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诅咒,或者西塞罗州的运动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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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们曾经以为奥尔扎卡耀富已经教会了所有外来资本一些简单的道理。我们曾经以为不会再有更荒谬的事情发生了。

然后国际体育组织来了。

西塞罗州灾难性事件年鉴编纂委员会


附注:本卷出版时,本委员会因「在封面上使用了非奥林匹克官方授权字体」被罚款六百六十六元。
附注的附注:我们交的是奥运纪念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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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完美假期

当这件事发生时,没有任何人做好准备。1025年4月2日,也就是愚人节的第二天,科伊琅人大祭司厄拉克·万从他居住的维亚瓦达出发,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坐在了玛瓦达县法院的旁听席上,准备参与一场关于土地所有权的司法听证会。

他今年已经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具体数字,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了。这一天,他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鱼皮长袍,手持那根篆刻着神秘符文的木杖,嘴里嚼着某种只有科伊琅人知道名字的草药,手里捧着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从入门到放弃》。他的年轻翻译——那个在帝国大学读过书、现在对自己的学历既自豪又困惑的科伊琅青年——困倦地坐在他旁边。

听证会的内容与耀富玻璃厂遗留的财产所有权问题有关,但厄拉克·万没有在听,因为法官和律师正在争论法院的合法性。于是他把《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从第一页打开,慢慢地一页一页翻过去,最终翻到了倒数第四十七页。

这时,书里掉出一张奖券,上面写着「完美假期」。它由社保部印刷,声称「本地老年原住民可以凭本券在4月2日6时(新历法)前到托码头(不是番茄,是一个叫托的码头,它与州法院隔沼泽相望)领取豪华游轮旅行礼包」

大祭司看了看表,发现已经是5时55分了。

然后他开始笑。

起初只是轻微的抖动,然后变成抑制不住的咯咯笑,最后发展为全场的注意力都无法忽视的、震耳欲聋的大笑。法官敲槌要求肃静,但厄拉克·万笑得更厉害了。他的鱼皮长袍随着笑声抖动,木杖敲打着地面。

翻译不安地拽着他的袖子:「大祭司,您怎么了?」

厄拉克·万指着空白的地方——翻译发现他的神情甚至带着一点狡黠——然后用科伊琅人最古老的方言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倒了下去。

翻译惊惧地看着死者的遗体,旁听席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然后遗体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死了?骗你的,还早着呢!」遗体,哦不,大祭司说。

然后,他趁着所有人都愣住时站了起来,夺门而出——是的,字面意义上的,抢走了法院的门,然后逃跑了。出门就是维亚瓦达沼泽,大祭司直接把门拍在水里,划着门逃走了。

翻译在混乱中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大祭司的背影,又看看法官,又看看律师,又看看那根还在地上微微滚动的木杖。

法官问他:「大祭司最后说了什么?」

翻译咽了咽口水,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那本《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

「他……他说……」翻译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到达那个地方。」

「就只有这个吗?」法官问。

「呃……是的。」

法庭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然后法官敲槌:

「本庭宣布,厄拉克·万大祭司的发言已被正式记录,作为陪审团的部分意见。另外,根据《愚人节期间……不对,那是昨天——总之,按照常识,大祭司的夺门行为由翻译赔偿本庭损失。」

翻译:?


二:中标

与此同时,国际体育组织(ISO——International Sports Organization,不是那个管螺丝标准的ISO)的第一百三十九届全体会议正在千里之外的自由城召开。会议的议程只有一项:确定本年度泛大陆运动会的举办城市。

事实上,这是体育史上最无聊也最腐败的议程。在过去的数百年间,泛陆会的举办权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交易体系:有意申办的城市需要提交竞标书,承诺建设场馆、改善交通、为体育组织官员提供五星级酒店套房和「文化交流项目」(这个词在体育组织内部的意思是「免税购物」),然后由委员进行秘密投票。这个过程被官方宣传为「完全公开透明」,意思是每个委员投了谁都会被清楚地在大屏幕上实时展示,让站在他们背后的……呃,投票监督者,欣赏。嗯。

体育组织发言人对此的解释是:「透明意味着我们可以看到投票,这样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投票负责。至于为什么有的城市获得了 127 票中的 126 票?这是体育的魅力。」

另一方面,举办地也早已内定。自由城、碑林和卡桑德里——这三个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在过去三年里进行了激烈的角逐。最终,在主席、自由城前市长、碑林大学名誉博士、卡桑德里荣誉市民奥克塔维奥·冯·古滕堡(他同时拥有三个城市的「城市钥匙」,不过其中有两把是他自己配的)的斡旋下,三方一度达成妥协:自由城——一个拥有八十座体育场馆、两百条地铁线路和三万个酒店房间的地方——举办本届,碑林举办下一届,卡桑德里获得所有水上项目的直播权。

但这一次的情况有些不同。在舆论的强大压力下,委员会最终放弃了投票,改用随机摇号制度。

「好吧。摇号是唯一不能被贿赂的机制,」奥克塔维奥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至少没有人能贿赂一个乒乓球。」

但三个城市在箱子里应该放几个有自己城市名字的乒乓球一事上又发生了争执。在主席的斡旋下,三方最终再度达成妥协:准备 132 个乒乓球,其中 35 个放碑林,72 个放自由城, 20 个放卡桑德里,剩下 5 个在申报名单上随机挑选。尽管所有人都清楚摇号其实不是随机的,但所有人都同意摇号必须看起来随机。

为此,ISB 专门采购了一台摇号机,由碑林科技大学研发,自由城精密仪器公司制造,卡桑德里软件集团编写摇号程序,摇号机的外壳上刻着三行字:「公平」「公正」「公开」,三行字的字体分别由三家公司各自选定。

「体育是世界的语言。它超越国界,超越种族,超越阶级。无论结果如何,每一位候选城市都已经是体育精神的胜利者——」摇号开始前,主席说。

「他上次不是说超越阶级是懒汉的口号吗?」听众席上有人小声说。

「那是上个月,在他还不是主席的时候。」旁边的人回答。

「——现在,让我们见证历史!」

主席走向摇号箱,对着镜头微笑。闪光灯此起彼伏。历史正在被记录。

然后,摇号机开始旋转。小球在里面翻滚,发出一种听起来像是彩票开奖但充满了腐败的声音。主席闭上一只眼睛,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据他自己说这能让他看起来更加睿智(实际上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瞄准什么)。

然后,一颗小球从机器里弹了出来。

奥克塔维奥·冯·古滕堡捡起小球,打开它,取出纸条。他扶了扶眼镜,对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他的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他沉默了很久。

碑林代表在台下小声提醒:「念。」

奥克塔维奥·冯·古滕堡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一种在葬礼上才会使用的语调念道:「西弗萨帝国,玛瓦达县,一个人口约为十万六千人的地方。」

台下没有声音。不是因为安静,是因为绝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奥克塔维奥·冯·古滕堡清了清嗓子:「我记得玛瓦达县没有申报我们的比赛……这可能是摇号机故障。我们重新——」

「不行!」碑林、自由城和卡桑德里的代表同时喊道。碑林代表的眼神在说「你们拿不到的现在也别想拿到」,自由城代表的眼神在说「万一重摇抽到卡桑德里我就宰了你」,卡桑德里代表的眼神在说「我刚刚睡着了」,因为台下各地民众的眼神在说「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在下次市政选举中造成一场政治灾难」。

「好吧。那就玛瓦达吧。」主席说,然后困惑地敲槌。

三:什么?

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西塞罗州边境,但又过了几个小时才抵达河谷县(也就是西塞罗州的州府),因为在进入州境之前需要填写帝国邮政、通讯与气压管道部的《跨州重要信息传递预先申报表》,而申报表的第一页就要求填写「信息传递的目的」,而没有人能确定「天哪我们中了一个根本没申请的运动会」应该归入哪个类别。最后那个值班的约翰·史密斯在「其他」栏画了个圈,并附上了一份长达六页的书面解释——解释为什么他没有时间写更长的解释。

西塞罗州副州长阿尔贝托·费尔南德斯在收到消息时正在处理三项棘手的事务:第一件事情是一个自称是玛瓦达县土豆协会会长的中年男人正在向他申诉,要求当地政府对进口土豆征收百分之三百的关税;第二件事情是检查他表弟的孩子的生日宴的火腿;第三件事情是吃他的生日蛋糕——虽然他的生日在十月份,但他认为一个人的生日应该每天都庆祝。现在来了第四件。

「它们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土豆!」会长挥舞着一袋并不明显来自于外邦的土豆,「它们没有玛瓦达特有的泥腥味!这会破坏本地土豆的文化传承!您应该立刻——州长先生,您还好吗?」

副州长没有回答。他放下了手里的火腿,拿起报告,读了第一行,放下报告,又拿起火腿,然后又放下火腿,重新拿起报告。

「州长先生?」

「你刚才说的那个关税——」费尔南德斯在指头缝里说,「是多少来着?」

「百分之三百。」

「太低了。」费尔南德斯说,「你改成三千。反正也没人在乎了。」

然后他重新看了一眼报告,说了一句后来被刻在西塞罗体育场大门口的话:

「什么?」

四:紧急会议

与此同时,州议会正在召开一场常规会议。议程包括:批准更换玛瓦达县立第三小学的第三个马桶圈,审阅约翰·史密斯诉约翰·史密斯(不是那个约翰·史密斯)的上诉案子,以及讨论为什么上个月的自来水账单显示州政府的用水量超过了一个中型湖泊,以及费尔南德斯先生挥舞着报告破门而入——字面意义上地撞破了门——并打断所有议程的议程。

紧接着,费尔南德斯在四月三号的上午十一点钟召集了一场西塞罗州所有县级地区(包括河谷县、玛瓦达县、安荣县(自称公社)、大东方城、诺博迪赫尔县、东西塞箩州和重名州)长官和社会贤达参加的紧急会议。与会者包括:

  • 西塞罗州副州长1阿尔贝托·费尔南德斯先生(他坚持要在会议桌上放一个生日蛋糕)
  • 外婆。全称就是外婆,不是某个人的外婆,是大东方城的市长(一个以大量锣、竹林和一种黑白相间的熊型生物闻名的东方风情大都会)。
  • 约翰·史密斯、约翰·史密斯和琼·史密斯。他们代表重名州的全体居民,因为后者目前还在争论是否应该先就是否应该先达成一致达成一致。
  • 安荣公社委员会代表卡尔·麦喀士先生(他带来了自己的咸菜汤碗)
  • 县立第三小学校长莎莉·蒙台马利女士(她也是玛瓦达县的代理县长。为什么是代理?因为县长去年刚刚退休了,但是忘记了填离职单)
  • 幸运星超市的主管,幸运星先生(尽管帝国财政部一直在调查他的税务问题,但每次调查都以调查报告被遗忘在官员的购物袋底部而告终)
  • 科伊琅人临时大祭司塔拉克(他带来了那根刻着符文、据说能安抚沼泽的木杖,以及一本翻到倒数第46页的《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
  • 东西塞箩州(一个全县经济都靠回收物品和捡破烂推动的地方)州长,自称「垃圾游侠」。
  • 理论上应该出席的诺博迪赫尔县县长,但那里只有一把空椅子,因为诺博迪赫尔县无人居住。
  • 以及,出于某种至今未被解释的原因,魔术师曼德里克(他带来了一个空笼子,声称里面有一只隐形鸽子)

「各位,」副州长说,「我们有一个问题。」

「是很多问题。」外婆纠正。

「对,很多问题。」副州长用叉子戳了戳蛋糕,但蛋糕碎了。「玛瓦达县被选中在今年十月举办泛大陆运动会,但我们必须发动整个州的力量,因为我们需要场馆、跑道和游泳池——那种贴有瓷砖的游泳池,而玛瓦达县最大的建筑物是县政府大楼,不然我们会被世界上的所有人嘲笑。」

会场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没有人见过贴有瓷砖的游泳池。

「我们可能需要在沼泽附近建这些东西。」费尔南德斯继续说。

窃窃私语变成了惊慌失措的议论。

「而且,」费尔南德斯先生补充道,「国体协的代表——一位名叫维克托·斯戴尔·范德夸克三世的爵士——将在四个月内抵达视察。他是帝国世袭贵族、国体协资深委员、以及一个会在任何温度下都穿三件套羊毛西装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曼德里克的空笼子里传出了一声鸽子叫。

「这不可能。」曼德里克说(他没有在指鸽子)。

「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第一件事是——钱。」副州长说,「帝国预算超支紧急平账委员会发来了贺电,祝贺我们获得举办权,并在贺电末尾提醒我们,西塞罗州去年的财政赤字还没有填平。他们建议我们『以创新的方式自筹资金』,例如,将财政赤字解释为一种『地方文化特产』,然后兜售给外地游客……在这之前,他们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一元的预算。」

「一亿元?」外婆问,「这也太少了。」

「不,是一元。」副州长的脸色看起来缤纷多彩。

校长把她一直在转的铅笔折断了。

「那州政府还剩多少资金?」外婆勉强让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

费尔南德斯沉默了一会儿,勉强让自己说出了「负的」这两个字。

「我们之前从两个公司那儿盘来的钱都去哪儿了?」校长问。

「被花掉了。」费尔南德斯说。

「这简直什么也没有说。」校长说。

外婆放弃了追问财政问题。「我们有什么场馆需要建设?」她问。

费尔南德斯又一次试图用叉子铲起他的蛋糕,但蛋糕这次彻底碎成了粉末。他看起来很沮丧。

「泛大陆运动会的运动项目包括包括田径、游泳、自行车赛、体操、击剑、飞球和高尔夫球七项……」

「高尔夫球?你是认真的吗?」麦喀士感到震惊,「我们连一块平坦的、足够大的草坪都没有!我们只有芦苇荡、滩涂和湿地!」

「高尔夫球是给主办方工作人员准备的『精神舒缓性严肃活动项目』。」外婆没有抬头,她正在用毛笔记录副州长刚刚说到的一切。「好吧,那么,我们有什么?」她问。

「县立第三小学有一个操场。」校长推了推她的眼镜,「但是一圈只有两百米长。」

「至少我们还有操场。」外婆在宣纸上记下,「玛瓦达县有几个小学?」

「一个。」校长说。

外婆停了下来。「你们不是第三吗?」

「前两个被诅咒吃掉了。」校长说。

「那玛瓦达县还有什么?」外婆接着问。

「大概四千两百平的县政府大楼、两千平的县法院,以及三百平的小学礼堂。没有更多三百平以上的公共建筑了。」校长说。

「这是一场灾难。」麦喀士说。

「是很多场灾难。」外婆说。

「好消息是,我们的县政府大楼从去年开始就空着了。」校长说,「我平时在小学里办公,而且县政府没钱给公务员发工资,所以我让他们全都调去河谷县了……总之,我们可以把县政府大楼改建成运动员村,那里有几百个空着的办公室。」

「那床怎么办?」外婆问,「他们不会接受睡在办公桌或者档案柜里的。」

「把废弃床垫清洁一下。」一直没有说话的游侠说,「或者报纸,或者纸板床。」

「那室内活动怎么办?」副州长问。

「他们可以在县法院击剑。」校长说,「反正经常有人在法庭上这么干。体操也是。」

「他们可以绕着沼泽骑自行车。」副州长终于用叉子铲起了一点点蛋糕,「如果我们举办的是越野自行车赛的话。」

「飞球又是什么?」外婆问,「我在有生之年里从未听说过这种运动。」

「想象一场羽毛球,但是把网撤掉,每个人都可以在区域里跑动,根据他们接球的位置得分。」塔拉克说,「我在大学里输掉了每一场飞球。」

「这听起来不算太难,我觉得小学的球场可能足够了。」校长说,然后用断掉的铅笔划掉了记事本上的又一行。

「还有什么问题吗?」副州长问,他的脸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

「很多。公共交通、人力,以及吃饭和住宿问题——根据上一届运动会的流量估计,至少有三十万人要挤进玛瓦达县,这相当于本地居民总数的整整三倍,你不能指望他们全都愿意睡在地上。」外婆说。

费尔南德斯把叉子上的蛋糕掉到了地上。

「我们可以来帮你们建设,但是项目组必须好好对待公社的工人。」麦喀士耸了耸肩。

「志愿者可以由约翰或者琼担任。」约翰说(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这很方便,你们只需要让有需要的人大喊一声『约翰』或者『琼』,我们就知道哪里需要我们。」

「这是一个让约翰名垂青史的机会!」另一个约翰骄傲地说。

「还有让琼……」

「或者遗臭万年的机会。」外婆说。

琼把嘴闭上了。

「公共交通很好解决。东西塞箩每周都要从外国收购大量金属杂物,其中就有很多没人要的自行车,很多都是刚推出不久、完全能骑的时尚款——你知道过时不久的时尚是最没人喜欢的——我们可以修理一下当共享单车用。」垃圾游侠说,「刚刚好也符合环保精神。」

外婆在本子上画了一辆自行车。

「最重要的是,钱从哪里来?我们只有一块钱的预算。」校长说,「而且还有大笔债务。不会有银行借钱给我们的——我们的财政黑洞是本地远近闻名的特产,或者说,臭名远扬。总之,钱是最大的问题。」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时,最后一个没有发言的人举了手。

「我们可以贡献一些东西。」幸运星先生说。

「什么?」所有人看向他。

「一颗相当精明的商业头脑。」幸运星拿签字笔的尾部敲打着记事本,「比如说,让我们把门票价格炒到一个只有精英才会勇于光顾的价格,再找高雅文化部或者典礼部——总之,一个看起来很上流的部门,买来他们的公章,把运动会包装成绝对绿色、环保和『准天然』的文明盛会(我们确实很节俭),然后再给名人发一些精致的邀请函,就可以吸引很多……有钱的环保爱好者。」

「而且我们也不需要接待几十万人。」外婆点头。

「除此之外,」幸运星先生继续说,「我们还可以帮忙销售各种成本低廉的小工艺品——制作不超过半元钱、买来以后在橱柜里面吃灰、而且再也不会复刻的那种——也就是『绝版文创周边』。只要是绝版的,会有人用几百元的天价买下它们(如果是竞拍的话可以炒到几千元)。反正我们的仓库里有几万个这种促销品。」

「说到这个,我们运动会的吉祥物是什么?」塔拉克问。

所有人都听到了地下传来的窃笑声。

「地下兔子。」费尔南德斯说。

没有人有异议。

「那么就是地下兔子。」外婆敲了敲拐杖。

「地下兔子。」费尔南德斯说(他已经放下了叉子),「至于开幕式、高尔夫球场和那个什么爵士乐,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准备。现在,我们需要开始行动起来,我们只有一年时间。」

五:垃圾堆里的宝藏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坐着一辆拖拉机出现在了东西塞箩州的边界线上——准确地说,他们出现在了一座由废旧金属、废弃家具、过时电子产品、被退货的节日礼品和不知为何被丢弃的整箱全新浴巾组成的人造山脉脚下。驾驶拖拉机的是外婆,她声称「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如何在垃圾堆里找到有用的东西」,副州长费尔南德斯坐在铲斗里(他怀里抱着一个蛋糕盒),校长坐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麦喀士、塔拉克、幸运星和游侠挤在拖斗的另一侧,正在争论纸板床的标准厚度,还有六百个约翰或琼们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我们到了,」游侠跳下拖斗,站在回收站的中央,像一个将军站在战场的最高处。「欢迎来到我的王国,」他张开双臂,「帝国最大的非官方垃圾填埋场、东西塞箩州的经济发展中心和意外发现博物馆。你们眼前这座山——我们叫它『昨天刚到的那堆』——是本周从自由联邦进口的第三批金属杂物。这里什么都有,只要你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校长翻开她的清单。「我们需要建材、工具、家具、至少两千辆自行车、足够糊满整个县政府大楼的墙纸,以及装饰品——任何看起来像是运动会应该有的东西。」

「还有纸板,」麦喀士补充,「很多很多纸板。运动员需要床。床不能是档案柜。」

「这个问题我们昨天已经达成一致了,」费尔南德斯说,「纸板床的厚度标准是——等一下,我的蛋糕呢?」他在拖斗里翻找了一阵,然后从一堆旧报纸下面掏出了蛋糕盒。盒子被压扁了,奶油从侧面挤了出来。「好吧,至少还能吃。」他说。

「这比我想象的要大。」校长推了推眼镜,仰头看着那座还在冒着微量蒸汽的垃圾山。一台推土机正在山顶上作业,推土机司机看到游侠后按了按喇叭,游侠朝他挥了挥手。

「大是好事,」游侠说,「大意味着概率。在我从事这个行业十九年(他今年二十岁)的经验里,任何一座足够大的垃圾山里,都至少藏着一百辆还能骑的自行车、一套完整的卧室家具、以及一件你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但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到的东西——感谢消费主义逻辑的馈赠。」

「你简直是个经济学博士。」校长说。

「我是捡破烂的,」游侠说,「隔壁县的私立大学确实有很多博士。不过他们上个月破产了,所以我们又多了一座图书馆。」

「那个是什么?」副州长指着山腰上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体。

游侠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是一台工业级浓缩咖啡机,去年从自由联邦的一家豪华酒店运来的。它的蒸汽棒有点漏水,但压力表还是好的。我们也许能用得上——运动会有裁判,裁判需要喝咖啡,否则他们会在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睡着。」

「裁判会睡着?」校长问。

「如果比赛项目是高尔夫球的话。」游侠说。

与此同时,东西塞箩临时共享单车项目筹备工作组在上午九点正式成立。发起者是游侠,执行者是四百名约翰和琼。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被清理出来。游侠站在一个由报废汽车堆成的高台上,指挥着整个作业。「左边的归为A类——可以直接骑。中间归为B类——需要上油和维修。右边归为C类——已经不能称之为自行车了,但可以用来拆零件。最右边归为D类——那是约翰不小心把一辆摩托车推进来了。」

「那是我的错,」一个约翰喊道。

「不,那是我的错,」另一个约翰喊道。

「那就是你们两个的错。」琼指出。

到了中午时分,回收站的空地上已经整齐排列了两千辆自行车。幸运星从超市调来了大量优质的蓝色喷漆。

「我们只剩下天空蓝了。」幸运星先生说。

于是四百个约翰和琼都开始给自行车喷漆。

家具、杂物和装饰品的搜寻工作正在其他两百个约翰和琼、九百名本地居民,以及一副地图(游侠在上面标出了所有的集中物资点)的帮助下进行。到了中午,他们收集到的物品已经堆成了另一座小山,主要清单如下:

  • 全新床垫三百张(来自一家改名前清仓甩卖的床上用品公司);
  • 轻度使用床垫九百七十二张;
  • 十五套完好的镀银刀叉(上面刻着「皇家专用」);
  • 不计其数的纸板;
  • 红木办公桌一张(来自帝国财政部);
  • 黄铜台灯二十七盏;
  • 一百七十四把各种各样的完好椅子;
  • 一百三十五箱完好的一次性洗漱用品;
  • 一张完整的酒店大堂沙发;
  • 两座正常运转的挂钟;
  • 不计其数的工具;
  • 各种杂物两千三百二十七项。
  • 以及……一尊大理石半身像。

「这是谁?」校长指着半身像问。

游侠擦了擦底座上的铭牌。上面刻着:奥克塔维奥·冯·古滕堡——体育精神的捍卫者(1018年由自由城泛陆会博物馆定制)。底座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因人物神态不够英勇,博物馆拒绝接收。本产品已全额退款。

「体育精神的捍卫者,」游侠说,「被退货了。」

六:装修

县政府大楼的改建工作在垃圾山里翻出的大量工具抵达后正式开始。麦喀士带来了两百名公社的建筑工人(每人自备午餐盒饭)。他们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检查了六个楼层的全部四百二十二个房间。收获如下:

第一层:接待大厅、收发室、档案室、三个会议室和一间巨大的自助食堂。食堂冰箱里有一盒标注为「最佳食用日期:1001年8月」的酸奶(它可能进化成了一种新的生命形式)。档案室里的档案柜全部锁着,钥匙据说放在一个标有「档案柜钥匙」的抽屉里,但那个抽屉也锁着(而且没人知道它的钥匙在哪里)。

第二层:副州长办公室、县长办公室、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非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县长助理办公室、县长助理的助理办公室、以及一间标有「县长助理的助理的助理办公室」的房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还有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房间。房间里有个装满了泥土的浴缸,浴缸里种着一棵橘子树(它活得很好)。

三层往上是更多的办公室,用途不明。每一间办公室的门上都挂着一个写着部门名称的铜牌,铜牌上的字迹在十五年的潮湿空气中已经氧化成一种模糊的绿色。只有一间办公室的门牌还能辨认:「帝国对于由于行政体制过于臃肿产生的自省司——玛瓦达县派出办公室」。

然而,当他们打开三楼的第一间办公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间标准大小的公务员办公室,但里面是红木茶几、羊毛沙发、桃花心木的书柜、蓝色地毯和淡淡的香水味。更令人困惑的是,房间配置了一个用大理石铺成的独立淋浴间,水龙头是银质的,上面刻着一句话——「公务员心情恶劣补偿税补助」。

费尔南德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红木茶几、羊毛沙发、桃花心木的书柜、蓝色地毯、大理石铺成的独立淋浴间、银质水龙头。

再隔壁。一样。再隔壁。一样。

他们最终统计出,县政府大楼四百二十二个房间中,有一百三十间被装修成了高级套房,独立淋浴间的覆盖率接近百分之九十。其中最大的一间——位于三楼的某间挂着无法辨识铜牌的办公室——甚至配备了一个按摩浴缸。

「帝国的公务员心情补偿税,」费尔南德斯说,「竟然……准确地补到了具体公务员的心情上。」

「而且他们的心情显然很好。」麦喀士面无表情地说。

「太好了。」费尔南德斯说,「运动员村有淋浴了。」

当天下午,公社建筑队开始了清理工作。按照既定方案,所有带有高档家具和淋浴间的办公室将被直接标记为「豪华贵宾套房」,定价八百元一晚。

问题出在没有淋浴间的其余办公室:这些办公室只有标准家具——橡木桌、真皮转椅和皇帝肖像——但没有淋浴间。按照国际体育组织的运动员村标准,每层楼至少需要一个公共淋浴间。但他们的水管工在检查供水系统时发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副州长先生,」水管工说,「这栋楼的供水在十五年前就停止了。」

「为什么?」

「因为当时县里欠了自来水公司一笔钱。」

「欠了多少?」

「一元钱。」

费尔南德斯从他的皮夹里找出了「泛大陆运动会政府资助」那一层,并在里面掏出了唯一的那枚硬币。

第二天,水来了。

但漏水的问题也随之浮现。第二层东侧走廊的天花板在水压下开始渗水——然后裂开——然后瀑布一样的水柱倾泻而下,淹没了走廊尽头的三间办公室。工人们花了两个小时堵住漏水源,但三间办公室的地板已经被泡坏了,木质地板翘起,墙上的灰泥开始剥落。

麦喀士站在漏水的办公室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破洞。阳光从洞里直射进来,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水雾,形成了一道微型的彩虹。一只蝉在三楼外墙的某个缝隙里鸣叫。

「这间不能用了。」麦喀士说。

「不,可以用。」外婆说。她刚刚抵达现场,正在用毛笔记录资产状况。她抬头看了看破洞,看了看阳光,又看了看彩虹。

「把屋顶拆掉。」

「什么?」

「把屋顶拆掉。把墙重新粉刷。放几张床。」

「没有屋顶的房间能住人吗?」费尔南德斯问。

「这是套房。」外婆说,「八百元一个晚上。享受自然的星光、夏夜的蝉鸣和沼泽来的风。」

麦喀士看了看费尔南德斯。费尔南德斯看着外婆。

「这个运动会的主题是『准天然』。」外婆说,「没有屋顶就是最天然的天花板。」

麦喀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公社建筑队挥了挥手。「拆。」

三间漏水的办公室变成了「自然冥想套房」。公社木匠用泡坏的地板木料重新拼接成床头板,保留了水渍的形状作为「自然纹理」。清洁工把墙上的灰泥刮掉,露出下面古老的砖石,将其命名为「历史质感的墙面」。工人在天花板上留了一个精心修剪的方形洞口,确保夏夜的星空正好在床的正上方可见。

每一间套房门口都钉了一块小铜牌,铜牌上刻着房间的名字和服务设施说明。幸运星亲自设计了文案。铜牌一:星空套房——拥有无遮挡的天文观测窗口,适合星空爱好者。铜牌二:蝉鸣套房——每晚享受本地特有蝉种的现场演奏。铜牌三:微风套房——沼泽晚风经过精心计算的自然通道直达床畔。

「这些名字听起来很高级。」副州长说。

「高级的名字需要的成本为零。」幸运星说。

唯一的投诉来自四楼的一个房间。入住当晚,一位公社建筑队的工人被分配在星空套房试住。第二天早上他汇报说,凌晨三点有一只猫头鹰落在他的胸口上,凝视着他的眼睛长达二十分钟。他被吓坏了。

外婆把铜牌改了。

「猫头鹰套房。与本地珍稀鸟类共度难忘之夜。价格:一千元一晚。」

七:法院

县法院是玛瓦达县第二大建筑物,两千平方米,三层结构,砖石外墙,正门上方刻着「即使天塌下来,也要伸张正义」,下面标着一行小字(「象征象征性的公平竞争」)。

「击剑比赛在审判庭办,」校长推开法院的大门,「长条空间够用,击剑规则和庭审差不多——」

「我们可以保留被告席,作为输掉比赛的人罚站的地方。」幸运星补充。

法院的改建方案非常清晰。法庭区域——包括主审判厅和两个小审判厅——将被改造为室内项目场地,因为法官席、证人席和陪审团区构成了天然的高台与围栏,非常适合击剑。

「体操呢?」一个工人问。

「体操在走廊里。」校长翻着记事本说。主审判厅外的走廊约有一百五十米长,铺着大理石地砖。「自由体操可以用门厅区域,它的面积正好符合场地最低标准。」她补充,「地砖有些松动,但习惯在不完美的场地上比赛也是运动能力的一部分。据说上一届泛陆会的自由体操项目在金砖上举行,我们的大理石至少不会闪到人的眼睛。」

一个工人举手。「这些椅子需要搬走吗?」

校长看向旁听席。那是四排硬木长椅,固定在地面上,不能移动。「留着,」她说,「击剑比赛需要观众席。这些长椅可以让观众近距离观赏激烈的比赛场面。我们把票价涨百分之十五,可以解释成『沉浸式观赏体验』。」

最棘手的问题是两个小审判厅之间的墙壁。麦喀士量了三遍,确定这堵墙是承重的,不能直接拆除。「只能开洞。」他最终裁定。于是三天后,两个小审判厅之间的墙上多了四个规则的拱门。其中一个审判厅将作为器械存放区,另一个则作为热身区。墙壁上的那些法律条文被保留——「任何人不得被迫自证其罪」(《帝国宪法》第39条)——麦喀士认为这些文字对运动员可能会有某种莫名的激励作用。

灯光是另一个问题。主审判厅只有三盏吊灯,用的是帝国旧式煤油灯改装的电灯。幸运的是,游侠从东西塞箩州运来的金属杂物中翻出了六盏二手体育场馆射灯——它们原本属于自由城的某个高档健身房,因为灯泡不够节能而被整批淘汰。公社派来支援的电工给它们接了线。

开关设在了原先的法官席。比赛时,裁判可以敲下法槌,让整个法庭瞬间被白光照亮。这被幸运星包装为「击剑比赛主题元素」——裁判按下开关的动作将被称为「宣判」,亮灯的瞬间将被称为「开庭」。

八:县立第三小学

县立第三小学是玛瓦达县第三大的公共建筑,包括十五间教室、两个老师办公室、一个校长办公室(兼县长办公室)、一个三百平的小礼堂,以及著名的两百米田径跑道,红土铺成,边缘长满芦苇。

小学的改建工作在星期三的下午三点钟正式开始。这个时间是校长定的,因为她认为星期三「是一周中最值得认真对待的日子」——星期一太早,星期五太晚,星期三刚好卡在中间,让人没有借口逃避。

学生们正在负责清空九间教室,因为所有桌椅都会被搬进礼堂备用。但实际上,这个过程变成了一场大型的寻宝活动:第一间教室的黑板被拉开后,后面露出了另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值日生:安妮(已毕业)」。第二间教室的储物柜被打开后,翻出了一只橡皮鸭、三颗弹珠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是一个和我同样无聊的陌生人。」

在紧急会议上,校长已经将小学的操场指定为飞球场地,因为飞球只需要标准划线和一片开阔空间。「两百米跑道里面有一块孩子们平时踢球的草地——其实是泥地,但我们可以铺上草皮。」校长在会议上这么说。她正在实地考察,面前站着三十多个公社工人和十几名志愿者。

「跑道不够长,标准田径场是四百米。我们只有一半,红土铺的,边缘还长满了芦苇。有人建议我们向外扩建,但跑道的外面是鸭子池塘。孩子们喜欢鸭子,而且这些鸭子受帝国自然和环境部保护,而我们不打算一次性激怒太多部门。」校长说。

「从修辞学的角度,」站在一旁的语文老师说,「比赛是一个充满隐喻的事件。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就像人生的起落。而我们的跑道——那条两百米的、红土铺成的、边缘长满芦苇的跑道——正是人生旅途的完美象征。我建议我们在跑道两侧立一些标语牌,写上关于奋斗、拼搏和超越自我的名言警句。比如:『生命不息,奔跑不止。』或者:『终点线只是一个开始。』或者——」

「跑道只有两百米,」数学老师打断她,「田径比赛的最低场地要求是四百米。所以我们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让一条两百米的跑道容纳一个四百米的比赛?」

汤米·威金斯,一个九岁的男孩,举起了手——他以在课堂上提出「老师您刚才说的和课本上写的不一样」而闻名。「校长女士,我们其实可以在现在的操场上跑步。」

「谢谢你,汤米。我们确实可以,但运动员们不行。」校长说。

「我的意思是,只要跑两圈就是四百米,反正他们是要绕回来的。」汤米说。

校长沉默了约五秒钟,然后把记事本翻到了空白页。

「绕两圈。为什么不呢?」她说。

「这是人生的反复。」语文老师说。

「但人生的起跑线是不公平的。」数学老师放下了她的铅笔。

「这正是它的悲哀之处。」语文老师叹了口气。

费尔南德斯后来在一封备忘录中写道,汤米·威金斯在跑道上总结出了本届泛陆会唯一需要被刻在起跑线上的精神标语:「反正是要绕回来的。」

九:志愿者培训

约翰镇的全体居民在自己是否需要先就是否需要先接受培训达成一致这个问题上,几乎陷入了僵局,直到外婆拄着拐杖亲自去了一趟重名州。她站在约翰镇的广场上,用拐杖敲了三下地面。全体约翰安静下来。

「你们不需要一致同意任何事情,」外婆说,「你们只需要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行动。这才是约翰的意义——你们从出生就比别人更清楚一件事:名字不是用来区分的。名字是用来回应的。」

(这段话后来被约翰·史密斯(镇志编纂委员会主任)记录在《约翰镇大事记》中并被帝国荣誉与勋章部授予「年度公共服务语录」称号)

最终,培训地点被设在了县立第三小学的操场上。琼(全体琼中唯一一个自愿担任现场指挥的琼)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校长借给她的断铅笔和记事本。她的面前站着数百个约翰和几十个琼,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T恤。

「好了,」琼说,「我们现在模拟一个场景。有一个游客在县政府大楼门口迷路了。约翰——我是说,任何一个约翰——应该怎么做?」

队伍里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回答:

「带他去县政府大楼门口!」

「先问他是哪个约翰!」

「检查他是否迷路之前是否先迷路了!」

「提议就迷路的定义先达成共识!」

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她在这一天里教的第九个课时,她已经开始理解外婆为什么需要用拐杖敲地面了。

「听好,」琼重新睁开眼睛,「关于如何引导迷路游客,我们不再讨论。我现在指定一号约翰——昨天你们已经通过抽签决定了每个人的编号,请记住自己的编号。一号约翰负责引导迷路游客。他的流程是:听到『约翰』——回应——询问目的地——带路。不需要达成共识。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这项工作。」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如果游客喊的是『琼』,同理。」

一号约翰立即举起了手。「可是我昨天抽到的编号是一号,今天早上我们重新投票决定是否应该重新编号——」

「没有重新编号。」琼说。

「但投票结果是平局。」

「平局不算重新编号。你仍然是一号。」

「但我们还没有就平局是否应该被视为否决进行表决。」

琼把那根从代理县长手里传承下来的铅笔——那根曾经在紧急会议上被折断然后又用胶带缠起来的铅笔——递给了离她最近的人。「帮我保管这个,」她说,「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可以继续讨论。如果有人喊『约翰』或『琼』,请立即响应。这是你们唯一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她决定去帮忙清理床垫,因为床垫不需要达成共识。床垫只是床垫。

与此同时,幸运星先生正在距离操场一公里外的临时仓库里——仓库本身是从东西塞箩州运来的三个废弃集装箱,被游侠用卡车拖到小学旁边——检查促销品的翻新进度。二十多名约翰镇居民正在将仓库里的物品分门别类:钥匙扣、马克杯、帆布袋、冰箱贴、玻璃镇纸,以及一整套限量版「泛大陆运动会历届举办城市纪念徽章」——这套徽章是上个赛季的剩余库存,上面的城市名单已经过时。名单里没有玛瓦达县。

「过时是好事,」幸运星对负责翻新的约翰说(他编号十七),「过时意味着绝版已经开始。半元钱的徽章,绝版后可以卖五百。」

「要不要印上这届运动会的年份?」约翰十七号问。

「不要印。印刷需要版费——这违背了我们零新增成本的极限节俭原则。如果游客问为什么徽章上没有提到这届运动会,我们就用外婆早就想好的那套解释回应——这是本地特色:玛瓦达县因致力传承传统而有意保持赛前原貌。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个游客都感觉到他不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运动会,而是『在偶然路过时恰逢历史的开端。』」

十:高雅文化部的公章

在所有人都在翻垃圾、拆屋顶和培训约翰的时候,费尔南德斯正坐在自己阴暗的办公室里。他面对着一张空白信纸,旁边是已经放凉了的蛋糕——它的奶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副州长咬了一口,发现冷掉的蛋糕并不难吃,这使他充满了决心。

费尔南德斯放下叉子,把蛋糕挪到一边,在信纸上写下了第一行:

「尊敬的先生,」

然后他划掉了「尊敬的」,改成了「亲爱的」。然后又改成了「致」。

费尔南德斯忽然想起这封信是写给帝国典礼和传统礼节部的,而他们将会拒绝阅读一封任何有涂改痕迹的信件。于是他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扔(它随后被游侠捡走回收了)。

「致帝国高雅文化部公章管理司司长:」

这个称呼没有寒暄,没有敬语前缀,没有司长姓名——这是因为费尔南德斯觉得不写名字比写名字更令人不安:这意味着寄信人在强调你的公职身份。

「我们怀着崇高的敬意与真挚的感激之情,」他念出第一行,然后停笔思考,接着写下去,「谨代表西塞罗州百姓——」

钢笔忽然漏墨了,墨水在信纸上留下了一大块黑色污渍。于是他又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扔(游侠依旧捡走了它)。

他把前面自己写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然后继续:「请求贵司暂借官方公章一枚。理由如下:泛大陆运动会组委会急需贵部之权威背书,以将我们的朴素盛会升华为一场人类精神文明的庆典。作为回报,我们承诺在运动会开幕——」

他发现自己在「幕」的「日」里写了两横。

在重复了四十七遍上述动作、誊抄了四十七遍相似内容、扔掉了四十六张公文专用高级信纸(每张价格0.4元)之后,费尔南德斯气急败坏地撕烂了第四十七封信,然后拿出第四十八张纸,在上面愤怒地写道:

「尊敬的帝国高雅文化部公章保管司负责人:你好。我们正在考虑向帝国机构和公务员部纪律检查司举报你在上周五从事的罪恶行为——虽然我们不太清楚我们在指什么,但你一定非常清楚。现在,把你们的』高雅认证『公章寄过来,我们会给你丰厚的报酬。此致不敬礼 西塞罗州副州长」

信的附件是一张未来兑现的支票,金额栏空着。费尔南德斯没有填数字——他把钢笔放在支票旁边,给司长留下自行决定的选择题。如果对方认为被勒索就必须得到补偿,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清廉程度填入任意金额。如果他认为支票本身是一种侮辱,他可以撕掉它。费尔南德斯不在乎。他只需要公章。

四天后,气压管道里传来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信封是绢面的,象牙白色,封口处烙着帝国高雅文化部的火漆。信封里面是公章、一张手写的纸条,以及那张支票——金额栏已经被填上了。数字是零元。

纸条上写着:「请不要再联系我。另:贵方的信封格式有三十七处错误。」

十一:来自地下的窃笑声

所有的改建和准备工作都在 1025 年 8 月的一个黄昏初步完成。县政府大楼的屋顶上,最后一片被麦喀士亲手拆除的天花板被搬到楼下。露天房间的地板被清理干净,床铺被摆在每个房间的正中央——外婆说这样能让住客在躺下时最先看到的是天空而非墙壁。

麦喀士站在屋顶边缘,看着沼泽的方向。晚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泥和野薄荷的气味。

他听到蝉鸣已经开始了。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地下传来的窃笑声。它像是从泥土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一直存在于每个人的后脑勺里,只是这六个月太吵了没人注意到。现在工地安静了,会议散了,约翰们不再争论,琼不再叹气,外婆放下毛笔,麦喀士摘下安全帽,游侠停好卡车,塔拉克合上《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所有人都听到了。

「地下兔子。」费尔南德斯说。

没有人有异议。

这一次,窃笑声没有消失。

远方的那些人——内定城市的代表们、穿着三件套羊毛西装的爵士、曾经在电视直播中念出「玛瓦达县」时瞪大了双眼的主席——他们还没到。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十二:沼泽

塔拉克是在黄昏时分独自走到沼泽边的。

他今年二十一岁,三个月前还是科伊琅人的祭司翻译,现在已经是临时大祭司了。厄拉克·万至今没有回来——有人在托码头看到他上了一艘豪华邮轮,在自助餐厅里拿了三盘梭子蟹。塔拉克不想谈这件事。

他带了三样东西:那根刻着符文的木杖、一本翻到倒数第四十六页的《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以及一块从幸运星超市买的蜂蜜蛋糕。蛋糕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压扁了。他不知道沼泽喜欢什么口味的供品。外婆说送礼要送对方需要的,但沼泽需要什么?更多的青蛙?它已经有很多青蛙了。

他选了一块离水边最近的干燥草丘,盘腿坐下。木杖横放在膝上。蛋糕放在面前。指南翻到空白页——他准备做笔记,因为厄拉克·万从来没有教过他如何和沼泽说话。

塔拉克清了清嗓子。

「伟大的维亚瓦达沼泽,」他开口,用的是科伊琅最古老的方言——他知道沼泽可能并不在乎礼貌,但外婆说开会时称呼对方的名字是最基本的尊重,「我是塔拉克,厄拉克·万的临时继任者。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然后问你的意见。」

沼泽没有回应。芦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点暗橙色的天光。一只青蛙从浮萍下探出头,看了塔拉克一眼,又沉下去了。

「明年,」塔拉克说,「玛瓦达县要举办泛大陆运动会。这不是我们申请的,是一颗乒乓球决定的。届时会有三十万人——可能更多——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他们会在县法院击剑,在小学操场上打飞球,在沼泽边缘骑自行车。」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外来者。」

水面忽然泛起一阵微波,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塔拉克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回应。他决定当成回应。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他们不是来征服你的,也不是来掠夺你的。他们只是来跑步、骑车、和击剑的。他们还会买很多绝版徽章,住在没有屋顶的房间里,被猫头鹰坐在胸口,并为此支付高昂的费用。这会对本地经济有帮助——幸运星先生说我们可能可以还清一部分……」

他忽然停住。青蛙再次浮出水面,这次有七只。它们一字排开,眼睛像一排微型的绿灯。

塔拉克感到有一种东西在注视着他——不是那些青蛙,是青蛙背后更深的某样东西。那种目光没有恶意,但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水压,像淤泥堆积了千百年产生的密度。他想起外婆说过的:沼泽从不主动吞噬任何人,它只是拒绝被征服。

「好吧,」塔拉克说,「我问直接一点——你同意我们办运动会吗?就在你旁边,用你旁边的土地、空气和水。如果需要征用一小块沼泽边缘,我们希望得到你的许可。」

沉默。然后——

水面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在打呵欠。

沼泽很无聊。沼泽已经无聊很久了。奥尔扎卡跑了,耀富被公社收了,最近的重大事件是县政府大楼的水管在停水十五年后重新通水。一片曾经击败过两家跨国巨头的沼泽,现在最大的日常是听蝉鸣和数青蛙。

沼泽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圆圈的中心正好是那块压扁的蜂蜜蛋糕。

过了一会儿,蛋糕就完全消失了。它的包装纸静静地摊在水面上,油光在暮色中发亮。

塔拉克等了几分钟。

「那你是同意了?」他试探着问。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青蛙,不是蝉,不是风过芦苇。是从沼泽深处——也许比深处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声音。它不是语言,但塔拉克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那是一种比满足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东西。

沼泽笑了起来。

塔拉克低头看了看《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他翻到空白页,想要写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但他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于是他站起来,拿起木杖,对着沼泽鞠了一躬。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蛙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他意识到那不是蛙鸣——那是水的响声。

他转过身,看到了整个沼泽的水面上都浮满了面朝向他的青蛙。








塔拉克回村里时的时候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他在县政府大楼门口撞上了外婆——后者正拿着毛笔在检查共享单车的喷漆进度。外婆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和它说话了。」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塔拉克喘着气点点头。

「它同意了,」他说,「但它有一个——也不能说是条件——应该说,它希望能参与进来。在运动会上。尤其是对专员和那些傲慢的有钱人。它说它……它想捉弄他们,因为它很无聊。」

外婆沉默了片刻。

「我们会在开幕式致辞里给沼泽留一个席位,」她笑了笑(这真的极其难得),「至于捉弄专员——你觉得沼泽需要我们的许可才能捉弄人吗?」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然后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但是,我们必须为此做好一些准备。」外婆收起了笑容。

「是很多准备。」费尔南德斯说。

十三:专员

驾到

1025年8月24日(似乎又是这一天),维克托·斯戴尔·范德夸克三世爵士的火车准时且误点地2驶入了玛瓦达县火车站。

费尔南德斯已经在站台上站了一个小时——他的蛋糕盒已经空了(他吃掉了半个备用蛋糕),外婆已经在宣纸上画了十七只鸭子。

「他迟到了。」外婆说。

「这是一场灾难。」麦喀士说。

「是很多场灾难,」外婆说,「现在还只是第一场。」

火车在玛瓦达县车站停下时,范德夸克爵士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台上站着的一排人,他们穿着借来的正式服装——费尔南德斯的领带明显是从某家超市的促销区临时扯下来的(因为它的标签还没摘),外婆戴了一顶她从未在非婚礼场合戴过的帽子,麦喀士的表情像是在忍受某种缓慢而持久的牙疼。

维克托·斯戴尔·范德夸克三世爵士在四十度的高温里看起来像一根被烤软了的蜡烛。他的羊毛西装在湿度中膨胀,但他的拉夫领仍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硬挺。陪同他的是他的私人秘书,一个名叫彭伯顿的瘦削年轻人,他的职责包括:记录爵士的每一句格言、确保爵士的下午茶在每天四点整准时奉上、以及在爵士发表长篇大论时保持一种既专注又空洞的眼神。

「迎接我们的人,」范德夸克爵士对彭伯顿说,「看起来像是被临时通知来参加一场他们并不期待的婚礼。」

「非常精准的观察,爵士。」彭伯顿说。

车门打开。范德夸克爵士踏上了玛瓦达县的土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里的气味……」

「是本地特有的芳香植物,」幸运星先生以令人惊叹的语速接话,「学名Viavada aromatica,本地人称之为『沼泽之息』。事实上,《帝国地理》杂志曾在去年的一期中将其列为『最被低估的自然香氛』之一——」

「我没闻到什么。」范德夸克爵士打断他。

「正是这种若有若无的特性使其如此独特。」幸运星面不改色。

站台上的所有人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像是在用牙齿咬住一颗柠檬,除了外婆——但这只是因为她的假牙突然卡住了,她现在无法做出任何其他表情。

「那么,」范德夸克爵士从彭伯顿手里接过日程表,「让我们开始。我希望在中午之前看到运动员村的住宿条件。」

他的牛津皮鞋刚离开站台,身后的地上就出现了一圈小小的裂缝。

第一场意外,但绝对不是最后一场

第一场意外发生在进入县政府大楼的第三分钟。

范德夸克爵士正在走廊里发表关于国际体育组织住宿标准的即兴演讲,内容是运动员村的走廊宽度。他用了至少六个专业术语,并不断强调「上一届运动会的走廊大多了」。所有人都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并以完全一致的频率点头,因此自然没有人注意到消防箱的门自己打开了,直到消防龙头突然带着风声扑向爵士的后脑勺。

直到最后一刻,塔拉克从走廊转角处扑出来,用一种只有在科伊琅舞剧中才能看到的动作扭转了皮带的方向。沉重的皮带梢端最终敲在了费尔南德斯的脖子上。

「美妙——相当美妙的直觉反应。」范德夸克爵士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评价道。他已经认定塔拉克是某种表演项目的运动员。「这正是体育精神所倡导的敏捷性。你们的运动员素质令我惊喜——我注意到你们的运动员刚才展示了即兴反应能力。」

「这是我们训练体系的一部分,」费尔南德斯揉着后颈说,「我们称之为……呃……『沼泽步法』。」

「沼泽步法。」范德夸克爵士重复了一遍。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很明显没有注意到窗外刚刚发生的事:三个约翰正试图把一棵忽然倒下的树从路上拖走,第四个约翰站在树桩旁边,对树桩做手势,似乎在与它谈判。树桩喷出一股紫色的烟雾。第四个约翰晕了过去,第五个约翰接替了他。

「不错的绿化。」爵士转头看向窗外。

「我们对自然怀有最高的敬意。」费尔南德斯露出一个僵尸般的微笑,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在走廊尽头,一个约翰正飞速把一个「小心落物」的牌子塞进储物柜,另一个约翰踩在前一个约翰的肩上,试图用一桶浆糊把天花板的裂缝临时粘上。第三个约翰正在用口哨声给所有人打暗号,彭伯顿先生看了他一眼,然后第三个约翰立刻开始假装在清洁墙上的污渍。

「你们的保洁人员似乎非常专业。」彭伯顿先生说。

「是的,」校长以一种礼貌到无法察觉的方式推着爵士往前走,「他们……呃,无处不在。」

爵士没有发现他左手边的一号房间里住进了一个发光的巫师(他正在和曼德里克高谈阔论空间魔法)和三只正在跳舞的茶壶,右手边的二号房间弥漫着闻起来像皮蛋的彩虹色薄雾,三号房间的马桶正在向外喷射派对彩带,四号房间的衣柜正在用某种古老的语言念诵「月亮的澡盆像被烧黑的锅」,而五号房间直接消失了——包括地板和里面的所有家具——只在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我们去参加地下兔子的派对了」门上贴着这样一张纸条。

爵士出门的时候,一道闪电劈中了县政府大楼门前的旗杆,旗杆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大蜡烛。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此刻天气明明十分晴朗——然后困惑地凝视着旗杆上方那朵孤零零的乌云,它闪着令人不安的蓝色光芒。

「你们的天气……」他转向费尔南德斯。

「变幻莫测,」费尔南德斯已经给爵士撑开了伞——尽管此时晴空万里,「这正是本地的魅力所在。我们建议您随身携带雨具,以充分体验『沼泽气候的戏剧性』。刚才那道闪电是……一种新发现的自然现象。」

天空忽然在灿烂的阳光下制造了一场为其二十七秒的倾盆大雨,淋湿了除了爵士之外的所有人。

「富有特色。」爵士说。

从县政府大楼到县立第三小学的路程正常步行需要十四分钟,但范德夸克爵士走了四十七分钟。这不但是因为他走得慢——尽管他确实会在每个路口停下点评城市规划、空气湿度和本地的昆虫分布——而且是因为沿途的物理定律正在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持续崩溃。

在第一个路口,视察工作差点被一个从垃圾桶里窜出来的垃圾桶用手持喇叭打断。所有人立刻开始剧烈咳嗽(来把垃圾桶的声音盖住),然后在爵士转头的瞬间一字排开,没有让他看到后面的混乱。三个约翰冲上去把垃圾桶按倒在地,并把一路挣扎和往外喷射土豆泥的垃圾桶拖进了最近的胡同。

与此同时,消防队正试图让另一个着火的垃圾桶闭嘴——爵士转过街角,看到三个消防员围着一个正在燃烧的垃圾桶(它似乎正在尖叫),其中一个消防员正用灭火器对着垃圾桶喷射泡沫,另一个则在试图撬开垃圾桶的盖子,第三个则在旁边大喊大叫。

「这是……消防演习吗?」爵士困惑地问。

「是的,」费尔南德斯说,他的声音非常平稳,尽管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第四个消防员正被一只从垃圾桶里冲出来的、浑身着火的小浣熊追着跑,「模拟垃圾桶火灾。我们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

「这种准备需要花费多少资金?」爵士问。

「零元。」幸运星说。

「零元?」

「我们鼓励消防员用发自内心的热情来应对每一次假想的紧急情况,」幸运星的微笑纹丝不动,「金钱会玷污这种热情。」

「这是一种体育精神。」爵士评价。

在第二个路口,爵士刚要迈步,外婆就一把拽住范德夸克爵士往左一闪。就在他们闪避的瞬间,一个巨大的花盆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摔得粉碎,泥土溅到了彭伯顿记录本的第三十七页,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少女侧脸轮廓。

「非常完美。」彭伯顿看着泥土渍说。

「一份惊喜。」费尔南德斯立刻接口,「这是我们为贵宾准备的——呃,惊喜花盆仪式。本地传统。花盆从天而降,象征——象征——」

「生命的无常。」校长说。

「以及泥土的慷慨,」幸运星飞快地补充,「花盆碎片会被回收,用于来年的春耕。这是一种循环经济——不,循环文化。」

「迷人的习俗。」爵士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绕过满地的碎陶片继续前行。他没有注意到约翰八号正拿着一根晾衣杆,试图把二楼阳台上第二个摇摇欲坠的花盆捅回原位。

小学的大门终于在正午时分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校门上的横幅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反光。「敬上」两个字因为是用糨糊临时贴上去的,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滑落,在「全体师生」和「敬上」之间留下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空白。

彭伯顿停下脚步,合上了他的记录本。他转而对费尔南德斯说:「到今天中午为止,爵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最高评价,」费尔南德斯说,他掏出一条湿透的手帕擦了擦脸。

小学

小学的视察从门厅开始。门厅两侧陈列着学生手工作品——陶土青蛙、纸糊青蛙、稻草青蛙,以及一只用废弃自行车链条焊接成的青蛙。墙上还贴着学生们写的欢迎标语,字迹大小不一,其中一张写着「热烈欢迎范德夸克爵士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这句话显然是语文老师的手笔)。

语文老师姓文,全名文雅婷,是本站视察的解说员和那种会在菜市场里纠正摊贩「斤两不是斤两,是斤两的引申义」的人,她已经在县立第三小学教了十七年语文。她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辞海》,笑容像一面刚刷完浆糊但还没干的墙。

「范德夸克爵士,」她的声音像一台扬琴,「我瑾代表县立第三小学全体师生,恭迎阁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她说「蓬荜生辉」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恰到好处地闪了两下——那是约翰五十二号正趴在天花板的隔层里,常识用一卷电工胶带试图固定松动的灯座。但他的膝盖压到了一根老化的电线,最终在一楼的配电箱里引发了一场雷暴。

「不胜荣幸。」文老师重复了一遍,然后向右迈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配电箱。

爵士没有注意到配电箱。他的注意力被门厅两侧的学生手工作品吸引了。

「这些作品,」爵士俯身端详链条青蛙,「展现了什么主题?」

文老师转向爵士,嘴张开。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检索,最终停在了《说文解字》第十四卷第三页的某个词条上。

「蛙,」她说,「两栖纲无尾目之通称也。其鸣也呱呱,其行也跃跃,其居也泽泽。《月令》有云:孟夏之月,蝼蝈鸣——蝼蝈者,蛙之属也。昔者屈子放逐,行吟泽畔,所见者非止草木零落,亦有蛙鸣啾啾。蛙之为物,体小而声宏,居卑而志远,是以古人每以蛙喻士之不得其位者。今我校学子制蛙以奉阁下,盖取其『坐井观天』而心向四海,『以管窥豹』而志在八方之意也。」

爵士看着她。彭伯顿也看着她。链条青蛙也看着她(用两颗大小不一的螺帽)。

「所以,」爵士说,「主题是青蛙。」

「主题是青蛙。」文老师颔首。

穿过门厅,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全部紧闭着。一/二/三(1)班(他们实行复式教学)的门后正在进行一场对牛弹琴——字面意义上的,一头灰色,角粗,脾气温和的水牛。它正在教室里咀嚼班主任从食堂拿来的剩菜叶,偶尔发出和鸭子一样的叫声。

牛是游侠昨天从东西塞箩州运来的(它被误认为是某种大型金属杂物,直到它在卸货时哞了一声),原本用于运动会开幕式的「农耕文明展示」环节,但它在今天早晨顶翻了围栏,所以只能被暂存在一/二/三(1)班。音乐老师被临时叫来给牛弹琴,因为音乐老师是全小学唯一一个能在这种突发事件面前保持绝对平静的人。她坐在钢琴前面,弹的是《致爱丽丝》,表情像一个正在等待火车晚点通知的旅客,牛没有评价她的演奏。

爵士在走廊里停住了脚步。

「你们在上音乐课?」他问。

「是的,」文老师说,她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尽管她非常清楚门的另一边有一头一千二百斤重的哺乳动物正在对贝多芬表示冷漠,「正在进行古典音乐鉴赏。贝多芬。《致爱丽丝》。学生正在学习如何与音乐对话。」

就在她说「对话」的时候,牛哞了一声。那声哞穿透了门板,在走廊里回荡。爵士的头微微倾斜。

「刚才那个声音,」他说,「是什么?」

「那是学生的参与式反馈,」她说,「我们鼓励学生在音乐鉴赏课上用声音表达感受。这是一种教育理念。牛——纽约的一位教育学家曾经专门论述过这个问题,他叫牛……牛顿。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每一个音乐刺激都会引发学生的声音反——」

「哞。」牛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了一些。

「反作用力。」文老师重复。

爵士点点头,显然对牛顿第三定律在音乐教育中的应用表示了认可。

在门厅的尽头是另一扇门。费尔南德斯推开了门,而门轴发出了一声像猫掉进管风琴里的长啸。校长迅速咳嗽了两声以覆盖长啸,麦喀士迅速用脚跟踹了一下门框以覆盖校长的咳嗽,塔拉克迅速用木杖敲了一下地板以覆盖麦喀士的踢脚。

「回音。」文老师说。

爵士的注意力转向了走廊的另外一侧。墙上贴着一张标语,显然是学生手写的——「热烈又欠范往大亏克即士在百亡之中拔冗光临」。

「这张标语,」爵士指了指那个缺了一个字的横幅,「少了一个『迎』字。」

文老师感觉自己的思维进程终止了。但她是一名在县立第三小学教了十七年语文的教师,她见过无数更糟糕的事——比如去年有学生交了一篇题为《我的理想》的作文,全文确实关于一种从地下钻出来的怪兽、汉堡和复杂人性的黑暗史诗。

「这是本地的——修辞传统,」文老师说,「古人云:『言有尽而意无穷』。'迎'字之省略,非遗漏也,乃留白也。正如国画之中,画山不画云,云自在山腰;画水不画波,波自在水纹。令学子作此幅,正是欲使观者于无字处读出一字——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此乃吾国语文教育中『藏锋』一法之生动实践。阁下若觉『欢』字单薄,不妨试想『迎』字已在心中,且比写在纸上更添三分暖意。是谓『客从心外来,迎自意中生』也。」

归程

回程的路线是爵士自己选的。他站在小学门口,用一块手帕擦完额头的汗,忽然伸手指向操场尽头的芦苇荡:「我想看看沼泽。真正的沼泽。我必须亲自感受它的——精神。」

费尔南德斯的第五个蛋糕盒从他手指间滑落,被外婆用拐杖在半空中接住。

「爵士,」费尔南德斯说,他的声音像是在玉米糊里浸泡过的,「沼泽区域的路径尚未经过安全评估。我们建议您走大路——」

「大路是给没有冒险精神的人走的。」爵士说。

「冒险精神是没有经历过沼泽诅咒的人才会拥有的。」塔拉克悄悄说。

「什么?」爵士问。

「您是我见过的最有冒险精神的人!」塔拉克说。

于是回程开始了。爵士走在最前面,彭伯顿紧随其后,记录本的页角已经被汗水浸软。后面跟着费尔南德斯、外婆、麦喀士、校长、塔拉克、文老师、游侠和幸运星,再后面是三十七个约翰和十二个琼,队伍末尾是两个抬着担架的消防员和一个背着工具箱的电工。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一个消防栓忽然开始喷水。飞向四面八方的水柱在空中画出完整的圆弧,像一头透明的八爪鱼在伸展触手。爵士停住脚步。

「这——」

「这是本地的自动灌溉系统,」游侠从队伍后面冲上来,手里举着一把巨大的伞——伞面上印着「幸运星超市,天天低价」——「它会在每天的某个时候——也就是现在——进行定时喷洒。非常准时。我们的城市绿化离不开它。」他把伞撑在爵士头顶,水柱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两个约翰从侧面逼近消防栓,用一个垃圾桶罩住它。消防栓在垃圾桶里继续喷水,于是垃圾桶开始在地上旋转。

「你们的灌溉系统水量很足。」爵士说。

路面忽然开始变软。爵士的脚步陷下去又弹起来,陷下去又弹起来,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噗」。

「这地面——」他低头看脚下。

「是本地特有的弹性土壤,」幸运星先生解释道,「由沼泽沉积物和天然橡胶混合而成。帝国地质调查局曾在去年的一份报告中将这种土壤列为『最具运动潜力的自然地面』,因为它对膝关节有保护作用。事实上,我们正在考虑将这种土壤推广到所有运动场地——当然,需要您的专业建议。」

「有道理。」爵士说。

在队伍后方,约翰六十七号的整条腿已经陷进了地面以下,泥浆没到了他的膝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拔出来,像一个正在被大地缓慢吞噬的雕塑。约翰六十八号递给他一根棍子。约翰六十九号在他们旁边挖了一个洞,试图找到泥浆的来源。洞挖到一半时,一股温热的泉水从洞底喷涌而出,把约翰六十九号冲到了半空中。

与此同时,路边的一块指示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铁锈的颜色从橙色变成红色再变成紫色,最后变成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介于深蓝和漆黑之间的色彩。指示牌上的字原本是「前方施工,请绕行」,随着锈蚀的推进,字迹最后变成了一个单字:「前」。

爵士在指示牌前停下。他盯着那个「前」字看了片刻。

「前方有什么?」他问。

前方有一群河狸正在横穿路面。领头的河狸在路中央停下,对着身后的队伍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队伍立即变换成了三列横队,所有河狸同时放下树枝,开始用牙齿啃咬路面。它们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爵士开始说。

「这是本地的河狸迁徙季,」塔拉克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祭司特有的从容,「每年这个时候,河狸家族会离开上游的旧巢,前往下游建立新的领地。它们在搬家时会携带树枝作为建筑材料。这些树枝是它们从上游沼泽的特定树种上精心挑选的,这种树的木质含有天然抗菌物质,可以保护幼崽免受感染。列队行进则是出于对天敌的防御本能,横队可以最大化视野覆盖。这是一种高度进化的社会性行为。」

「你们的生态多样性令人惊叹。」爵士说。

「每一种生物都有它的位置。」塔拉克说。

距离火车站已经不远了,但爵士的帽子决定提前飞走。它从爵士的头顶升起,在空中转了三圈,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轨迹向东北方向飞去。爵士伸手去抓,但帽子已经飞到了他够不着的高度。它飞过一棵柳树,飞过一片芦苇,飞过一个正在吃午餐的河狸,最后停在了一根路灯杆的顶端。

「我的帽子。」爵士说。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让他感到困惑。

一个约翰——他的编号在混乱中丢失了,但他确信自己是四十几号——爬上了路灯杆。他爬到一半时发现路灯杆上涂了一层不知名的油脂,他的手掌开始打滑。他用双腿夹住杆子,一点一点向上蹭。最后,约翰终于够到了帽子,把它拿了下来,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下去,于是只好把帽子扔给爵士。

爵士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子的大小没有变,但上面多了一道淡蓝色的痕迹——那是路灯杆上的油脂蹭到帽子内侧后留下的。幸运星先生决定在爵士发现之前不告诉他这件事。

「你们的员工非常敬业。」爵士对费尔南德斯说。

「他们来自本地社区,」费尔南德斯说,他的声音在蛋糕碎屑中勉强维持着平稳,「每一个约翰——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培训。」

约翰在路灯顶端微笑。

火车站在暮色中显出了完整的轮廓。

爵士在站台入口处停下,转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他说,夕阳在他的金边眼镜上反射出两个完美的圆,「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日子。你们的设施——虽然朴素——但你们的工作,足以让一个最挑剔的体育组织委员感到汗颜。」

他转向彭伯顿。彭伯顿翻开记录本,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爵士的最终评语。

「第一,运动员村的住宿条件超出了预期,尤其是自然通风和天文观测设施的设计——笔记注文:我们建议将星空套房的概念推广至未来的主办城市。第二,本地生态系统展现出了惊人的多样性和与社区的和谐共生能力。第三,接待工作的专业程度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保洁团队的响应速度和志愿者团队无处不在的协助精神。第四,运动理念具有原创性和哲学深。第五,交通与基础设施虽然不足,但可以理解。现在,请原谅,我将去参加今天晚上的夜间高尔夫球比赛。」

彭伯顿合上记录本。爵士点了点头,仿佛刚才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期待,」他说,「期待这场盛会。」

火车准时且误点地进站了。车门打开,爵士踏上台阶,转身,对着站台上的人群微微颔首。

「再见。」他说。

「再见。」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火车在天际线尽头消失成一个黑点的时候,玛瓦达县的所有人都还坐——或者更确切的说,瘫倒——在站台上,连风都在刚才几个小时的接待工作中被累死了。外婆的假牙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他走了。」费尔南德斯说。他的声音像是在沙漠里找到了水的旅人。

「他走了。」校长重复。

「他走了。」麦喀士重复校长的重复。

外婆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全程都在保持那种「我们这里当然没有在崩溃」的微笑,而现在她的面部肌肉正在以报复性的速度回归原位。「各位,」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只有在战争结束后才会出现的疲惫,「我们成功骗过了一个国际体育组织的资深委员。」

「他的帽子飞走了。」约翰四十几号在人群后方说(他还在路灯杆上)。

「他的帽子确实是飞走了,但他更加关注你的敬业。」麦喀士说。他的眼镜腿又断了,所以他一直在试图用一根回形针固定它,但现在回形针也弯了。

「他最后说了什么?」约翰五十三号问。

「『期待这场盛会』。」外婆说。然后她顿了顿,看着所有人。

人群陷入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哲学层面的沉默。费尔南德斯把他的蛋糕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它发出了满意的咀嚼声,然后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

十四:邀请

所有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且预算表已经在极度的省吃俭用下也会发出尖叫后,在1025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第一封运动会贵宾邀请函按照幸运星的计划从玛瓦达县发出。它由费尔南德斯副州长亲自手写(他拒绝承认更多书法上的失败),用从幸运星超市仓库里翻出的烫金信纸(原价每张0.2元,标注为「帝国传统工艺限量纸品」),盖着借来的公章(「高雅认证·绝对名流专属」),并由气压管道发往几十个帝国社交名流的公开信箱。

信的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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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大陆运动会·贵宾邀请函

尊敬的女士/先生:

兹定于1025年10月1日至30日,在西弗萨帝国玛瓦达县举办泛大陆运动会。本届运动会以「准天然·绝对绿色·文明精华」为主题,经帝国高雅文化部认证,特邀请您作为贵宾出席。本届运动会仅开放三百个贵宾席位,每位贵宾可携带随从二人。届时将提供:

  • 独具沼泽风情的自然冥想套房(八百元/晚起)
  • 绝版运动会主题文创产品(限量发售,永不补货)
  • 帝国准高端礼节全程接待
  • 更多神秘惊喜3

本邀请函不可转让,不可复制,遗失不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此致

泛大陆运动会组委会
西塞罗州玛瓦达县
(高雅文化部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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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如您决定不参加,请将本函退回。但请注意,已有三十二位身份不低于您的人士确认出席。」

第二行小字是幸运星先生坚持加上去的。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费尔南德斯当时问。

「意思是『如果你不来,别人会来,而你会在下一场慈善晚宴上发现坐在你旁边的人拥有你没有的绝版徽章』。」幸运星先生说,「名流的恐惧不是死亡。名流的恐惧是落在别人后面。」

最初,没有人懂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清楚上流社交圈恐怖的消息传播速度。但到了第二天清晨,玛瓦达县所有居住在公用电话附近的居民都在吵闹的电话铃声中醒来。县政府大楼的电话机、幸运星超市收银台旁边的公用电话、县立第三小学的座机、游侠的自行车回收热线,以及帝国邮政、通讯与气压管道部在玛瓦达县安装的那部永远没人接听的付费座机——它们全都在响。费尔南德斯从办公桌上爬起来——他昨晚没有回家,因为他的生日蛋糕吃完了,所以情绪陷入了暂时的低谷,于是在办公室里吃了三个备用蛋糕,然后在这里睡着了——拿起听筒。

「喂。」他的声音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西塞罗州政府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尖锐的的女声,「我是《自由城商业周刊》的记者。我们想确认贵县是否真的举办了泛大陆运动会。以及,是否真的有猫头鹰套房。以及,是否接受预订。以及,是否接受团购。以及——」

「等等。」费尔南德斯说。

「——以及是否可以在房间里提供猫头鹰的品种选择服务?」

费尔南德斯放下了听筒,走进了走廊,他可以听见走廊两侧办公室里的所有电话都在响。他从二楼看下去,发现一楼接待大厅里有四个约翰正在试图同时接听二十三部电话。约翰十三号把听筒夹在下巴和锁骨之间,一手往纸上写记录,另一手同时拿着三部电话。约翰十四号对着七部听筒说「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然后一起挂掉,然后七部电话立刻再次响起,他只能重新接起来说同样的话。

同一时间,玛瓦达县气压管道站正式进入了一级紧急状态。气压管道里的信件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往外喷,到今天早晨已经堆满了整个房间。站长不得不把窗户打开,让信件直接落在站台前的空地上。这些信件来自收藏家(他询问地下兔子手办是否有银质版本)、画廊主人(她希望确认绝版徽章是否真的「绝版到连制作者都无法复刻」)、退休将军(他声称自己「一生都在等待一场真正天然的高尔夫」)、香水制造商(他对「沼泽之息」香氛表示浓厚兴趣并询问可否批量采购),以及来自首都的世袭贵族——他们的回信统一使用帝国传统竖体信纸,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内容大多是「承蒙邀请,不胜荣幸,届时必至」,但随信附上的问题清单往往长达三页,内容包括「运动员村的床单是否是高支棉」「高尔夫球场的草坪是否经过皇家标准验收」「现场是否提供无麸质餐点」「帝国典礼与传统礼节部是否会派出礼仪官」,以及「贵县的空气质量是否适合哮喘患者」。

费尔南德斯看着这叠问题清单,沉默了很久。

「无麸质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外婆说。

「高支棉呢?」

「一种我们买不起的布料。」幸运星说。

「那哮喘呢?」

塔拉克从《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中抬起头:「沼泽之息对哮喘患者的影响,据我所知,还没有相关研究。但如果沼泽决定捉弄某个哮喘患者——」

「不要给沼泽提供更多灵感了。」费尔南德斯打断他。

「那就说『本地的空气质量极具疗愈效果』。」幸运星先生说。

「这不属于撒谎吗?」校长问。

「不。我们只是尚未完成相关研究。」幸运星说。

十五:名流

在短短三天之内,三百个贵宾名额已被全部认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消息传开后,人们开始主动来函请求邀请,然后来了一批上门索要的,然后是派人来威胁的——他们声称自己「理应被邀请」。

最激烈的反抗来自那些「差点进入名单」的人。一位自由城的社交名流(他的妻子去年登上了《自由城时尚》封面,但他本人没有)连续发了十七封电报,每封电报的措辞逐封升级:第一封是「请问是否有补录名额」,第四封是「我妻子已经收到了邀请函,而我没有,这是对我们婚姻的侮辱」,第十一封是「你们知不知道去年封面上的摄影是我出资的」,最后一封是「如果你们不给我一张邀请函,我将援引帝国商业合同法、帝国反歧视法和帝国外交与华丽辞令部辱骂条例」,同时随信附上了他律师团队成员的十七张名片(但都是其中一个人的,而且还混进了他自己的一张)。

费尔南德斯把第十七封电报念给所有人听。

「他可以起诉我们什么?」麦喀士问。

「不知道。但他说他已经联系了帝国司法部假发管理处。」费尔南德斯放下电报,「假发管理处回信说,他们没有相关管辖权,但对此事深表关注。」

「假发管理处的关注有什么后果?」塔拉克问。

「没有任何后果,但听上去很吓人。」费尔南德斯说。

最终,幸运星先生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除了三百个正式贵宾名额外,再开放「特别观察员」席位。特别观察员的权利与贵宾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邀请函上多了一行字——「经特别程序审核通过」。这行字在实际意义上什么也没说,但在社交意义上,它把「你没有收到第一批邀请」包装成了「你经过了一套更严格的审核程序」。

「这是一种创造性的羞辱转移。」幸运星先生解释道,「谁都不喜欢成为第二梯队。但如果你把第二梯队包装成隐秘的第一梯队,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是第二梯队了。」

第十二封电报在当天晚上抵达。那位社交名流写道:「我荣幸地接受特别观察员资格,并愿意为此支付赞助费。请提供具体金额——不,请直接给我一个较高的数字,我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赞助商名单的前列。」

费尔南德斯看完电报,把他蛋糕上的奶油刮进了嘴里。

「人类的虚荣心,」他放下叉子,「是本州唯一可以持续开发的金融资源。」

十六:唯一的拒绝

在所有被邀请、被威胁、被渴望出席这场盛会的人中,唯一平静地拒绝了邀请的,是迈可尔·杰克多特先生。他是这个时代最著名的慈善家和天王巨星,拥有超过十五亿张唱片销量、数百座国际艺术奖项的奖杯(这些竞赛似乎迫切地希望他愿意接受这些奖项),以及二十一座以他名字命名的慈善医院。玛瓦达县组委会为了邀请他,制作了一封特别的邀请函。信是文老师用她最好的行楷手写的,信纸上还夹着一片沼泽芦苇叶。

这封信寄出后整整一个月没有回音。费尔南德斯已经准备接受现实了,但幸运星说服了他再等一周。一周后,一封手写回信抵达。信的内容很简短:「亲爱的朋友们——当我在医院看到那些瘦小的孩子们时,你们的信到了。我不能去,因为我的基金会要在同一时间举办募捐晚会。但我知道你们会办得很好的。因为让一件事变得真正特别,不在于花了多少钱,而在于花了多少心。」

费尔南德斯把信折好,放进他的口袋里。

幸运星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他是一个好人。」

「是的。」费尔南德斯说。

「可惜好人不来。」他叹了口气。

「好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外婆说。

十七:明星

尽管迈克尔·杰克多特拒绝了邀请,但娱乐圈的名流们仍然带着各自奇特的行李和更奇特的世界观蜂拥而至。七月初,玛瓦达县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流量明星。她的名字叫蒂凡尼·圣克劳德,自由联邦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拥有七千万社交媒体粉丝、一张价值连城的整容后的脸和一种最近刚刚养成的饮食信仰——「绝对素食主义的纯净呼吸原则」。她的经纪人提前打了好几个电话,要求内容如下:

为蒂凡尼准备的套房必须不含任何动物制品(包括羊毛地毯、鹅绒被和地下兔子——这可能对她造成精神刺激,所以地下兔子的标志必须从所有她能看到的表面上移除);她的房间需要配备一台最新款进口离子空气净化器,功率要足以在六小时内把整个玛瓦达县的空气过滤一遍,因为她在推广她的「纯净无罪恶呼吸」生活方式——任何与她呼吸同一片空气的人,在当天不能食用任何肉类。

费尔南德斯收到这封邮件时,邀请了他的朋友——一名在帝国定义、常识和惯例部上班的资深官员,埃克斯·普赖恩·迈沃斯先生来解释这些术语。迈沃斯看了几分钟,又还了回去。

「我在怀疑我到底有没有看懂这些词。」他说。

幸运星先生接过邮件,提出了解决方案。他让人在蒂凡尼要住的房间门上贴了一个牌子:「本套房已获帝国自然和环境部认证为『一级洁净空气区』。」他给每人发了一小包薄荷叶,让他们别在领口上。当蒂凡尼派来视察的经纪人质问为何走廊里有烤肉味时,幸运星面不改色地解释道那是本地一种会散发焦香的植物。

经纪人将信将疑,幸运星顺势推销了焦香植物萃取精华面膜(一百元一片)。

蒂凡尼本人直到傍晚才坐着私人飞机抵达玛瓦达县的国际机场——一块被临时清理、铺上廉价沥青的土地。她穿着一件飘逸的亚麻长袍,脚下是一双手工编织的草鞋,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吞了一颗柠檬。费尔南德斯伸出一只手想扶她下舷梯,但她的经纪人迅速挡在了他的面前。

「请勿接触皮肤。圣克劳德小姐的体表菌群极其脆弱。」经纪人说。

蒂凡尼缓缓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可能是因为她在估算脚下的土地是否合乎道德。她身后跟着三个助理,分别负责她的饮水、她的遮阳伞和她的社交媒体直播。当她经过县政府大楼的门口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座大理石半身像。

「这个人是谁?」她问。游侠读出铭牌上的名字后,蒂凡尼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奥克塔维奥——他是体操项目的裁判吗?」

「他是体育组织的官员。」

「他在体育组织里担任职务,实际上与参赛者之间存在潜在的利益交换关系。我不喜欢他和这种视角。有人能把他搬走吗?」

约翰二十三号立刻走上前,把奥克塔维奥·冯·古滕堡的半身像抱了起来。他抱着画像僵在原地,因为不知道应该搬到哪去。费尔南德斯指了指走廊尽头,约翰二十三号于是抱着「体育精神的捍卫者」跑向了储物间。塑像在晃动中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是前者在疑惑于自己被自己举办的运动会驱逐了。

接下来陆续抵达的名流包括:一位来自卡桑德里的著名富二代,他雇了四个跟拍摄影师,为的是要完整记录自己此次旅程的一举一动以便发布在个人频道上;一个来自夕照州的新时代精神疗法导师,他宣称自己能通过触摸水疗来清理负能量。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专门为了在运动会上认识某位帝国官员而特地赶来的商务精英。以及一个头发稀疏、戴着铁框眼镜的老人(他显然是位退休的帝国公务员)连续三天在大堂喝茶看报,从不参与任何名流活动,也没有任何人注意他。

幸运星则抓紧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推销他们的「限量版运动会特许商品」。他设计的系列包括用县政府大楼漏水管里接的水装瓶的长寿喷泉水、用工地边角料压制成的神圣建材镇纸、以及用约翰们工作服同款布料缝制的「逆行者」潮牌包包。每一件商品都贴上了帝国高雅文化部的浮夸印章,并附有一份由文老师执笔的说明书,上面详尽描述了该物品与某种古老传说的微弱联系。

十八:沼泽冰淇淋

在幸运星先生的促销品帝国里,最高利润的商品不是帆布袋、绝版徽章或烧烤味空气面膜,而是沼泽冰淇淋,以及与之不相上下的沼泽美容泥。

沼泽冰淇淋的创意来自游侠。他在一次例的行垃圾山勘探中翻出了一台似乎还能用的商用冰淇淋机。当他把机器拖回县政府大楼的后勤区时,所有人都正看着塔拉克用一根小棍蘸取沼泽边缘的浅水(他为了探究「泥腥味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薄荷」而尝了一口)。

游侠盯着沼泽边缘冒着气泡的浮萍水面,又看了看冰淇淋机,说:「它需要一些原料。」

三天后,「沼泽冰淇淋」正式上市。它的制作工艺并不复杂,基本流程是:用消毒过的水桶从沼泽边缘取水,通过三层纱布过滤,加入糖、奶油和一种本地的芦苇根提取物,再倒进冰淇淋机里搅拌。成品呈淡绿色,表面有细小的气泡,口感冰凉清甜,后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芬芳(文老师是这么说的)。每一杯冰淇淋都配有幸运星亲自设计的包装。杯身上印着一行烫金艺术字——「维亚瓦达之息」,下方是帝国高雅文化部的认证章和一行小字:「含本地特有矿物质」。每杯售价一百元。

富豪们为之疯狂。来自圣都的大学士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四世在尝了第一口之后沉默良久,然后对他的私人摄影师说:「拍下来。这是历史。」记者们举起了摄像机。闪光灯照亮了那杯淡绿色的冰淇淋,仿佛它是一件刚出土的古代文物。

由于冰淇淋机看起来随时都会因为超负荷工作而爆炸,外婆发布了限购令:每人每天只能买一杯。椰岛的巨富阿姆斯特朗五世对此极不满意——他站在沼泽冰淇淋摊前面,表情像是刚被抢走了一块殖民地。「我是罗德里克·阿姆斯特朗五世,」他对着游侠说,「我拥有十四座工厂。你不能让我只买一杯冰淇淋。」

「这是限量。」游侠说。

「我可以为你建两座新工厂。」

「建了也不是我的。」

罗迪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转向自己的私人助理,低声说了几句话。第二天早上,幸运星在县政府的门缝底下发现了一份商业提案,标题是《关于收购维亚瓦达沼泽冰淇淋独家销售权的初步意向书》,报价栏是空的,只有一行手写的注释:「填写你想要的数字。」

幸运星把这份提案的照片复印了二十份,在下面写上「他们正在抢走商机」,并在当天下午悄悄发给了所有的食品制造商管理。于是到了傍晚时分,沼泽冰淇淋的「独家销售权」已经变成了一场私人拍卖:起拍价为零元(因为最初的提案者没有填写数字),最终的成交价是一百三十五万元,由罗迪本人拍得。他当场获得了一张由文老师手写的证书,脸上的表情犹如一个刚刚在地图上圈出一块无人之境的探险家。

这是快乐的时刻。而与此同时,沼泽美容泥的生意正在以一种更加飞速的方式发展。

美容泥的发现来自一起意外。在清理县政府大楼后面被垃圾和杂草覆盖的蓄水池时,有个约翰的铁锹不小心铲进了池底,然后一股黑色的、冒着泡的泥浆涌了出来。没有人知道这泥浆为何是热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何散发着浓烈的硫磺气味。

但游侠用手蘸了一点,发现手上的老茧竟然因此而变得柔软了一些。塔拉克蹲下去研究了片刻,说:「这是沼泽的另一种馈赠。」

幸运星先生决定为它取名「暗颜泥」。

暗颜泥最终的呈现被装在从垃圾山里翻出来的精致玻璃罐里(它们原本属于某个已经破产的高档护肤品品牌),罐口封着一小块来自县立第三小学手工课上的粗麻布,用约翰镇出产的细麻绳扎紧。标签由文老师用毛笔手书——「天然沼泽矿泥·深度活肤」。右下角盖着帝国高雅文化部的公章。

它的宣传口号是幸运星先生在一顿午饭时间内想出来的:「古法新研,泥的奇迹。」

塞西莉亚夫人,作为自由联邦最大的化妆品连锁品牌的创始人,在收到幸运星赠送的一小罐试用装后,立即要求召开交易会谈。她穿着丝绸睡袍坐在县政府大楼的门厅里,手里举着那罐暗颜泥。

「这种泥——这泥的气味——它的矿物质含量——我需要知道它的全部成分。」她说。

「这是商业机密。」幸运星说。

「我要买断它。」

「这是非卖品。」

「每一件东西都有价格。」

最终塞西莉亚夫人获得了「暗颜泥全球独家代理权」,价格是六百万元,外加免费为运动会所有工作人员提供终身护肤品(每年限领一次)。外婆后来说,那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激烈的商业谈判,仅次于她多年前在大东方城用一筐鸡蛋换下一头猪的纪录。

但名流们的狂热消费并没有止步于冰淇淋和美容泥。在运动会开幕前的一周里,至少发生了以下事件:

  • 一名来自维尔利克武的高级官员以一万五千元的价格买下了县政府大楼储藏室里一把据称「曾被亚历山大陛下用来切生日蛋糕」的银质餐刀。事实上,它属于费尔南德斯,而且确实曾在六个月前的陛下生日会上被使用,不过当时他在玛蒂尔达女士的皇室杂物清理会上买下它时只花了三百五十元——而且买了十五把。
  • 一名来自纳森的收藏家以六千元的价格拍下了县政府大楼建筑模型一件——它由游侠用旧纸板和胶水手工制作,比例严重失调,但底座上盖着高雅文化部的认证章以及一句外婆写的附言:「岁月的剪影。」
  • 罗德里克·阿姆斯特朗五世以两万元的价格买下了塔拉克手里那只木杖的复制品。
  • 曼德里克的隐形鸽子被拍卖了三次,他已经卖出了三只,成交价格在一千万元上下。
  • 塔拉克在沼泽边缘的芦苇丛中开设了私人冥想课,每天仅限一人,每人收费五千元,预约已经排到了明年。

至于一/二/三(1)班的音乐鉴赏家——那头角粗、灰色、脾气温和的水牛,则成为了某些素食者的精神偶像。她们虔诚地半跪在水牛面前,试图用叫声和水牛展开深入的灵魂交流。水牛的回应被翻译成了十几个不同的、富有哲理的版本。

10月中旬,沼泽冰淇淋杯底的绿色沉淀物最终被鉴定为无害的藻类,但幸运星立即将其重新命名为「天然螺旋藻精华」,并推出了升级版「双倍精华」冰淇淋,价格翻倍。此外,暗颜泥被发现对三种皮肤类型有轻微刺激性,但蒂凡尼随即宣称这是「肌肤在排毒过程中的正常反应」。

玛瓦达县挤满了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穿着最昂贵的衣服,说着最精致的语言,脸上洋溢着找到人间至宝的喜悦。而本地人则站在街头巷尾卖冰淇淋和按摩泥的简陋手推车旁边——他们比前者还要开心。

十九:关于组委会

第三天清晨,玛瓦达县发生了一种本地居民从未见过的超自然,或者说,人造现象:几百名穿着定制西装、戴着统一徽章的人,从一列包租火车上鱼贯而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称为「我们花了公款所以我们必须证明这笔钱花得值」的庄严表情。

他们是国际体育组织委员会和监督组织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包括:三十七名资深委员、二十三名候补委员、十一名专业顾问、二十九名监督员,以及他们所有人的私人助理。领队的是委员会主席奥利弗·T·巴林顿三世。他告诉所有人自己打高尔夫——真正打的是「高尔夫委员会会议」,他的差点是「议程修正案通过率」。

巴林顿三世站在玛瓦达县火车站的站台上,深吸一口气,让沼泽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部。他的肺部立刻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但他拒绝承认——他这辈子从没承认过任何不满。

「高尔夫球场,」他用一种在室内会议室里练习了三十年的洪亮嗓音说,「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事实上是,高尔夫球场直到运动会开幕前都没有建好。确切地说,它从未被开始建造。更确切的说(这个解释由文老师提供),这是因为预算表和高尔夫球场应该保持的那样——空旷而一无所有。

与此同时,在县政府大楼第二十五个临时建造的紧急会议室里4,幸运星先生刚刚结束了他每日清晨的财务报表审阅——报表上面的收入项正在被怀疑为盗用了天文台的观测数据——然后费尔南德斯的秘书破门而入。

「组织委员会!」秘书说,喘着气,「现在!在火车站,问高尔夫球场在哪里!」

费尔南德斯放下了他的第五十四个生日蛋糕。

「高尔夫球,」费尔南德斯说,「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集体沉默。这种沉默只有在人类面临巨大危机时才会出现——比如发现一个你从来没想到需要准备的东西其实需要你准备很久——然后外婆开口了。

「我们有高尔夫球场吗?」

「我们有一块沼泽边缘的荒地。」校长翻着她的记事本说,「上面长满了芦苇。还有三只鹳。」

就在会议室里的气氛试图从「集体沉默」升级为「勉强有一丝希望的集体沉默」时,火车站站台上,约翰们正在执行外婆在一小时前下达的命令。

外婆的原话是:「把他们从火车站带到县政府大楼,路线要绕,沿途的灾难要全部控制住。」

约翰们接收到这个命令后,迅速展开了控制灾难的行动,他们将命令逐级传达了下去,每一个约翰都确保自己准确理解了前一个人的指示,再把它转述给下一个约翰,直到最后一个约翰接收到的版本变成了——「根据玛瓦达县交通管制委员会的第三十七号补充条例,以帝国道路安全与高尔夫球贵宾转运暨沿途风景赏析管理办公室5的名义,要求并恳请——注意,『恳请』在此语境下具有强制性——让大巴即刻放弃原定直达县政府大楼的导航路线,转而沿着由本县六十余名约翰在过去四十分钟内通过反复试错、集体讨论、三次投票和一次平局后最终确定的、以『确保高尔夫委员会全体成员能够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充分感受玛瓦达县独特的沼泽生态景观、两百米跑道哲学精神以及本届泛大陆运动会所倡导的并非所有终点都需要直线抵达的深层理念』为核心指导思想的临时贵宾专用路线前进,以确保各位委员能够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错过原定于今日下午举行的所有高尔夫比赛开球时间。」

于是,当高尔夫委员会的包租大巴从火车站出发后,一场精心策划的路线导航立刻以临时交通管制的名义展开。约翰六十号站在主路入口处,举着一块写有「前方施工,请绕行」的牌子,虽然这条路五年来从未经过施工(因为政府没钱)。

大巴转入辅道,辅道尽头是约翰六十一号,他举着一块写着「绕行线」的牌子,指向一条更窄的路。

然后是约翰六十二号、六十三号和六十四号,他们分别在各个岔口举着「高尔夫球场由此前进(临时)」「临时就是现在」「现在向右」的牌子。

「这很专业。」巴林顿三世对身旁的私人高尔夫球场地评估顾问说。

场地评估顾问没有回答,因为他被路边的一丛野芦苇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从未见过长在沼泽边这样密集的芦苇,而任何一种植物在他眼中都可能是潜在的草坪替代品。

当大巴在约翰们的指引下绕行时,另一场行动正在县政府大楼门口展开。幸运星先生以他一贯的优雅姿态站在正门台阶上,身后是费尔南德斯(抱着他的第五十四个蛋糕)、外婆(拄着拐杖)、校长(翻着记事本)、麦喀士(端着咸菜汤碗)、塔拉克(拿着《科伊琅诅咒应对指南》)以及大约四十个穿着统一白色T恤的约翰和琼。他们已经把路过的游客购买绝版兔子手办和选手签名的队伍挪到了大楼的另一侧,并用绳子圈出一块半圆形区域,上面挂了一条横幅:「热又欠迎运会委员会」。

「这个横幅缺了两个字。」校长说。

「上次已经缺过一个了。」费尔南德斯说。

「对。」幸运星说,「缺字现在是我们的品牌特色。我在考虑把『缺字』注册成商标。」

就在这时,大巴车在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绕行后终于从县政府大楼后侧的转角处拐了过来,轮胎上沾满了泥浆。大巴在正门前停下,车门打开。

巴林顿三世第一个走下车。他的白色高尔夫球鞋踏上了玛瓦达县的地面,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它已经变成了浅棕色。

「这是——本地的土壤?」他问。

「是的,」幸运星走上前,他的微笑也像一面刚刷完浆糊但还没干的墙,「富含矿物质。对草皮生长极为有利——」

「高尔夫球场?」

「正在为您做最后的准备,」幸运星说,「但在参观球场之前,按照本地的接待传统,每一位尊贵的委员都必须先参加——品酒会。」

「品酒会?」巴林顿三世的眉毛抬高了,这表示他的兴趣已经被激起了。

「是的,」幸运星面不改色,「帝国高雅文化部特别认证的沼泽佳酿。只有在玛瓦达县才喝得到。它是用本地特有的野生浆果、地下泉水和——呃——时间酿成的。」

外婆知道幸运星说的「时间」是什么意思——那是县政府卫生间的自来水、两箱过期果汁,加上游侠从垃圾山里回收的不知名酒瓶里的残余液体,兑了沼泽边缘的井水,再用曼德里克提供的「空间魔法加持」摇了摇而产生的可疑液体。曼德里克则在被问及这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时回应称「空间魔法不是食品,所以不需要遵守食品法」。

「我没有闻到酒精的味道。」巴林顿三世说。

「这正是『时间』的妙处,」幸运星没有眨眼,「它太纯净了,以至于酒精分子拒绝被普通的嗅觉捕捉。」

二十:品酒会

品酒会设在县政府大楼的自助食堂。食堂的冰箱里那盒酸奶已经被移除——它在运动会筹备期间最终进化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菌落,所以被塔拉克以一种宗教仪式请回了沼泽。现在冰箱里放满了幸运星从超市调来的冻肉、袋装蔬菜和整箱整箱的「沼泽佳酿」。食堂的长桌被铺上了从东西塞箩州回收的白色桌布,桌布上原有的咖啡渍被外婆用毛笔改成了花卉图案。

委员们在长桌两侧落座,约翰们依次为他们倒酒。酒液呈琥珀色,在半截烛台里微微晃动,散发着一种介于发酵葡萄和旧书店之间的气味。巴林顿三世端起杯子,对着灯光仔细观察——他听说真正的好酒应该有「挂杯」,他不太清楚挂杯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等着酒液从杯壁上慢慢滑下来。

「这挂杯——」他开口说。

「是完美的。」幸运星立刻接口。

「我还没说——」

「真正的完美不需要被描述。」幸运星说。

坐在长桌中段的专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的表情在接下来的三秒钟里经历了从困惑到惊喜到困惑再到惊喜的完整循环,最后停在了一种「我不确定自己喝的是什么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懂」的微笑上。

「这酒——很有层次。」他说。

「三层,」幸运星说,「第一层是野莓的清新,第二层是地下矿物的深邃,第三层是——时间。」

「时间。」

「时间。」

专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他已经理解了时间的味道。实

第三位举杯的是廉洁运动监督员。他一口气喝掉了半杯,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再来一杯!」他喊道。

这个动作打破了一种微妙的社交壁垒。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还在用高脚杯小口啜饮,保持着国际体育组织委员应有的矜持。在这之后,品酒会的气氛朝着一个更松弛的方向开始倾斜:很快的,第二杯、第三杯被端了上来。约翰们倒酒的速度越来越快,委员们举杯的频率越来越高。

巴林顿三世在第七杯后,把他一直戴在头上的高尔夫球帽摘了下来,郑重地戴在了幸运星头上。「你们——*嗝*——你们是最出色的组委会!」他说,他的眼珠已经无法同时聚焦,但声音仍然洪亮。

当品酒会的气氛达到顶点,而委员们的清醒程度降到谷底时,费尔南德斯站起来宣布了一个消息。

「各位尊敬的委员们,」他把半块蛋糕塞进嘴里,然后用同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在参观高尔夫球场之前,我们为各位准备了一项——特殊的体验。」

「什么体验?」巴林顿三世从幸运星头上摘回他的帽子,但戴反了。

「安眠巴士。」费尔南德斯说。

「安眠巴士。」巴林顿三世重复。这个词听起来很庄严。

「是的,」幸运星接口,他站起来,用一只叉子轻轻敲了敲他的高脚杯,示意所有人注意,「根据国际体育组织运动员村标准第17.3条附则B,每一位到访运动会的贵宾都有权享受至少一次『深度放松式交通服务』。我们称之为——安眠巴士。」

「深度放松,」一名顾问若有所思地重复,「交通服务。」

「这是对传统交通工具的功能性超越,」幸运星解释,「它是一个流动的睡眠环境。它的所有窗户都被一种特殊的黑色涂层覆盖——这种涂层的专业名称是『高级马克笔遮光膜』——确保车内保持绝对的黑暗,促进褪黑素分泌。同时,巴士的行驶路线经过精密计算,能够在最短时间内——」

「我们就坐着睡觉?」又有一名专员问。他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但他仍然用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画着风的路线。

安眠巴士停靠在县政府大楼正门口。它本来是一辆用于运送工人的通勤大巴,在昨晚被改造成了一件豪华的、令人信服的睡眠装置。约翰们用黑色马克笔把所有的窗户都涂黑了——这花了他们三个小时和十九支马克笔。座椅被重新调整了角度,每一排都配备了一条从幸运星超市调来的薄毯,毯子上印着地下兔子的图案。

车门打开。委员们摇摇晃晃地从食堂里走出来,排成了一条歪七扭八的队伍。这条队伍的形状不断变化,因为每个人都在试图靠别人支撑自己的重量。

「这——这是安眠巴士?」巴林顿三世仰望着面前的车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是的,」外婆站在车门旁边,用拐杖指着入门口放着的几块薄毯子,「免费乘坐。仅限贵宾。」

一份礼盒可以是免费附赠的。但一辆专门为贵宾设计的、所有窗户都被精心涂黑的、配有手工图案薄毯的安眠巴士?这种级别的免费,通常只出现在两种情境中:极度慷慨,或极度尊贵。委员们几乎不用眼神交流就达成了默契:自己一定是遇到了后者。

「我先来!」一名专员大叫,然后冲了上去。

「不,我先——我的帽子!」巴林顿三世试图挤到前面。在他行动的两秒里,已经有四个人从他的腋下钻了过去,他的顾问从他背后绕了过去,秘书则手脚并用地爬过了车门台阶。约翰们退到了两侧,把中间的通道让给了这帮正在争先恐后把自己塞进一辆涂满黑色马克笔的巴士里的贵宾。

委员们全部挤进巴士后,车门在一声气动摩擦里合上。引擎发动。司机是约翰一百零二号,他昨天晚上才拿到巴士驾照,在此之前他开过的最大的车是幸运星超市的送货车。巴士平稳地驶出了县政府大楼正门,进入了主干道,然后在第一个路口右转。然后右转。然后右转。然后右转。

车厢内部,委员们以各种姿势沉睡着。在第一百圈的时候,黎明的第一道光线从东方地平线上探出头来。约翰一百零二号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看了一眼油表——油已经差不多快没了。他把巴士缓缓停在了县政府大楼门口,拉下手刹,然后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醒来。他们互相搀扶着走下安眠巴士,清晨的阳光像一柄温柔的大锤,轻轻敲打着他们的后脑勺。巴林顿三世揉了揉眼睛,把帽子戴正,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玛瓦达县清晨的空气——这次他的肺部已经放弃抵抗了。

「昨天——」他开口说,他的声音沙哑,但神情很满足。

「您昨晚打了一场精彩的比赛。」一个声音说。

巴林顿三世转身。幸运星站在县政府大楼门口,手里托着一个铺着绒布的托盘,托盘上整齐排列着五排高尔夫球奖杯。奖杯的材质是东西塞箩州回收的旧黄铜——游侠把它们从垃圾山里挖出来后,用砂纸打磨了整整一天,再用牙膏抛光。杯的底座刻着一行小字:「高尔夫球纪念——玛瓦达」,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标准杆是相对的。」

「我——我们打了球?」巴林顿三世迟疑地问。他的记忆里有一片琥珀色的海洋,海洋里有歌声,有人在用叉子敲高脚杯,有个老头在用伸缩量尺量所有人的杯子,有个男人在桌上宣布「人生就像高尔夫」。但他不记得自己挥过杆。也许挥杆的记忆藏在海洋最深处的某片海底。

「您打了,」幸运星说,「而且打得非常出色。七号洞——我记得您在那里打出了一记完美的长推。球绕过了一丛野芦苇,弹过了两块鹅卵石,最后停在离洞口仅仅几厘米的位置。」

巴林顿三世眨了眨眼。这个描述如此精确、如此具体、如此充满画面感,以至于他几乎可以看到那颗球在野芦苇丛中穿行的轨迹。

「那——我的成绩是多少?」

「标准杆。」幸运星说。这是一个安全的回答。对于任何高尔夫球手来说,「标准杆」都是一种可以被接受的成绩:它既不是丢人的高杆,也不是需要拿出计分卡证明的低杆。它是一个体面的、不需要被进一步追问的数字。

巴林顿三世端起了那只曾经是漱口杯的奖杯。他的眼中有泪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我——我这一生——这是我第一次——」

「我们都非常感动。」幸运星说。他没有看巴林顿三世。他正在看他身后正在给每一位委员分发奖杯的约翰们。

当所有委员都捧着各自的奖杯在县政府大楼门口合影留念时,外婆站在台阶的最上层,拄着拐杖,俯视着这片在某种程度上无比真诚的场合。

「这是我见过最荒谬的事情。」外婆说。

可能马上就不是了。」费尔南德斯纠正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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