飞的风险。进攻计划因此而被再度推迟。然而,就在街垒僵持、水塔被炸、全州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的同时,公社的」秘密行动部「——一个刚刚成立四十分钟、没有办公室、没有预算、仅由三个想法和一个被遗忘的钥匙柜组成的机构——正在筹备三场反击。
反击
第一场反击在五月三日的晚上展开。前锁匠,现年六十二岁的退休锁匠,路易·八月·布朗基(他坚称自己是「被遗忘在历史电梯里的革命者」)他策划了一个缜密的计划:带领十二人小队从废弃的通风管道潜入工厂西区,目标是占领财务部的档案室、绑架集团经理,以及其他一系列秘密目标。
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具体细节,因为布朗基的保密意识极强:他把计划写在纸片上,然后把纸片锁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保险箱,然后把保险箱的密码写在另一张纸片上,然后把那张纸片也锁进了同一个保险箱。
行动计划启动的那天晚上,十二人小队的其他成员——五个退休戏剧演员、五个摄入了过量酒精的大学生、一个声称自己在阅兵式上站过第一排的老兵——在通风管道入口处集合。布朗基拿着手绘地图,神情如将军临阵。虽然他们随后在通风管道里迷失了两个小时,曾经三次经过同一个出风口而不自知,没有完成任何目标,但他们还是从天花板上掉进了一间空办公室,从而成功找到了出去的方法。
五月四日,塞尔瓦多·阿伦德——一个戴黑框眼镜、说话温和但语速极快的本地中年医生,随身带着一台便携式打字在上午的混乱中独自闯进了集团控制区的行政楼,趁着经理不在而入侵了他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并开始打字。
耀富的保安试图破门。失败。阿伦德用办公室里三个装满了由于由于由于文件的档案柜堵住了门口。
保安试图从通风管道进入。失败。管道已经被十二个迷失者留下的大量垃圾堵死了——他们在里面迷失时举办了一场「反极权主题」宴会。
保安试图通过窗户进入。失败。窗户被阿伦德事先锁好,而且窗户因为经理对刺杀的担忧而使用了强化玻璃。
阿伦德在电话里对经理说:「我不会出去。我就在这里等着,等你们决定这个厂子是你们的还是人民的。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活着,耀富的保安队就不能进来把我赶出去。」
他在办公室里守了一整天。下午三点,他通过窗户递出一份《关于将玻璃厂全面移交公社管理的可行性报告》。报告长达四十页,引用了九十六部帝国法律和长达三百万字的玛瓦达县地方条例,严谨、自洽、完全无法反驳。附录中包含了公社财务数据、工人满意度调查和对他打字机色带更换周期的预测。
傍晚,公社偷偷派人通过秘密通道递了一碗土豆泥进去。碗被送回来时是空的,碗底粘着一张纸条:「谈判结果或者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不吃第二碗。阿连德(可能是)」。
在五月三日和四日的交界点处,胡伯伯和切开始了他们近乎荒诞的吓人游击战。胡伯伯——一个蓄着山羊胡、穿着褪色卡其布衬衫的老人——在二十七日凌晨被发现在东区边界仓库的原料堆后面煮茶。
「老人家,您在干什么?」经过的公社纠察队成员问他。
「等待。」他说。
没有人知道他等了多久,直到切——一个头戴贝雷帽、眼神灼热的年轻人,从一辆摩托车的底部钻了出来。二人并肩穿过工厂,潜入了耀富控制区,在每一个转角避开巡逻的保安,在每一处阴影里短暂停留,打翻了每一个违规摆放的化学药剂桶,并在熟睡中的经理头上留下了一张手写便条(「这里没有游击队」)。
当集团安保终于追踪到他们时,发现他们藏在了整个工厂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耀富管理层的专用防弹轿车里。胡爷爷在车里煮了第三壶茶,切在引擎盖上刻了「玻璃属于工人」。他们试图逮捕两人,但切在狭窄的仓库过道里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原地调头——实际上调了三次才调过来,因为通道宽度比车身只多了八厘米——,然后大笑着开着车逃跑了。
实弹
五月五日,小雨。忍无可忍的耀富总部发出了那条臭名昭著的指令:「实弹授权。重复,实弹授权。」
卡尔把咸菜汤碗放在桌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到远处的街垒上的学生们正在用粉笔重新描画标语。「禁止禁止」被雨水冲淡了一半,变成了「禁止 」,这反而更令人更加不安。
然后,第一声枪响了。子弹击中了街垒顶层的《反俄狄浦斯》。纸张被打穿,纸屑飞溅。没有人受伤,但枪声改变了革命的性质。工人们躲在街垒后面用玻璃瓶子还击,瓶子打完了就用农民带来的土豆和各种垃圾。但在安保部队的轮番冲击下,防线正在被慢慢侵蚀,街垒在缩小。
就在这时,国际纵队来了。
第一批抵达的是一个由四十名前福列丹国民卫队退役军人组成的志愿小队,他们带着自己的步枪和一面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福列丹共和国旗。第二批是三个自称加入了无国界面包师联盟的中年妇女——她们在街垒后面支起烤炉,开始免费发放面包。第三批是一个来自下弗兰沃公国的独立步兵排——他们本来是要去隔壁县参加军事演习的,但带队的少尉在火车上读到关于耀富的新闻,于是擅自改变了目的地。
「为了你我的自由!」少尉自豪地说。
与此同时,他的士兵们用随身携带的演习弹药制造了大量烟雾和噪音,严重迷惑了安保部队的调度。安保指挥官在无线电里反复询问福列丹共和国是否正式对耀富宣战,得到的回复是总部尚未确认任何宣战声明。
我又来到
五月五日是卡尔·麦喀士的生日,工人们为他自发举办了一场庆祝宴会。麦喀士拒绝发表演讲,但允许大家吃他自带的点心。公社合唱团唱了《国际歌》、《生日快乐》和一首关于玻璃工人的新歌来活跃气氛,并最终将一个巨大的、装满了土豆泥的生日蛋糕砸在了耀富前任人事经理的肖像画上。
「这不是我理解的共产主义革命……但随便吧。」麦喀士说。
五月六日,罗莎·森朗堡和蔡特金——一个头发花白的西弗萨共产党干事——一起回到了公社,她们倡导将妇女权益写入公社宪章,并引用了至少十七条原创性的法律条文。尽管没有一条被现任政府承认的,但她的逻辑无可辩驳。
罗莎在蔡特金发言时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咸菜汤。蔡特金讲完后,罗莎放下碗,上前一步,于是所有人又安静下来。
随后,罗莎发表了她的演讲。她讲了很久,但因为临时性的餐巾纸短缺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但人们记住了她演讲的最后一句话:「我又来到。」
不知是否是一种巧合的是,在当天下午,妇女权益集会队伍被西区经理说服「去制裁大男子主义的工人暴乱」,再次冲进了东区。
「性别歧视——」领袖大喊,然后她看到罗莎·森朗堡和许多女工都站在街垒后面。
领袖停住了。整个队伍停住了。她们盯着罗莎,像是在辨认某种已经遗失了很久的方言。
「你——」领袖说。
「我们之前在干什么?」罗莎温和地问。
「我们在反对——不对——我们……你是谁?」
「我是罗莎。让我们重新开始。」罗莎说。
大约三个小时后,愤怒的的队伍气势汹汹地返回了西区。
经理出来迎接。「你们骚扰的怎么——」
「阶级斗争!」领袖喊道——这名领袖的上任时间是三分钟前,上台理由是「前领袖深受小资产阶级思想毒害」——「 推翻资本主义的父权制压迫!」
重临
五月六日,西塞罗州政府以增加冷战主题氛围为由,用一夜时间在工厂周围建起了一道墙。官方的声明强调这堵墙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把耀富集团的管理层围在里面。墙上被画满了涂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你进来试试」、「出口在墙的另一边」、「这支马克笔是偷来的」和「此墙具有讽刺意义」。
五月七日,罗莎第三次出现。她不是来发表演讲的。这次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站在公社会议室的门口。有人问她是否需要什么。她说她只是路过来看看,作为「重临」的一部分。
「所以,我还将重临——指的是这个意思?」麦喀士问。
「差不多吧。」她说。
然后她拉开了身后的门。
西区的骚乱
在理解为什么她身后的门后是大量兴高采烈的造反者前,我们需要先把事件回溯到这天稍早的时候。这本来是一个很平静的清晨,直到早晨5点47分,一个仍然在强迫工人们工作的西区组长在点名时发现少了一个工人。
工人躺在床上睡觉,旁边挂了一个牌子,「请勿打扰,我要睡到8小时。」
组长暴跳如雷,抄起旁边流水线上的一个玻璃瓶子就狠命砸了下去,却被工人壮实的手突然稳稳接住。
「我要睡觉。」工人没有睁眼,然后放下手。
组长急了眼,又抄起一个瓶子——然后被一脚踹飞了。
「现在,我醒了。」工人说,然后睁开了眼睛。
西区的工人们早已听说了东区的暴乱和狂欢,也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福报」和内卷。他们受到鼓舞,于是在这一壮举的鼓舞下纷纷高兴地进行「节日活动」:砸烂流水线、四处毁坏机器,并把所有试图阻拦他们的人打翻在地,然后纵火焚烧厂房。消防站拒绝出警,理由是「不会有人因此受伤」。
很快,骚乱演变成武装起义,整个园区西部到处都是愤怒的实习生和工人,高喊着「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剩下八小时用来揍你」,然后占领了半个西区。
工人们已经忍了很久,现在他们要做回他们自己。于是街垒在一夜之间被筑起,材料是砖块、铁轨枕木、报废的高炉耐火砖和被砸碎的玻璃窗框架。妇女委员会在街垒后面支起缝纫机,用从西区仓库里找到的废旧帆布缝制红旗。
「这是非法叛乱!」西区经理——他已经躲在上半部分被炸飞了的行政楼里不敢出来——气的七窍生烟。
但帝国行政区划管理委员会不这么想。
「这是地方自治和独立议程!」委员会的发言人表示,「鉴于该地区的特殊性,我们无法拒绝。另外,我们……呃,无法承受工人阶级的怒火。以及,请不要再提交更多投诉,本委员会已经用完了本季度的全部档案柜。」
随后,委员会建议西塞罗州政府添加一个县级行政区划,「安荣县」来表达对于工人诉求的认可。副州长费尔南德斯则看都不看就在文件批准栏里盖了章——他的章本地惯例中具有」约等于州长的效力「——这被视为承认了公社的合法地位,尽管工人们对此不置可否,麦喀士则怀疑地表示「政府可能只是希望能够招安我们」。
于是公社就这样成为了西塞罗州的合法行政区划。
五月七日下午,一群来自县农业技术学校的学生加入了公社。他们穿着农民衬衫,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自制的土豆泥。他们在东区广场上支起一张长桌,开始免费分发食物。
「到民间去!」领头的学生说。
五月八日,由于「受到自由精神的指引」,一个新的无政府委员会宣布成立。委员会在成立后的第一个小时内完成了以下工作:
- 选举了一个协调小组;
- 废除了协调小组;
- 决定不设领导;
- 为「不设领导」这一决定设立轮值监督员;
- 废除了轮值监督员;
- 以全票通过决议宣布一切委员会都是不必要的,除了本委员会,后者被更名为「反委员会委员会」;
- 选举了一个协调小组来监督反委员会委员会的解散工作;
- 废除了这个协调小组。
然后巴枯宁本人出现了——至少有人声称那是巴枯宁。后来的调查倾向于认为那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流浪漫步者,恰好路过工厂。但他们对这一点不予置评,理由是「权威都不是可靠的」。
五月九日被学者们称为「意识形态加速日」。这天清晨,一些自称「中心派」的人们来到公社,挂起横幅,宣布耀富的斗争已进入「终极阶段」,但横幅的措辞遭到另一支中心派的质疑,认为「终极」一词过于乐观,应改为「准终极阶段」。十时,第三支中心派加入辩论,主张废除「阶段」概念本身,因为阶段论是线性史观的残余。
到了中午,最初的派系已经分裂为四个支部,彼此在用粉笔划分的车间地面上设立了边境线。边境线引发的领土争议导致一场小型辩论赛,裁判是一名西弗萨共产党(左派)成员,他在辩论开始前被西弗萨共产党(右派)召回,因为左派和右派在他是否应该担任裁判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分别成立了裁判资格审查委员会(左)和委员会资格审查裁判组(右)。
最后,「革马派」、「中心派」、「中心革马联合阵线」和「真正革马中心派」四个支部在公社食堂进行了一场持续四个半小时的辩论,最后分裂成了七个支派。七个支派的共同决议是:「加入公社,但要先批判公社。」公社委员会经过紧急磋商,通过了一项专门决议:「欢迎所有派别加入,条件是不在食堂里互相扔勺子。」
与此同时,工人们在墙上插上了几百面红旗。由于工厂没有足够的红旗,工人们拆掉了公司所有的红色安全标志牌、红色消防栓指示牌、以及食堂里那块写着「今日特价:土豆泥」的红色塑料牌。
五月十一日的下午,公司忍无可忍了。总部发出一封短讯,收件人是所有仍在坚守的私人安保部队指挥官,内容只有一行字:全军出击。
午后三点,保安队长——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理着平头的退伍军官——站在行政楼的楼顶,用扩音器下令保安向东区发起冲锋,但没有人开火。
「你们被命令开火!」长官吼道。
「我们被灌输要服从,」一个保安说,「但我们没有被灌输要站在这么多人的对面。我们不是害怕……我们只是觉得这不太明智。」
「这是兵变!这是——」
一颗子弹都没有射出。
但耀富的确还有雇佣兵:专门从自由联邦空降的私人安保部队,签署了放弃上诉权的绝对服从合同。下午四点,雇佣兵开始集结,三个营的兵力从西区各个方向同时推进。全副武装的士兵用推土机和铲车撞开街垒,卡尔看着工人们手里的玻璃瓶子,合上了公社的宪章。
「准备战斗。」他平静地说。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工厂屋顶的工人开始用信号旗对着地平线挥舞。然后他把旗放下,对下面大喊:「有人来了。很多人。」
烟花
烟囱上的信号旗挥了整整九分钟。有人发现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黄色的大星。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无数面。
领头者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8。他竖着一头中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旧钢笔,脸上带着一种很难描述的亲切感(像是那种会在路边请你吃他家乡辣椒的人)。
「他好像一个人。」马克说。
「我知道。」麦喀士说。
年轻人身后的队伍一直延伸到沼泽边的芦苇荡,延伸到地平线以外。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微笑,举着红旗和红色封皮的书,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有人挑着扁担,有人举着年轻人的照片,而且所有人都拿着……烟花?
大约一百万人在工厂东区边界停住了脚步。领头的那位年轻人抬起头,用浓重的口音笑着对街垒喊话——他的声音不大,但一百万人为他保持的沉默让它传得很远——「老乡,我们可以在这里放炮吗?」
「放炮是什么?」麦喀士问。
「烟火嘛,老百姓也该过过节。」年轻人挥挥手。他的牙齿很白。
「那你们放吧。」麦喀士困惑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安静瞬间烟消云散。伴随着年轻人的哈哈大笑,漫天飞舞的烟花——包括窜天猴、二踢脚、高空礼花弹等——在雇佣兵的队伍里胡乱爆炸,紫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红色的闪光和亮粉覆盖了他们的视野。
雇佣兵的攻势在上千万发烟花中被瓦解了。安保指挥官试图下令还击,但他的命令被烟花的巨响(主要表现为「轰轰轰轰轰轰」)、热心群众用喇叭播放的「恭喜发财」「五福临门」等预录音效和响彻云霄的《天上太阳红彤彤》淹没。等到硝烟散尽,他们的制服已经被烤出了某种奇异的焦香,身上插满了没有爆炸的罗马烛光。所有的推土机都被接二连三的巨大爆炸报废了,同时缺乏一块完好的挡风玻璃。
安保部队在狼狈中试图重新集结。他们顽强地向街垒开火,工人们躲在街垒后面,用玻璃瓶子和烟花还击。地面上的碎玻璃被鲜血染成深红色。这是整个红色之月唯一真正流血的一天,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糊的橡胶味。
「我们的伤者正在增加!」有人喊。
「我们要用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打击对方!」马克说,然后报了警。
陆军野餐与救护车
帝国公共安全部接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六分。接线员是个实习生,他的培训手册上没有任何一页写着「如何处理私人武装进攻地方政府」,于是他请示了自己的上级。
上级暴跳如雷。于是在下午五点整,帝国陆军的先头部队抵达了工厂西区边界,他们的人数后来被《西塞罗奇闻报》描述为「大约二十万人」。
起初,公社对此感到不安,直到有人带回一串香肠和一份书面通知:「帝国陆军尊重革命的自发性,并将在烤完这批香肠之前保持中立」。通知下方有营长签名和用烧烤酱写的附言——「香肠是猪肉的」。
下午五点十五分,耀富开始继续进攻,但子弹不幸打翻了陆军的烧烤架。于是在五分钟之内,耀富的雇佣兵部队被强行缴械,没有帝国士兵受伤(除了一个在前进时被烧烤酱滑倒的倒霉蛋)。缴械完成后,士兵们打开野餐篮,开始和工人们分享三明治和茶。
下午五点半,马必成从地下室爬了出来。他的西装在左肩处撕裂,领带歪斜,但声音没有坏。
「你们——你们这些废物,」他指着地上被士兵们解除了武装的雇佣兵,然后指着那些躺在血泊里的伤员——工人、雇佣兵、甚至几个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的记者——嘶吼道,「一个也别想活!打!打那些躺着的!拦着救护车,谁也别想——」
「我们叫救护车了。」麦喀士说。他的眼镜又掉了。
「叫你妈了个逼的吧!!!一个也别想活——」
嘭。
第一辆救护车从街角拐出来时,没有人意识到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因为它的警笛没有响,而且它的速度很快。经理在昏过去前做出的最后一个表情是困惑——因为他看到了车头的医疗标志,但车没有减速,然后他就飞了出去。他是被帝国医疗卫生部的标准急救转运车(型号MH-2238,出厂日期为三个月前,驾驶室里有一个正在对着驾驶手册尖叫的实习生)正面撞飞的。历史学家们会为此写一篇物理论文。
「我们听说这里有伤者!哦,那位先生,对不起,我上午刚刚拿到驾照!」驾驶室里的实习生说。
……他的后面是更多横冲直撞的救护车。
总之,夜幕降临时,最后一辆救护车刚好载着最后一批伤员驶离工厂。陆军部收到上级调令,收队返回驻地。帝国陆军士兵们走的干干净净——他们带走了野餐篮和弹壳,留下了一份写着「郊游大获成功」的字条,签名是陆军部长。
公社的街垒上,麦喀士正在重新粘他的眼镜腿,锅炉上的那个人从废墟里刨出了一台还能响的收音机。那一夜,工厂没有开工,但所有的窗户都亮着。工人们从公社的仓库里翻出蜡烛,放在破碎的窗户后面。
风很大,蜡烛灭了很多次,又被人们重新点燃。
十三:结束了?
沃德·戴森,集团的区域总执行官,比经理还要高等的存在,在五月十七日站在西区行政楼的废墟前。他的围巾垂落在脖子两侧,上面落满了灰。
「结束了。」他说。
他的抵达方式,与先前所有的耀富高管都不一样。没有防弹车,没有私人武装,没有律师团。他坐着一辆火车——普通列车,二等座——在附近的村庄下车,提着一只棕色皮箱,穿着一套低调的深灰色西装,步行穿过县城的中心街,向工厂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镜是金属细框,擦得很亮。系着一条羊毛围巾——六月已经不需要围巾了,但他仍然系着,这是他多年前从帝国北部带来的习惯。
在走向工厂的路上,他经过了一座寺庙。
他停下脚步,从钱包里取出一沓纸币——整整齐齐、没有折角的纸币——投入了功德箱。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在佛前站了片刻。围观的本地居民面面相觑。
「他是在表演吗?」人群中有人问。
「不像。」另一个答。
戴森先生转身对人群微笑,然后继续朝工厂走去。
工厂此刻的状况:红旗在烟囱上飘扬,公社的食堂已经连续供应了三天的免费午餐。戴森先生直接走向东区的街垒。街垒后面,卡尔·麦喀士正在喝一碗公社咸菜汤。
戴森先生站在街垒前,手里仍然提着他的皮箱,围巾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可以谈谈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因为音量,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戴森先生的开场白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其间没有人打断他。以下是开场白的部分记录——由公社的会计用工厂食堂的餐巾纸背面速记,后来被整理成文件,存放在公社档案馆里。
「我知道你们恨我们。你们有权利恨。我也知道你们占领了东区,成立了公社,提出了八小时工作制的要求——请问你们现在每天工作几小时?」
「六小时,」麦喀士说,「剩下的时间用来喝茶和讨论哲学。」
「六小时,」戴森先生重复,点了点头,「很好。让我坦诚地说:耀富的管理模式犯过错误。我们设定过不合理的工作时长,这需要改正。我们引进过外部安保,这需要反思。我向你们承认这些问题。但我今天不是来谈耀富的——我是来谈工厂的。这座工厂。」
他转过身,看着那根顶着塔吊的烟囱。
「你们占领了一半——你们打算怎么运行它?谁来管理供应链?谁来维护设备?谁来谈订单?公社能做玻璃吗?能做。公社能和自由联邦的建筑公司签合同吗?能。公社能持续盈利吗?」他停顿了一下,用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眼镜。「也许能。但恕我直言,你们从我手上夺走这里才几个星期。你们有几十年几百年面对市场和官僚的经验吗?」
公社成员们沉默着。麦喀士放下了碗。
「我不是在替耀富求情。耀富是一家公司,公司不是人。公司可以破产,可以被重击委员会查封,可以被历法委员会罚款到宇宙尽头。但工厂——这座玻璃厂——是一个客观存在。机器需要维护,订单需要交货,工人需要工资。你们赶走了资本家,很好。接下来呢?」
戴森先生放下皮箱,坐在街垒上。这让他稍微矮了一些。
「我提出一个妥协方案。留下我,作为公司在这里的代表和顾问。公社可以保留自治权,但我负责对接外面的世界——供应商、客户、税务表格、以及无穷无尽的算盘珠子。我在耀富系统里干了二十三年,我知道每一块玻璃卖给谁。你们需要这个。如果我做得好,工会可以随时解雇我。」
他向麦喀士伸出手。
「我不是来这里当英雄的,也不是当反派。我是来这里当工人的。让工厂活着。」
戴森先生的发言结束后,公社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那不是敌意的沉默——那是思考的沉默。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街垒上、原料袋上、或者地上,盯着远处的烟囱。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一个老工人说。他是炉前工,在玻璃行业干了三十一年,比沃德·戴森的工龄还长。
「他确实捐过钱给寺庙,」另一个人说,「我姨妈在庙里做义工,她说功德碑上有他的名字。每年都捐。」
「可他压榨了我们。」有人说。
讨论持续到深夜。有人主张将戴森先生驱逐,有人说他至少态度诚恳。麦喀士没有投票——他认为自己的立场不适合投票。最后,人们决定让戴森先生试用两个月:如果业绩好转而不恢复任何剥削,他就可以留下;如果出现变相加班或言语压迫,他就会被立即解雇。
戴森先生点头。
第二天早晨,帝国自然和环境部实习生再次骑着他那辆自行车来到了工厂门口。这次他的书包里除了检测仪,还带着一张荣誉证,表彰他在耀富抗诉案件中表现出的执着。他把证挂在脖子上,心情很好。戴森先生亲自迎接了他,表示工厂将设立环境监督小组,并邀请实习生担任顾问。
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但事情的转折——那个致命的、不可逆的、让所有妥协方案化为泡影的转折——发生在之后的第三个工作日,原因是耀富的自由联邦总部对工厂的现状极度不满,特别是工会和自治权的存在。
「让步是全面溃败的前兆。」这是总部发来的内部备忘录里的标题。
戴森先生反复解释:在西塞罗州,硬碰硬只会重复奥尔扎卡的悲剧,历史上被诅咒埋没的资本巨头还没有谁通过暴力在这里取得胜利。
但总部认为戴森先生是在胡言乱语。他们并不知道红色之月和之前发生的一切,或者知道但却满不在乎。根据一众高管的命令,总人事部的 AI 管家——一个名为「玻璃眼」的人事智能管理系统——开始了活动。它调用了工人的通话记录和内部投诉档案,过滤条件包括:工人是否参与过破坏流水线的行动、是否有亲属在抗争活动中担任组织者、是否在内部调查问卷的「你对工厂制度满意度」栏中选择了「极其不满」,以及是否有过在公司电脑上搜索「如何应对劳动纠纷」或「混蛋耀富」等关键词的记录。
深夜的数据中心里,数以万计的工人档案在一行行被索引和评分。AI 对「高风险个体」进行了跨数据集匹配。整个过程持续约十一分钟。凌晨一点三十八分,玻璃眼生成了列表。列表包含约七千六百五十七个名字,按风险评分从高到低排列。
AI在列表开头添加了一段自动生成的批注:「以上员工具有极高可能性在下一轮投票中对企业存续构成威胁。建议:从人事档案中移除。」
最终,HR 在凌晨两点自动发送了解雇通知。通知以电子邮件形式发送给七千余名工人,附件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模板修订版)》。邮件正文使用了耀富的标准官方措辞:「感谢您对公司的贡献。由于业务调整,经综合评估,自本通知发出之时起,您与耀富玻璃集团的劳动关系正式终止。」
最早的几封通知在凌晨被工人们阅读。公社的紧急会议在凌晨四点半召开。卡尔·麦喀士在会议上说:「他们解雇了六百个人,包括我。上一刻戴森先生还在和我们谈妥协,下一刻公司的AI把我们都炒了。」
戴森先生知道这件事的时间是早晨七点。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烟囱。然后他穿戴整齐,系上围巾,走出西区办公楼。公社的街垒在晨光中依稀可辨,但街上没有人欢呼。只有寂静,和他脚步声的回响。
十四:结局
帝国劳工、社会保障和福利部的「罢工权益特别维护司暨非法开除雇员之外国公司之特别重击委员会」——简称重击委员会——在解雇事件发生后的第七天抵达了现场。这批新的视察员更年轻、更专业,也继承了前辈的全部意识形态遗产。
重击委员会经过为期三天的听证会——在街垒上举行,所有人都可以发言——做出裁定:鉴于耀富玻璃集团对工人采取的「系统性不公行为」(从委员会报告第三页开始)和「AI辅助的大规模非法解雇行为」(紧随其后,引用自第九千四百四十六页)以及《帝国内臭名昭著之外国企业可疑财产清算法》,整个厂区和附近一些无人管辖的地带都被宣布划归公社所有。
「这是建立在程序正义和工人阶级利益基础上的资产重组。」领队视察员自豪地宣布。
工人们热烈鼓掌。尽管存在许多争议,但这确实是公社开始和平运作的第一天。
公社委员会的选举在欢快的氛围中进行。麦喀士不出意外地赢得了人们的投票,六小时工作制、劳动民主和按劳分配随即被正式确立。生产在积极的氛围中恢复,罗莎已经开始起草公社的第一个年度计划——主要包括提高工人福利、扩大生产规模和美化工厂环境(引入更多绿化和使用红砖)。
在随后被邀请发表的演讲上,卡尔谦虚地表示「这一切都是人民群众的功劳」,并指出这不过是一所旧玻璃厂的新生——他们接下来还需要推动全国范围内的工人解放(当然,这是后话)。随后,巨大的土豆泥蛋糕再度被砸在耀富前任人事经理的肖像画上。
尾声
在六月的最后一天,沃德·戴森先生乘坐火车离开了西塞罗。他仍然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仍然系着围巾,仍然提着棕色皮箱。离开前,他去了那座庙,在佛像前站了很久,久到香客们误以为他就是新来的住持。
列车开动时,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资料室里读到过的一句话— 「等着。」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从来不是威胁。它的意思是沼泽永远在这里,时间永远会被历法委员会不断重新校准,工人们永远会有权好好休息,而外婆的拐杖永远拥有最后发言权。
窗外,西塞罗州的夜色漫过铁路。
那根顶着塔吊的烟囱在地平线上逐渐变小、后退,直到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