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咒，教化志·裕水学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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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行缘起


臣闻史官之职，在秉笔直书。然自有司以「编纂格式不合风水」为由，罚没臣等六百六十六元以来，诸吏日夜忧惧，不知所从。或谓当效太史公纪传之体，或谓宜仿《资治通鉴》编年之法，争讼三载，不能决。

会值裕水书院之祸起，州中士民奔走骇告，而旧档尽毁于学子之火。臣等穷搜冥讨，竟于废墟中得断简数十卷，皆以漆书古篆写就，字迹潦草不可尽识。有识者曰：「此孔氏遗文也。」

噫！以二千岁之陈编，叙当世之怪状，岂非天意哉？盖裕水之祸，非刀兵之灾，非水旱之厄，而竟出于庠序教化之地，此圣人复起所不能料也。爰命通儒重加考订，以经传之体行世，以存笑林。后之览者，其笑之哉，其鉴之哉！

西塞罗州灾异纪年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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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吴氏兴学记

帝国一零一八年春，裕水教育联盟帝国主事吴杨立于玛瓦达县衙前，振臂高呼曰：「吾当使此地稚子，尽入帝国上庠！」

时人闻之，莫不骇然。玛瓦达县者，沼泽环绕，芦苇丛生，其民以捕蛙为业，以观星为乐，未尝闻「上庠」为何物也。有老叟问曰：「上庠者，可食乎？」

吴杨正色曰：「非也。上庠者，人上人之阶也。入吾学堂，三年可小成，五载可大成。虽头悬梁、锥刺股，不为过也。吾校分设两院，因材施教：一曰拔尖院，收中等之资，其子非劣亦非优，然父母望之切切，乃以严训促其精进，跃生龙门；一曰重生院，纳行止有亏、志气昏惰之子，正其心性，复归于正道。两院并立，如车之两轮，共载童子以登青云。」

言罢，遂出示《裕水学堂教化章程》，其文曰：

「一、诸生寅正即起，子初方息。寝不语，食不言，行不交头接耳。
二、学堂之内，不得私藏书信，不得私语窗外事。每五日一搜检，有违者鞭二十。
三、堂中设思过室，广三尺，长五尺，高六尺。有过者闭其中，不饮食，不更衣，至悔过乃出。
四、父母来省，须先报备，经山长亲批，每月不过半时辰。
五、学业不进者，以黄荆条击其掌，以电火灼其指。电火者，西洋奇器也，触之酸麻彻骨而不伤皮肉，最宜施教。
六、重生院诸生，另加净心课，日诵《弟子规》百遍，夜书《悔过帖》一卷，以涤其心。」

章程既出，阖县哗然。有蒙台马利氏者，县之慈妇也，闻而叹曰：「此非教化，实乃戕贼也。吾闻古之教者，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今吴氏所为，虽商鞅酷法，不过如是。」

遂诣县衙陈情。衙吏曰：「裕水者，纳了税的。然若子与百姓共击之，吾将曰『法不责众也。』」

蒙氏默然良久，乃归。是夜，有门人见蒙氏秉烛，展一卷黄纸，以朱笔书一字曰「待」。投笔而笑，其声泠泠，若沼泽深处蛙鸣骤起。

翌日，吴杨于学堂正门悬匾曰：「玉不琢 不成器」，旁植一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又于重生院门楣另悬一匾：「脱胎换骨」，联曰：「往日种种今日死 此心空空明日生」

时有一鹳鸟飞过，遗矢匾上，正覆「玉」字。众工急拭之，而矢痕如刻，终不能去。

卷二：帝国大考

裕水学堂之兴，非偶然也。是年，帝国颁“学业大考”之制：凡年满十六之子，皆可应试，以定其终身所入之庠序。然制有严规——一人一生，止许两试。一试不第，尚可复之；二试不售，则终身无缘于上庠矣。

诏下之日，玛瓦达县为之震动。向者，寒门之子，或耕或渔，无求于书卷。今则一考定终身，两试决荣辱，父母之心，如悬丝于万仞之上。

有张氏者，贫农也。其子张奂，年十五，性温驯，然课业不进。张氏务农终日，双手尽茧，所得不过糊口。闻裕水学堂之事，乃携奂至拔尖院。临别，执奂手曰：「吾家世代为农。汝若考入上庠，乃光宗耀祖之事。学堂中苦，弗如吾日锄地十二时辰。」奂诺诺而已。

有童生之母，名赵冯氏者，其子好博戏、喜夜游，母曰：「吾儿若不改，则一生为闾巷之弃儿矣！」遂典其钗环，送子入院。

又有李氏者，县之布商也。其子李瑜，年十六，性聪慧而好嬉游。尝与市井少年夜饮赌牌，为父所执，鞭之数十而不改。李氏闻裕水可治不肖子孙，乃缚瑜至。临别，执其手，但曰：「汝母为汝日夜涕泣，几至失明。汝若再不改过，吾不认汝为子。」瑜默然垂首，终无一言。

是岁，裕水学堂门庭若市。父母挈子而至，或谆谆嘱托，或垂泪相送。一童子临入门，回望其母，母挥手曰：「但去！勿念家！三年后，持上庠之牒归！」

童子入，门阖。高墙之内，书声骤起。高墙之外，父母徘徊，久久不去。

——自此，玛瓦达县之童子，不复有童年矣。

卷三：三日志

学堂开学未及旬月，忽有飞骑赍帝国钦天监文1书至，曰：

奉天承运，皇帝2诏曰：查玛瓦达县地处偏陬，时序紊乱，长夜漫漫，白昼苦短。特准自即日起，改七日一周为三日一周，以顺天时，以恤民力。钦此。

吴杨阅竟，面如土色。盖学堂课表，皆以七日为度：前五日授课，第六日考核，第七日休沐。今一周缩为三日，则课表尽废矣。拔尖院诸教习趋前问曰：「山长，拔尖院课表如何安排？」重生院教习亦问曰：「重生院如何？」

吴杨沉吟半晌，曰：「两院一般：一日授课，一日考核，一日休沐。」

教习曰：「然则授课之日，当授几日之课？」

吴杨曰：「五日之课，并作一日。」

教习惊曰：「一日不过十二时辰！」

吴杨曰：「吾岂不知？然课业不可废也。拔尖院何以应考？重生院何以正心？速传诸生，今夜秉烛夜读，不得有误！」

于是学堂之中，寅正即起，子后犹未得息。诸生日诵千言，夜抄百遍，眼眶深陷如窟，步履虚浮若絮。有童生名颜回者，素以勤学称，至第三日，方执卷欲诵，忽瞑目僵立，口吐白沫。同窗惊问其故，对曰：「无他，但见卷上字皆倒悬耳。」言毕而仆。

事闻于钦天监。监正遣使诘问，吴杨对曰：「此皆因学时不足，不得不尔。一周三日，实非长久之计。」

使者怒曰：「尔敢妄议朝政耶？历法者，圣人所定，尔何人斯，乃敢腹诽！」

遂罚学堂银三千两，以儆效尤。判词曰：「裕水学堂妄图以七日之课，充三日之周，是谓『逆天时而行』，当重罚。」

吴杨争辩曰：「然则课业——」

使者曰：「课业可减，而天时不可违。钦天监慈悲，特许尔等每三日内，择一日以学焉。若再违，罚倍之。」

吴杨不敢复言。学堂课表自此大乱：一日狂授，一日狂考，一日狂歇。诸生忽张忽弛，如弓弦之无恒，半月之内，拔尖院癫者三人，重生院遁者七人。

卷四：礼教之困

钦天监之事未平，礼部3之檄又至。檄曰：「闻裕水学堂以闭门造车为教法，诸生不得出，父母不得入。此大违圣朝以孝治天下之意也！今特令：凡学堂诸生，每月须归家省亲至少七日，以全孝道。违者以不孝论，山长坐连坐之罪。」

吴杨读罢，冷汗涔涔，曰：「每月七日？是割吾肉也！」然礼部檄文煌煌，不敢不遵，乃令诸生每月归家。

诸生既归，有父母问及学堂起居，对曰「甚善」。父母复问「真乎」，则呐呐不能言。又有黠者暗中搜检子之行李，得日记一册，上记：

「二月初三，因背书误一字，掌责二十。夜卧思过室，有鼠啮趾。
二月初七，因与邻座私语半句，罚抄《弟子规》百遍。手颤至今，执笔如握刀。
二月十一，思过室中，闻隔壁哭声甚惨。问之，乃电火刑也。」

李瑜归家，其母抚其面，忽觉掌心有瘢，细视之，乃荆条所击之痕也，泣曰：「吾儿受苦矣！」。

父母悲愤填膺，联名诉于州府。数日，州府遣使来查。吴杨费尽口舌、威逼利诱，使者乃曰：「学堂法度森严，原是好意。然过于苛密，则物极必反。今罚银一万五千两，以警将来。」遂结案。

——此事见于《衙斋杂录·卷十九》，注云：「使者在裕水学堂宴饮三日，归时舆中满载，不知何物。」

然事未竟也。后月余，忽有礼部官员微服私访，潜入玛瓦达县。其所闻见，骇人听闻：有童生因思过室幽闭过久，出时已不能言；有少年因电火刑频施，见烛火便战栗如筛糠。司官归报，礼部尚书大怒，曰：「此非学堂，直是刑部天牢！重生院者，以虐代教；拔尖院者，以惧驱学。皆悖吾儒门之道也！」

遂再下檄文，罚银八万两，又斥吴杨有辱斯文。吴杨欲辩，使者拂袖而去。

卷五：膳食志

吴杨尝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然吾学堂以俭朴为本，故每食一菜一饭，足矣。」

实则每食唯糙米一盂，盐菜数茎而已。重生院诸生饭食尤劣——吴杨以为「苦其筋骨可助悔过」，乃减饭食十之五六，诸生终日饥馁。有童生名子路者，性勇悍，一日食竟，拍案而起曰：「此猪狗食也！吾等非猪狗，何以此食？」监院闻之，大怒，罚其面壁一日，不给食。子路面壁至夜半，饥火中烧，乃逾墙而出，潜入庖厨，盗冷饭一盂，方欲食之，为巡夜者所执。

吴杨闻报，曰：「此风不可长。」遂以电火灼其指，复令诸生列队观之，以为儆戒。子路忍痛不言，而目中泪下如雨。然此事后数日，忽有光禄寺4遣官临检。光禄寺者，掌天下膳食之署也。其官曰：「本寺奉旨，察天下庠序之饮食。尔学堂食谱何在？」

吴杨急呈食谱。寺官阅之，蹙眉曰：「糙米盐菜，此乃养豕之法，非养士之道也。且尔庖厨之中，油烟污秽，鼠迹纵横。此大不合制！」遂罚银六千两，令即日整改。吴杨诺诺而已。实则庖厨之费，早入私囊，整改云云，不过虚应故事。

然未几，又有太医院遣使，曰：「闻贵学堂诸生面黄肌瘦，恐有疳积之虞。本堂奉命检视。」检竟，大怒，曰：「十人九病，又有少年肋骨可数，如饥民图中所绘。此非学堂，乃病坊也！」复罚银五千两。

卷六：邮驿之禁

学堂有禁：诸生不得私藏书信，不得私传音讯。吴杨曰：「外间纷扰，乱其心志。闭门读书，方可专心。」

故诸生入塾以来，与家中断绝音问者，比比皆是。有父母思子心切，托人传书，皆为门吏所截。积书盈箱，门吏亦不启视，径付一炬。重生院有少年名盗跖者，其母病危，家中连书三封，皆为学堂所扣。及母卒，家中讣告又为门吏所焚。盗跖出思过室时，母已下葬七日矣。

此事为帝国邮传司5所闻。司官大怒，遣使诘问：「尔学堂何以擅自扣押书信？此大妨邮驿之政也！且帝国律载：私拆、扣留他人书信者，杖八十。尔学堂扣书数百，当杖几何？」

吴杨仓皇曰：「此皆无主之书——」

使者厉声曰：「无主之书，亦当交邮传司处置。尔等擅焚之，是蔑视朝廷法度也！」遂罚银一万两，并令学堂即日开邮驿窗口，诸生可自由收寄书信。吴杨应之，而腹诽不已。使者去后，密谓心腹曰：「但设窗口，无邮票，奈何？」遂不予诸生邮票。

诸生虽得书信自由，而无一邮驿之票，仍不得通音问。然此事又为邮传司所觉。使者复至，厉色曰：「尔学堂既有窗口，何不予邮票耶？此阳奉阴违也！」

吴杨曰：「购票需费——」

使者曰：「费由学堂出！帝国邮传，乃国家大政，尔何吝啬乃尔！」

于是学堂每月须购邮票二千枚，费银二百两。而诸生书信自此络绎于道，监院虽怒，无可如何。

卷七：太卜司历争

时日既久，裕水学堂声名渐播于外，然非以教化之善，而以其灾祸之奇也。是年秋，太卜署6忽遣术士，诣学堂观星象、察风水。术士绕学堂三匝，以罗盘测之，以蓍草筮之，良久不语。吴杨心惴惴，问曰：「先生以为如何？」

术士曰：「此地风水大凶。学堂正门对沼泽死水，是谓『阴煞聚气』；讲堂坐西朝东，是谓『白虎当头』；诸生寝舍居西北，是谓『乾位受克』。三凶并至，不出三年，必有灾殃。」

吴杨惊曰：「可有禳解之法？」

术士闭目掐指，良久曰：「有之。须于学堂四角，各立桃木桩九根；正堂悬八卦镜一面；斋舍之中，遍洒符水；山长亲自斋戒三日。然等禳解，所费不赀。大约需银三万两。」

吴杨疑其有诈，沉吟不语。术士冷笑曰：「山长若不信，老朽自去。惟他日祸至，莫悔。」言毕拂袖欲行。吴杨急止之，曰：「先生留步！此事容某思之。」

是夜，吴杨召心腹议，或曰「此辈江湖骗子，不足信」，或曰「宁可信其有」。议未定，而次日清晨，学堂之中忽生异象：庭中老槐无故自燃，火光冲天，枝干尽成焦炭。吴杨大骇，急延术士禳解。术士曰：「此小惩也。若不速禳，大祸且至。」遂依术士之言，遍植桃木、悬镜、洒符。术士复曰：「今虽暂禳，然煞气未消。宜请太卜署颁『风水安宁符』，悬于学堂正中。」

吴杨问曰：「此符价几何？」

术士曰：「不多，五千两。」

吴杨咬牙许之。后有人言：老槐自燃者，实术士使人夜纵火也。然吴杨终不知。

卷八：琴瑟之役

裕水学堂既受诸罚，吴杨痛定思痛，谓心腹曰：「今日之困，皆由外间刁难。欲免此厄，须有奥援。」遂谋交结权贵。适有礼部侍郎好音律，吴杨闻之，急令学堂增设琴瑟课。然学堂素无乐器，且教习不通音律。乃以重金购入琴瑟数十具，又延请乐师教之。

诸生方疲于课业，忽闻有琴瑟课，稍稍欣悦。然乐师至，但教《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反复弹奏，不许更习他曲。诸生未及十日，皆生厌。有童生名端木赐者，颇通音律，私谓同窗曰：「此非教乐，乃教催眠也。」监院闻之，罚其抄《乐经》百遍。端木赐抄至夜半，指血染纸。忽闻窗外有琵琶声，幽咽如泣。推窗视之，不见人踪，唯见月下芦苇摇曳，沼泽水光潋滟。

翌日，乐师竟辞馆而去。吴杨诘其故，乐师曰：「夜闻异声，非人世所有。此地有祟，不可留也。吴杨无奈，欲废琴瑟课。而礼部侍郎忽遣人问曰：「闻贵学堂新设琴瑟课，甚善。何不令诸生习《云门》《大咸》之乐？以备考课。」

吴杨茫然，问教习曰：「《云门》《大咸》者，何也？」
教习对曰：「此古天子之乐也。乐章浩繁，非十年不能通。」

吴杨面如死灰。而侍郎使者已至，令学堂三月之内，奏《云门》一曲。诸生日夜排练，怨声载道。三月期满，竟无一能成调者。侍郎怒，又罚银万两，以息其怒。

卷九：孝廉之辩

重生院有少年曾参者，至孝。其入重生院也，乃因与继母不睦，父怒而送之。曾参在院中，日夜念其生母。其母病，曾参闻之，泣请归省。监院不许，曰：「尔既为顽童恶生，当以院规束之。母病自有医者，尔归何益？岂非欲潜逸于外耶！」

曾参乃于夜半缒城而出，步行三十里归家。至则母已弥留，见参至，目微启，泪出眼角，须臾而卒。曾参伏尸大恸，邻人闻之，皆为落泪。然待曾参归塾，已逾七日。监院欲施重罚，吴杨曰：「此事若传，恐妨清誉。且记大过，不必深究。」

然事已传。县中父老闻之，皆愤。有耆老行至学堂庭前，怒曰：「裕水学堂禁人子归省病母，是教人不孝也！朝廷以孝治天下，而学堂以不孝教人，此何理也？」

中人仓猝应曰：「吴氏，师者也——」

耆老怒曰：「师者便能教人不孝乎？老汉不识律法，但知人伦！」此言一出，满堂默然。耆老拂袖而去，曰：「吾将上书州府，告此无伦之学！」

州府闻之，遣孝廉司7查办。孝廉司者，掌教化、举孝廉之署也。司官曰：「裕水学堂禁人子省亲，是不教孝也；禁诸生通音问，是不教悌也。不孝不悌，虽读圣贤书，何益？尽失教化之本。」

遂罚银一万二千两，并令学堂立「孝悌碑」，镌《孝经》全文，每晨令吴杨诵之。吴杨应之，而腹诽曰：「孝悌碑镌字需费几何？亦取自学堂乎？」然孝廉司使者在侧，不敢言也。

卷十：狱讼之奇

裕水一带，官府8欲建新狱，而苦无善地。有吏献策曰：「裕水学堂，广厦数十间，闭门如牢。以之为狱，岂不便哉？」县尹抚掌称善。即日，发牌票，命裕水学堂三日内迁出。

吴杨大惊，急诣县衙，曰：「此学堂也，非狱也！」

县尹曰：「吾观尔学堂：高墙、铁窗、门禁森严，与狱何异？尔待诸生，鞭笞电灼，囚禁思过，虽刑部天牢，不过如是。以此学堂为狱，可谓物尽其用。且尔学堂之费，取自诸生，而官府建狱，费由朝廷出。今以尔学堂为狱，是报效朝廷也。」遂不顾吴杨之辩，强征其用。而学堂中器物，皆为狱中所用。最可叹者，思过室本以囚诸生，今则囚真犯矣。

狱既成，收押盗贼数十人。诸犯初入，皆曰：「此学堂耶？何下于我等所居？」

有老犯叹曰：「吾行窃三十年，未尝见如此森严之所。此间主人，何其狠也！」

然诸犯与学子不同：狱吏虽严，而律有定刑，不似学堂之任意加罚。且诸犯来自闾巷，粗豪质朴，狱中无事，竟与尚留塾中之诸生子弟相谈甚欢，授以市井之技，如开锁、翻墙、匿迹之属。子弟欣然学之，又受囚以学识博见。此后，诸生与众囚结为莫逆，约以获纵壑之身后复聚。

未及一月，县狱报称：「狱中囚徒咸怒，曰此地之劣甚于丘墟，皆欲为乱。且『思过室』太狭，不合狱制。」乃迁回旧狱。学堂虽复，而墙垣颓败，器物散失，吴杨欲哭无泪。

卷十一：情窦之祸

学堂之中，男女分班而教，同堂而不相邻，虽偶遇亦不得交言。有童生曰司马相如，与临班女史卓文君暗通书札。书札之中，不过「今日天寒，可加衣否」「明日小考，愿君如意」之语。监院搜检时得之，大怒，榜其书于讲堂之前，曰：「此淫奔之渐也！」遂令二人各杖二十，闭思过室三日。

此事传于外，为帝国媒氏9所闻。媒氏者，掌天下户口繁衍、人间情爱之署也。时朝廷方忧人口凋零，鼓励早婚多育。媒氏遣使诘问曰：「尔学堂严禁男女交通，此大妨国家生育大计也！少年男女，正当慕少艾之时，尔等禁之，是绝人伦、阻繁衍也！」

吴杨愕然曰：「此学堂，非媒馆也。」

使者拍案曰：「学堂不教人伦乎？《关雎》之诗，圣人编为《诗》之首。尔学堂不读诗乎？不读《诗》，何以知夫妇之道？不知夫妇之道，何以繁衍？不繁衍，何以有兵？何以有税？何以有国？」

此问如连珠之箭，吴杨不能答。媒氏遂罚银八千两，并令学堂即日增设「人伦课」，每月至少宣讲《关雎》《桃夭》二篇，男女诸生并坐听之。若再有禁绝男女交通之事，以「妨害国本」论罪。

卷十二：通讯之厄

学堂既受邮驿之罚，门户稍开。然吴杨心有不甘，乃另设新法：诸生虽可收寄书信，而学堂特设「文书房」，凡往来书信，须先经文书房检视，加盖「已阅」之章，方可投递。此法既行，有童生上书父母，言学堂中事，文书房见之，径扣其书不发，而别以仿笔伪作平安书寄其家。久之，父母虽收书，而疑窦丛生。

此事为帝国通讯院察知。通讯院者，掌天下驿传、电报、信局之署也。其院判大怒，亲率员弁诣学堂，曰：「尔学堂私设关卡，检扣书信，是欲自立为驿丞乎？且伪作书信，冒人子之名，此诈伪之罪也！」遂搜文书房，得未发之书三百余封。视之，皆诸生投诉、诉苦之书也。

院判曰：「此罪证也。尔学堂闭塞言路，蒙蔽视听，与秦之焚书何异？」罚银一万五千两，并令文书房即日裁撤。又于学堂门外设「通讯院特约信箱」，诸生投书，径入此箱，学堂不得过问。院判曰：「再犯者，以『悖旨』论！」

吴杨唯唯。而诸生书信自此畅通，学堂之种种苛法，渐泄于外。

卷十三：仲尼显圣

是年冬，有异事。一日，学堂讲堂之中，忽有五色云气自地涌出，氤氲缭绕，满室异香。诸生惊起，但见云气之中，隐隐现一人形：长九尺六寸，头顶如丘，身披儒服，腰佩长剑，手执竹简。诸生中有博学者，失声曰：「此非仲尼之像乎！」

盖学堂讲堂正中，本悬仲尼画像。此刻云气中人形，与画像一般无二。众皆拜伏，不敢仰视。

其人影发声，其音如钟，回荡梁间：「吾道，以仁为本，以礼为纲。尔等所为，悖仁弃礼，虽悬吾像，实违吾心。」

言毕，以手中竹简指堂中楹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曰：「此市井之语，非圣贤之训也。吾尝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何尝教人受苦以求荣？」

复指「玉不琢，不成器」匾额，曰：「琢玉者，当因玉之纹理，顺势而雕。岂有不辨石玉，不论纹理，一味蛮凿之理？」

又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尔等以末位淘汰相逼，以排名高低相辱，是使学子以学问为苦役、以同窗为仇雠也。吾尝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今拔尖院中，可有乐之者乎？过则勿惮改。闭人于暗室之中，非教之改过，乃折辱之也。折辱非教也。」

言讫，云气渐散。而讲堂中仲尼画像，忽自落于地，卷轴裂开。众视裂处，但见「待」字，朱墨粲然。

此事顷刻传遍玛瓦达县。县中儒生闻之，群情激愤，联名上书，曰：「裕水学堂亵渎先圣，悖弃儒道。仲尼在天之灵，不能安也！请即查封此学，以正视听！」吴杨闻报，惶恐不知所为。急延僧道禳解，然僧至则念「阿弥陀佛」，道至则画符念咒，彼此相诘，各不相下。禳解未果，而县中儒生已拥至学堂门外，列队诵《论语》，声震屋瓦。此事终闻于朝廷。

礼部以有辱斯文罪，再罚银二万两。而民间自此呼裕水学堂为「悖圣学堂」，来学者日渐稀少。

卷十四：人伦之狱

裕水学堂之苛法，日甚一日。乃设「容貌令」，令诸生衣冠、发式、仪态，皆须合于所谓「学子之仪」。发不得过耳，衣不得异色，行不得摇摆，坐不得箕踞。违者以「不敬」论，罚抄《弟子规》百遍。

有女生名嫘祖者，天生卷发，虽百般梳治，终不能直。监院怒，曰：「此夷狄之相也！」令剃其发。嫘祖号泣不肯，监院亲执剪刀，削其青丝。嫘祖恸哭竟日，是夜投缳，幸为同窗所救。此事传于外，为帝国人伦风化司10所闻。其司官怒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尔学堂剃人子女之发，是教人不孝也！」遂以「毁伤父母」之名，罚银九千两，令学堂设「孝亲堂」，供奉诸生父母牌位，每日晨昏礼拜。

未几，又有「非男非女案」。有童生名东方朔者，性诙谐，一日同窗戏问其男女，笑曰：「吾非男非女，乃天人也。」监院闻之，以为「悖乱阴阳」，罚其面壁三日。

此事为帝国阴阳调和司11所闻——此司专司男女之别、夫妇之伦——遣使诘问学堂：「尔学堂以何名罪此人？」

监院曰：「彼自言非男非女，此乱阴阳之序也。」

使者厉声曰：「阴阳之序，非尔等所可妄定！此人面貌男身，而自谓非男，是必有深意。尔不问其故，径罪之，是谓『妄断阴阳』，大违朝廷调和阴阳之意！」

罚银五千两，并令学堂须设「阴阳调和课」，聘医者授诸生以阴阳五行之奥，不得轻以男女之貌断人之性。

吴杨接罚，叹曰：「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衙门说阴话。」

卷十五：童子之节

六月既望，有司忽颁令曰：「自本年起，六月初一为帝国儿童节。是日，天下儿童皆须欢庆，学堂放假一日，诸生父母须携子女游玩。」吴杨接令，心中不怿，然不敢违。

六月初一，学堂皆假。诸生既假，散入街市。或聚于铺前，或嬉于玩具摊侧。正欢悦间，忽有大队儿童自东西南北四面涌入街市，皆手执玩具刀剑，腰系红绸，为首者举巨幅布幔，上书「还我童年」四字。县中居民见满街儿童，初以为节庆游行，拍手欢笑。及见「还我童年」之幔，始觉有异。有好事者问曰：「尔等非在学堂乎？」

一童答曰：「吾辈早为吴杨所迫，役于其厂矣！学业不进，山长曰顽劣不可教，迫令作工矣！」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好事者乃发一声喊：「同是儿童，同是父母所生，同乃朝廷赤子，何以学堂童生可受教过节，尔等不可？」于是街市大乱。乡民鸣锣传递，不谋而合者，遥遥百有余里，聚至百有余乡。将学堂四面围住，各处设伏，奋呼讨伐，昼夜不息。吴杨之辈各狐凭鼠伏，不敢出入。翌日五鼓，众人闯入黉舍，大闹一场，尽毁诸般害人之械，致鸡飞狗跳，狼藉满地。吴杨无奈，唯诣衙门控诉，曰此乃暴民作乱。

衙门答曰：「法不责众也！」

事后，有司12追责，以「裕水学堂违令雇工，酷虐孩童，天怒人怨，因而生乱」为由，罚银二十万两。吴杨叫屈曰：「学业不进者，自当做工。何做工亦有罪？」

答曰：「童子学业不进，是尔教育不力之证。教育不力，则当罚。」乃尽封其厂。

卷十六：冷室之厄

学堂之中，庖厨所储菜蔬，常腐败不可食。吴杨乃购入「西洋冰鉴」数具——冰鉴者，以电力驱之，内储寒冰，可久存食物之器也。吴杨甚自得，逢人便夸学堂之先进。然一日，忽有一群自称「冰鉴解放阵线」者，聚于学堂门外，举旗喊呐。其旗上所绘，乃一巨大冰鉴，上有笑颜。其口号曰：「冰鉴亦有灵！众生皆平等！拒绝为奴！解放冰鉴！」

学堂门吏疑为疯人，欲驱之。然为首者振振有词：「冰鉴日夜运转，不得休息，与尔学堂中诸生何异？我等为冰鉴请命，亦为诸生请命！」此事闻于县衙。县尹素以「顺应民意」自诩，遂判曰：「冰鉴之事，虽涉荒诞，然其理可通。学堂苛待诸生，亦如苛待冰鉴。今令学堂减少冰鉴使用时辰，日不得过六个时辰，违者罚银三千两。」

吴杨啼笑皆非，而罚银不能不交。自此，裕水学堂中冰鉴日歇六个时辰。庖厨菜蔬，因冰鉴歇时腐败益速。诸生食之，腹疾者十之七八。吴杨叹曰：「冰鉴解放，而人腹不解放。世间事之颠倒，一至于斯！」

卷十七：童稚之乱

帝国一零一九年秋，有司13忽颁新政：凡年满十四岁者，皆有选举之权。玛瓦达县奉行如仪。裕水学堂之中，年过十四者，凡三百余人。选举之日，监院令诸生列队赴投票所。有童生问曰：「吾等当投何人？」

监院曰：「山长自有安排。尔等但依吾言画票可也。」

诸生喏喏。然投票之时，有童生忽发奇想，于选票上自书其名。余生效之，纷纷自书。开票结果，三百余票皆投诸生自己，无一票投吴杨所指定者。

吴杨大怒，召诸生责之。诸生对曰：「朝廷许吾等选举，监院许吾等投票，则吾等投己，何罪之有？」

此事为帝国选举司所闻。其司官曰：「裕水学堂教诸生画票从己，是欲操纵选举也。操纵选举者，大罪。」遂罚银一万八千两。而诸生自此知「选举」之权，颇有不服管教者。监院呵斥，则对曰：「汝非吾所选，何以治吾？」学堂纲纪，自此益弛。

未及一月，又有政党借此生事。是时，玛瓦达县有二大党：一名「极西之赤」，一名「全东之红」。二党政纲略同，皆尚赤色，唯一方色号略偏朱，一方色号略偏绛，差距微乎其微，肉眼难辨。

选举期间，二党于街市张贴标语。裕水学堂所悬横幅，乃朱底黄字，上书「教育兴邦」。极西之赤党人见之，曰：「此『全东之红』之赤也！非我党色！」遂率众闯入，欲扯横幅。全东之红党人闻报，亦率众至，曰：「此分明『极西之赤』之朱！尔等欲扯，便是心虚！」二党于学堂门前争执不下，继而推搡，终至械斗。学堂门墙毁损殆尽，横幅扯成碎片，而二党犹自酣战，彼此面目相同，服色一致，路人但见一团红色翻滚，分不清孰为西赤、孰为东红。

县衙遣吏弹压，吏至而茫然，问旁者曰：「何为西赤，谁又东红？」

旁者曰：「I no speak。」

吏取色板比对，良久，弃板叹曰：「吾眼已花。不如俱捕之。」

遂捕二百余人。而学堂以「引惹党争」被罚银一万二千两。吴杨捶胸泣血，曰：「横幅何罪？赤色何辜？」

卷十八：生辰

十月初六，西塞罗州副州长费尔南德斯寿辰也。是日，费氏遣使赍请柬至裕水学堂，曰：「本官今日庆生，特邀阖堂诸生，共赴州衙，食蛋糕、观杂戏，以尽一日之欢。」吴杨阅柬，掷于案，曰：「学业为重。生日者，私事也。以一己之私，废众人之课，不亦谬乎！」遂不许。

使归报。费尔南德斯方对镜试新帽，闻之，帽落于地。左右屏息，不敢仰视。费氏默然良久，俯拾帽，弹其尘，徐徐曰：「吾今者，心有所欲。」

左右问曰：「公欲何物？」

费氏曰：「吾欲吴杨闭嘴一日。」

言毕，亲签拘牌一道，掷于捕快之前。拘牌之上，罪由但书六字：「违吾心之所欲。」捕快持牌，如风驰至学堂。吴杨方坐堂上，见捕快至，愕然曰：「吾犯何法？」

捕快示拘牌。吴杨观之，面如土色，曰：「『违心所欲』非律条也！」捕快曰：「在玛瓦达县，费公之心，即律条也。」遂以软椅舁吴杨至州衙偏厅，反锁其门。门隙间但闻吴杨捶门大叫，捕快以棉花塞耳，若弗闻也。

费尔南德斯整衣而出，亲赴学堂。诸生见费氏至，皆不知所措。费氏笑曰：「今日无课！随吾去食蛋糕何？」乃率诸生至州衙后园。园中已设长案，案上蛋糕如山，高七层，遍缀糖霜时果。又有乐工奏曲，杂耍吞刀吐火，小丑以朱墨涂面，蹒跚作态。费氏与诸生分食蛋糕，观戏为乐，笑声达于街巷。

日暮，费氏亲送诸生归各家。行前，于每童掌中置糖一握，曰：「明年今日，再与吾同乐。山长若阻，吾再禁其足。」诸生皆笑。

吴杨被禁至次日午时方释。出时，费氏使人遗蛋糕一盒，附便条曰：「此昨日所剩也。味尚可，君试尝之。——费尔南德斯敬赠。」

卷十九：三角之狱

裕水学堂有算学教习一人，姓勾名股，最善三角之术。其授课也，黑板上常画三角形，或直角，或等腰，或不等边。诸生虽苦其术，而教习自得其乐。一日，县中忽有谣传，曰：「三角之形，乃古邪教之徽记也。」传者凿凿，谓上古有「三角神教」，以三角为符，杀人祭天，祸害无穷。此谣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阖县哗然。

衙门闻之，遣捕快四出搜检三角之形。及至裕水学堂，见黑板上所画三角形，捕快失色曰：「此邪教之符也！」遂拘勾股教习。教习呼冤，捕快曰：「尔日日画三角，非邪教徒而何？」不由分说，枷锁收监。

此事惊动数学界。帝国算学馆乃14上书曰：「三角者，算学之基也。无三角则无勾股，无勾股则无测量，无测量则无水利、无城工、无天象推演。禁三角，是废算学也！」

衙门踌躇良久，乃下令：三角之形仍准使用，然须于三角形旁注明「此非邪教之符」。又令各学堂教习讲授三角时，须先焚香祝祷，声明「今用三角，唯为算学，绝无邪念」，违者以「疑似邪教」论。勾股教习虽得释，而每逢授课，必先焚香，不胜其烦。未几，辞馆而去。吴杨挽之，教习曰：「吾教算学半生，今竟因三角形而系狱。此地不可留也。」遂去。

此事为言官所闻，劾衙门「捕风捉影，滥及无辜」。衙门自辩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言官复劾曰：「然则三角之形遍天下：屋脊也、山形也、箭头也，皆将禁乎？」衙门不能答。

卷二十：操场之祸

学堂之中，有晨操之制。每日平明，钟声一响，诸生无论寒暑，皆须奔至操场，列队环跑。吴杨名之曰「强身健体，磨砺意志」。一日清晨，诸生方环跑，忽有衙役15拥至，喝令止步。吴杨急出问故，衙役曰：「有人举报，尔学堂聚众数百，列队环行，似操演阵法。此非法集会、私自练兵也！」

吴杨愕然曰：「此晨操也，非练兵也。」

衙役曰：「数百人步伐一致，环行不辍，非操演而何？且人人神色坚毅，口号震天，分明军伍气象！」遂以私练团兵之名，罚银六千两。并令此后晨操，诸生不得步伐一致，不得呼喊口号，不得列队环行。吴杨问曰：「然则晨操如何为之？」

衙役曰：「各人随意奔走可也。但不得有组织，不得有队列，不得有口号。」自此学堂晨操，诸生散乱如市集，东西南北各奔其向，彼此碰撞，喧哗不绝。吴杨观之，捶胸叹曰：「此非晨操，乃群蝇乱舞也！」

卷二十一：生肖鼠之怒

裕水学堂有童生名韩非者，属鼠。其生年，岁在壬子。是年春，韩非生辰之日，私藏米糕一块，就寝时于被中啖之。监院查夜，闻咀嚼声，破扉入。见韩非嘴角有糕屑，大怒曰：「学堂禁私食，尔竟敢犯禁！」

韩非泣曰：「今日乃吾生辰。吾母尝言，生辰之日，须食甜糕，方得一年顺遂。吾离家千里，思母不得见，唯此糕聊慰。」

监院不听，曰：「犯禁即是犯禁，安得饰词！」夺糕掷地，复以黄荆条击其掌二十。韩非掌肿如馒头，三日不能执笔。同窗有属鼠者，皆惴惴。有童私语曰：「吾亦属鼠，吾生辰亦将至，奈何？」

言未已，而怪事生焉。是夜，学堂院墙外，窸窣之声大作。初如细沙洒地，渐如骤雨击瓦。巡夜者执烛出视，烛光所及，但见黑潮涌动，不知几千百数——皆鼠也。众鼠大如碗，小如拳，或灰或褐，目灼灼如星。为首一鼠，巨如狸猫，须长盈尺，立院墙之上，昂首吱吱，似发号令。千鼠应之，齐啮院墙。

裕水学堂院墙，本以土石筑成，历年既久，多有罅隙。众鼠啮之，不逾刻，罅隙渐扩，土石簌簌而落。至夜半，东墙轰然塌缺，豁口广逾三丈。诸生于睡梦中惊起，见墙塌，不知所以。有胆大者探首豁口外，但见月明如水，芦苇摇曳，沼泽之风拂面而来。

返顾学堂，灯火昏昏，监院执杖奔走呼，然诸生已纷纷越豁口而出。有属鼠者奔于前，非属鼠者随之于后。韩非掌虽肿痛，亦随众奔。出墙时，见墙头巨鼠目送之，似颔首。翌晨，县衙得报，遣衙吏往视。衙吏至，见豁口如城门，墙下鼠粪堆积如丘。监院诉曰：「鼠妖作祟，坏我墙垣，纵我生徒！请速灭鼠！」

衙吏检视一过，曰：「灭鼠需药。药有良窳，良者价昂。尔学堂欲用何药？」

监院曰：「用最良者。」

衙吏曰：「最良者，每两银十两。尔学堂墙围凡三百丈，需药约二十斤，合银三千二百两。」吴杨闻之，痛彻心腑，然不得不允。衙吏乃携药至，令学堂中人遍撒墙根。撒药之时，有衙吏「不慎」倾药篓旁，群鼠则竞跃沼泽，泅而遁。监院急曰：「鼠遁矣！」

衙吏曰：「非遁也，乃药力驱之也。鼠已中藥，虽遁必死。尔但付银可也。」

监院将信将疑，而衙吏已携银去。自是之后，学堂墙根夜夜闻鼠啮声，而白日视之，无鼠迹也。墙塌之豁口，补而复塌，塌而复补，凡三次。每次修墙，衙吏皆来售药，药价逐次递增。吴杨叹曰：「此鼠非啮墙也，啮吾骨髓也！」

是岁，玛瓦达县中，凡属鼠者，是年皆平添三分好运。或问韩非其踪，有渔者曰：「尝见一童子，乘苇筏入沼泽深处，筏头立一巨鼠，似引路者。」

又有人曰：见县吏以米糕饲鼠，相与嬉游甚欢。然吴杨终不能察。

卷二十二：龙

大东方城者，西塞罗州之冠冕也，参差十万人家。其城多竹，多锣，多黑白相间之熊形生物。而最著者，莫过年度庙会。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大东方城自朱雀门至玄武街，凡十里长街，皆张灯结彩。锦幔蔽日，绣旗连云。四方商贾，辐辏而至；八郡百姓，倾巢而出。街左，卖糖人者以饴糖为墨，以铜勺为笔，于石板上绘龙凤、仙佛、虫鱼，无不毕肖。小儿环聚，垂涎观之。街右，说书人踞高台，拍醒木，讲《大圣伏魔》之传奇。至精彩处，醒木一拍，满座喝彩，铜钱如雨掷台上。更有变戏法者号「曼德里克」，以空帽出白鸽，以空箱出美人，观者目眩神摇，不知其所以然。

午时既过，食摊之火齐燃。有煎饼者，面浆倾于铁铛之上，竹刮旋之，薄如蝉翼，覆以鸡子、青葱、酱料，香气达于数里之外。有煮汤者，大釜沸汤，下馄饨、鱼丸、百叶，热气蒸腾，白雾濛濛。有炙肉者，铁签串羊肉，架于炭火之上，油脂滴火，滋滋作响，青烟袅袅，引人馋涎。

至日暮，灯市始张。千百盏花灯同时而燃，或为莲花，或为金鱼，或为仙鹤，光耀如昼。而最高潮者，龙灯也。龙灯长逾百丈，以竹为骨，以绢为皮，内燃烛火数百。舞龙者皆赤膊，龙行之时，蜿蜒如生，万人空巷，争以手触龙身，以为得福。龙灯之后，烟花继之。火树银花冲天而起，散为满天星雨。妇孺仰观，欢呼雷动。

——然此皆与裕水学堂诸生无涉也。

是夜，学堂之中，灯火如豆。诸生自习于讲堂，窗外烟花之光，时映窗纸，一明一灭。有童生侧耳，闻锣鼓之声隐隐自远而至，泪涔涔下。监院呵曰：「专心！外间事，与尔何干！」

大东方城之古刹，盛事正行也。刹名「凤柘寺」，寺中奉祀者，非佛非道，乃一奇兽，名曰糖果龙。其像木雕彩绘，龙首鲤须，蝠翼长身，通体朱红，口衔糖一串。相传此龙自南海飞往，喜喷糖果与小儿嬉戏。每年庙会之夜，寺中举办法事，祈求风调雨顺、稚子安康。是夜，方丈登坛，率众诵经。钟磬齐鸣，梵呗悠扬。香烟缭绕，方丈祝曰：

「大圣龙王在上：伏愿此方稚子，皆得甘甜；此方童蒙，皆得欢颜。若有虐童者，愿以糖果击其顶；若有困童者，愿以龙爪破其门。」

祝甫毕，异变陡生。但见龙像口中，糖果竟自滚动，坠于供盘之上，众僧愕然。旋即，龙像通体放光，木胎彩绘，竟作鳞甲。龙首微昂，龙目骤开，金光射斗。方丈失声曰：「龙王显圣矣！」

龙伸爪舒身，竟自法坛上腾起。其身长可三丈，遍体朱鳞，熠熠生辉。巨口张时，喷出糖果如骤雨：饴酥麻糖、糖画人偶，五色缤纷，甜香四溢。寺中僧俗，无不惊倒。有胆大者以手承接，得糖啖之，甘美异常，非人间所有。

龙盘旋殿中一匝，忽昂首嗅空，若有所觉。方丈问曰：「龙王何往？」

龙不能言，然视其神情，明有愠色。但见摆尾，破窗而出，直冲云霄。众人出寺，仰见朱红龙影，疾飞西北，正驰裕水学堂所在也。

监院方巡讲堂，忽闻风声大作。仰首视之，见月下一朱红巨影挟风云而来。初疑为烟花，再视则鳞爪分明，赫然一龙也。监院双股战战，欲呼不得。龙自空俯冲而下，龙爪一挥，匾额应声而裂。再挥，讲堂之瓦片片飞起，似蝴蝶散空。诸生自窗中窥见，皆惊起。有童生大叫：「龙！飞龙在天也！」

监院欲阻诸生，龙乃探首入窗，以须拂面，威目视之。监院魂飞魄散，瘫坐于地，裤裆尽湿。龙转面诸生，其口微张，喷糖无数。糖如雨下，有童生拾而啖之，甘甜入心，不似人间之味。喷糖既毕，龙俯身伏地，龙脊平坦如桥，龙尾轻摆，似意诸生登乘。

诸生初时犹疑，有胆大者先登龙脊，抱龙鳞而坐，觉温暖如春日之阳。余生效之，纷纷攀上。顷刻间，龙脊之上坐满童子，或抱龙角，或扶龙鳞，或骑龙颈，欢笑之声，达于四野。龙待诸生登毕，昂首摆尾，腾空而起。监院自地上爬起，仰见夜空之中，朱红龙影盘旋于烟花之间，龙脊之上，群童欢呼挥手。烟花之光映童颜，皆欢笑也。

此后数辰，龙载诸生游于苍穹。龙过灯市，童生俯视龙灯蜿蜒，皆拊掌大笑。龙过甘霖寺，方丈率众僧仰观，诵经之声益响，而钟磬齐鸣，若为龙王助兴。龙过食摊上空，卖糖人者掷糖人于空，为龙衔住，分与脊上诸童。烟花四周绽放，诸童如在星河中行。

天将明时，龙载诸生飞归城下。龙俯身于旷野，诸生依依而下。末一生下脊时，龙以鼻端轻触其额，若为祝福。此后，龙振翅腾空，绕学堂三匝。每绕一匝，便喷糖果一阵。三匝既毕，东方飞隐，没于朝霞之中。

是日，学堂遍地皆是糖果：桌下、床底、书笥之中，无处无之。监院令杂役扫除，然今日扫尽，明日复满。连扫七日，糖犹未尽。有童生私藏数颗，寄回家中。父母得糖，不知何来，但觉甘美异于常品。后闻其事，有老饕不远千里而来，求购「龙涎糖」。一粒炒至白银五十两，遂成玛瓦达县一大奇货。

卷二十三：圣诞之讼

是年岁暮，西洋冬至节近。县中商贾，皆悬彩灯、置礼物，以招徕顾客。学堂有童生名约翰者，其家奉景教，雅好西洋节俗。约翰乃私携彩灯入塾，悬于寝舍。监院见之，大怒，曰：「堂堂华夏学堂，岂可崇洋媚外！」令取彩灯下，鞭约翰二十。

此事为约翰之父所闻，大怒，曰：「吾家世代奉教，庆此节如庆春节。尔学堂何得禁之！」遂托人传话于西洋景教司铎。司铎闻之，亦怒，曰：「信仰之事，朝廷许以自由。裕水学堂何得擅禁？」

未几，忽有自称「圣诞老人之律师」者，鹦鹉也——此鹦鹉号约翰·正义——飞至县衙，递交诉状。诉状曰：「裕水学堂侮辱圣诞，伤害信徒之感情，赔偿银八千两，并向约翰赔礼道歉。」衙吏捧状，不知所为。而鹦鹉振翅高吟，声如洪钟：「圣诞老人之意，不可违也！」

此事终以上峰介入而解：学堂不必赔银，然须于每年西洋冬至，放假一日，悬彩灯，置松树，令诸生互赠礼物。吴杨曰：「此何理也？」

上峰批曰：「此促进消费也。商贾困顿，赖此节活命者多矣。尔学堂不放此假，是阻商贾活路也。」

卷二十四：万国抗议

裕水学堂恶名益彰。有退学生徒步至京师，叩阍上书，事为《帝国邸报》所载。报端刊其照影：童子年不过十二，鹑衣百结，十指皆茧，目眶深陷如髑髅。观者无不骇然。报传海外，万国哗然。万国盟人权会遣专使诣京师，面呈抗议书曰：

「裕水学堂以电火灼童稚之指，以幽闭摧幼弱之心志，以鞭笞加于垂髫之背。此非教化，直戕贼也！《万国人权宪章》所载：人各有体，不可辱也；各有心，不可折也。贵邦学堂所为，皆与宪章大悖。请即严查，以谢天下。」

抗议书既上，而列国公使纷纷附议。夕照国公使曰：「敝邦虽蕞尔小国，亦知童蒙不可虐也。」弗兰沃公使曰：「上弗兰沃与下弗兰沃，于此事上并无分歧。」自由联邦公使曰：「自由者，免于恐惧之谓也。贵邦学堂所为，使童稚日夜怀惧，非自由之义。」抗议书联署者，凡七十一国。

国际法院诸法官，自人权专员得闻此事，莫不毛骨悚然。遂集廷鞫，诘问朝廷所由，复申严切之虑。外部使臣惟逊谢解释，且亟电奏闼中。相闻之，痛心疾首，责各部严查之。外务部16接书，羞怒交迸。尚书召属官议，曰：「此家丑也，而今外扬于列国，吾辈面目何存？」

属官曰：「速查办可也。」

尚书曰：「查办不足解恨。当重罚，使天下人知朝廷之怒。」乃拟罚单，传驿至玛瓦达县。其文曰：

「裕水学堂所为，大损帝国声誉于海外。列国公使交章指责，朝廷颜面扫地。今罚银三十六万两，以充外务部国际形象修补经费。另罚银十二万两，以偿各国公使之精神损耗。又，学堂中电火之器、鞭笞之具、幽闭之室，皆须即日毁弃。毁弃之费，亦由学堂自承。又，此后学堂每收一生，须先报外务部备案。部中特设『国际形象与童蒙权益协调司』，专司其责。该司经费，由裕水学堂及其他同类学堂按年供奉。」

相于令尾附曰：「吾未尝见若是之惨也，尔丧尽天良者也！」又忧之潜逃境外，逍遥王法，遂令吴杨按期诣县署，禁其离玛瓦达之境。

吴杨接单，双手俱颤，曰：「三十六万加十二万，再加毁弃之费，再加按年供奉……此非罚款，乃灭门也！」

然罚单煌煌，不敢不遵。

卷二十五：教化之月

帝国一零二零年春，裕水学堂开学甫三日，而奇变迭生。是年二月，本为春寒料峭之时，而学堂之中忽地暖如暮春。有童生于讲堂中昏倒，医者诊之，曰：「劳瘁所致。非独此子，合堂诸生，皆面有菜色。」

此事为太医院17所闻，奏请遣医官入各学堂巡检。医官至裕水学堂，遍视诸生，惊曰：「十人之中，病者八九。眼枯、发落、指颤、神衰——此非偶疾，乃积劳成疾也！」

遂令学堂停课十日，为诸生调养。吴杨求曰：「十日之课，如何补？」医官叱曰：「命且不保，何谈课业！」又罚银四千两，以充医药之费。

然停课之事方行，又有新乱。帝国理藩院18忽遣使至，曰：「奉旨：裕水学堂所在之地，已划为夕照国租界。自今以往，租界内事务，由夕照国领事自理。」

吴杨愕然曰：「何以为租界？」使者曰：「朝廷以裕水学堂为中心，方圆十里租与夕照国，期九十九年。尔学堂正在租界中心，此后当受夕照国管辖。」夕照国领事旋即至，巡视学堂一周，蹙眉曰：「此地诸生，何憔悴乃尔？夕照国重人道，尔学堂所为，大违人道之义。今令尔学堂即日改制，否则勒令关闭。」

吴杨仓皇失措。而夕照国改制之令未及施行，又有帝国士子上书，谓「租界之举，丧权辱国」，朝议纷然，竟收回成命。然学堂经此两番折腾，课业半废矣。

此事甫平，异人纷至沓来。

先有陶氏行知，布衣草履，负书篋至。立于讲堂之下，朗声曰：「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尔等闭门造车，与世隔绝，所学何用？」诸生闻之，皆有省悟之色。监院欲逐之，而诸生以身护之，监院不能近。

复有苏氏格拉底，高额深目，披长袍，跣足而至。其教人也，不立文字，唯以诘问。问一生曰：「尔在此学堂，所学何事？」

童生对曰：「学圣贤书，求功名。」

苏氏复问：「功名于尔，有何益？」

童生对曰：「有功名，则有官禄，有官禄，则父母荣。」

苏氏曰：「然则尔之所学，非为真理，乃为官禄也。如此之学，与市侩何异？」童生默然。

又有蒙氏台梭利，携教具数箱，为诸生展示。诸生见所未见，大开眼界。监院阻之，蒙氏曰：「尔学堂，不教童蒙以游戏，而责以背诵。童蒙之性，在于自动，尔等桎梏之，是扼杀天性也。」

又有苏氏霍姆林斯基，携野花一束，谓诸生曰：「美感者，教育之魂也。尔等终日面壁，不见青天，不闻花香，美从何来？」

又有朱氏熹，峨冠博带，正色曰：「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尔等一日十篇，贪多嚼不烂，所得唯皮毛耳。」

又有蔡氏元培，西服革履，曰：「教育者，养成人格之事业也。尔学堂徒灌输知识，不顾人格，是制造考试之机，而非培养人。」

更有柏拉图氏，白髯垂胸，论理想国；有王氏守仁，阐致良知之学；有夸氏美纽斯，谈班级授课之弊。诸贤或坐或立，或论或辩，学堂讲堂，竟成古今中外教育家大会。诸贤所论，汇为巨流，皆指向一事：裕水学堂之法，悖教育之本也。

诸生听之，如梦初醒。有童生起而问吴杨曰：「山长，此诸先生之言，皆有至理。吾等在此，所学为何？」

吴杨面红耳赤，不能答。

是夜，诸生密会于斋舍。颜回率先发言：「诸先生之语，吾窃闻之矣。吾等在此，名为受教，实为受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而行之！」

子路攘臂曰：「吾等当据学堂而自治之！」

端木赐曰：「须有组织。今推颜回为盟主，子路为纠察，吾掌文书。」

众皆曰善。于是诸生一夜之间，组织井然。各斋舍推斋长一人，合为「诸生自治会」。又设「讲演部」，命善辩者宣讲诸贤学说；「文艺部」，制标语、编歌谣；「纠察部」，巡逻警戒，防学堂镇压。

翌晨，吴杨方入讲堂，见堂中高悬巨幔，上书「知行合一」。堂中诸生皆正襟危坐，面前各置书一卷，却不诵不读。吴杨惊问其故，颜回起而对曰：「吾等决议：自今日始，每课之前，须先诘问教习三个问题。教习答得，则上课；答不得，则自习。」

吴杨怒曰：「此何礼也！」

颜回曰：「此苏氏格拉底之教法也。山长方斥外来之学为异端，然此异端之学，大行于天下久矣。山长以为不可，请与苏氏辩论。」

言毕，苏氏格拉底自后排起立，含笑曰：「愿请教。」

吴杨瞠目结舌，终不能发一言，拂袖而去。

自此，学堂之权，半入诸生自治会之手。教习上课，常被诘问至理屈词穷；监院巡舍，则纠察部前导后随，令其不能擅入私室；庖厨膳食，自治会派人监察，米菜出入皆有账目，贪墨之风顿息。吴杨急召心腹议，或曰「召衙役弹压」，或曰「暂避锋芒」。正踌躇间，忽得更多异人涌入——

有童子科代表数十人，举横幅曰：「玩索而有得！」涌入操场，与诸生共戏。

有画学代表数十人，于学堂墙上作壁画，绘凤鸟、海涛，五彩斑斓。

有诗学代表数十人，登坛诵《将进酒》《春江花月夜》，声震屋瓦。

学堂一日之间，化为自由讲学之场。吴杨欲阻不能，欲罢不忍，唯有绕室彷徨，汗下如雨。

而最奇者，莫过仲尼之再临。是日午后，讲堂中五色云气复涌。仲尼现形，较前番更为清晰，须眉可见，衣褶可辨。其手执竹简，环视诸生，又视诸贤，微微颔首。诸生屏息。仲尼徐步至讲堂中央，抚陶氏行知之肩，曰：「『教学做合一』，善哉。此吾『学而时习之』之意也。」

复至苏氏格拉底前，二人相对行礼。仲尼曰：「吾道『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与君之诘问法，异曲同工也。」

苏氏曰：「然。真理如胎儿，在人人心中，吾辈特助产之耳。」

二人相视而笑，满堂诸生，莫不感动。

仲尼最后立于讲堂高台之上，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吾有教无类，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尔等非顽劣也，乃有待发蒙之赤子也。以重生名尔，是以尔为尸骸；尔等非尸骸，乃活生生之少年也！尔等今日所为，非叛道，乃行道也。」

言讫，云气渐散。诸生再拜，泣下沾襟。教化之月，持续凡二十七日。二十七日中，学堂停课，而诸生所得，胜读十年之书。吴杨枯坐山长室中，形容憔悴，发白如雪。

卷二十六：判

是年夏，帝国言官19承相之托，搜集证验，劾裕水学堂曰：

「一曰不孝。禁人子归省，闭父母于门外。
二曰不仁。鞭笞电灼，以酷刑施于童稚。
三曰不义。苛敛学费，而供饮食如豕食。
四曰不礼。仲尼显圣而斥之，中外贤哲咸非之。
五曰不智。教法悖谬，童子入塾则病，出塾则愚。
六曰不信。伪作平安书，欺诳父母。

六逆既彰，而学堂犹自标榜『教化』。是教耶？是贼耶？臣等请付有司，公审其罪！」

朝廷准奏。帝国大理寺20发牌，命玛瓦达县审理此案。

县衙升堂之日，观者如堵。诉方所列罪状，凡百二十条，条条有据：或引诸生日记，或引医官诊断，或引父老证言，或引仲尼显圣时画像裂痕——此裂痕经县衙封存，当堂展示，朱书「待」字犹鲜明如初。

吴杨请状师自辩。状师曰：「学堂管教从严，本是好意。诸生顽劣，不严不足以成器。且鞭笞电灼，古亦有之。仲尼显圣之事，怪力乱神，不可采信——」

话未毕，堂中五色云气骤涌。众人惊视，但见堂中忽现诸贤之影：仲尼、陶氏、苏氏、蒙氏、柏氏、朱氏、蔡氏、王氏……满堂生辉，如星罗列。状师语塞，面无人色。

县尹曰：「传证人。」

证人入。首为颜回，述思过室中事；次为子路，述电火刑事；次为曾参，述归省被禁事；次为嫘祖，述削发事。每一证毕，旁听者皆唏嘘。如是者三日。证人凡三百二十七人，其中诸生二百二十二人，父老八十人，古今师者九人，医官五人，乐师一人，冰鉴代表一人，至圣先师一人，鹦鹉律师亦至——鹦鹉立于证人席，高吟曰：「虐待儿童！虐待儿童！圣诞老人，绝不宽恕！」

县尹曰：「鹦鹉余等，证言皆凿凿可据。今本县宣判——」

吴杨忽大笑而起，声震屋瓦。满堂愕然，县尹问曰：「尔有何言？」

吴杨目眦尽裂，曰：「吾办学三载，夙兴夜寐，所为何来？帝国大考，一考定终身，两试决荣辱——尔等设此制时，可知天下父母之心？吾设拔尖院，助中等之材跃龙门，何罪？吾设重生院，收迷途之子归正道，何罪？诸生之苦，吾岂不知？然不经寒彻骨，焉得梅花香？今日之鞭笞，乃他日之冠冕；今日之电灼，乃他日之金榜！尔等以为吾好施刑乎？吾每执鞭，心亦痛——然为诸生之前程计，为父母之期望计，不得不尔！」

「至于做工之童——学业不进者，不入厂作工，难道归家捕蛙？与其一生为蛙奴，何如在吾厂中习一技之长？尔等谓之酷虐，吾谓之苦心！彼诸生之父母，鬻田典钗，送子入学，彼等非不知学堂之严也。然彼等仍送之——何也？因为舍此之外，别无他途！大考如利刃悬于头顶，尔等不怪磨刀之人，反怪刀之利乎？」

「今尔等列吾百二十罪，然吾之罪，皆帝国之制使然也！若无大考，何须严训？若无竞争，何须苦读？今尔等以吾为替罪之羊，而自居于道德高地——此非伪君子而何？」

满堂默然。县尹欲呵斥，竟不能发一语。良久，旁听席中有人喊曰：「纵尔所言有理，电火灼指、幽闭稚童，亦非人所能为也！大考之制再苛，亦未令尔施此酷刑！」此言一出，附和之声四起。吴杨环顾四周，见昔日之生徒、今日之证人，皆以冷眼视之。忽觉胸中一空，满腹慷慨，化为乌有。乃颓然坐地，不复言语。

正在此时，衙外忽闻喧哗之声。有吏奔入，报曰：「大人，衙外有百姓数百，聚而请愿！」

县尹曰：「所请何事？」

吏曰：「彼等自称学堂诸生之父母，举横幅，呼口号，曰：复我裕水！大考在即，还我学堂！」满堂哗然。旁听者中，有家长泣曰：「吾等鬻田送子，所为何事？今学堂一关，大考将至，吾子将何所归？」

又有家长呼曰：「吴杨虽严，然舍此之外，吾等能送子往何处？天下学堂，皆一般耳！」吴杨闻之，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鸣：「噫！尔等听之！听之！此非吾一人之意，乃众人之意也！今判吾有罪，然请愿之人，岂不亦有罪乎？吾之罪，非吾一人之罪，乃天下望子成龙之心共铸之罪也！」

县尹面色铁青，拍案曰：

「查裕水教育联盟，名为兴学，实为戕贼。苛敛之重，甚于豪强；刑罚之酷，烈于刑部。仲尼震怒，贤哲共谴。天人共愤，罪无可逭。

本县今判：裕水学堂即日查封，所有资产，没入官库，充本地公学之费。山长吴杨及诸监院，各杖四十，判以二十年囹圄，又流之六千余里。所收学费，悉数退还诸生之家。

又，本县审理此案，传唤证人凡三百二十七人。诸证人出庭期间，食宿车马之费，依法由被告承担。今核定：食宿费每日每人半两，前后三十七日，合计六千零四十九两五钱。又误工费，依各人日入计之，其中仲尼为至圣先师，日入不可估量，酌定为每日十万两——总计误工费约一千二百万两。两项合计，为一千二百二十三万四千九百五十七两四钱九分三厘。」

吴杨闻判，大叫一声，昏厥于地。盖学堂资产尽没，犹不足以偿此天价证人费。裕水教育联盟总部闻报，急召吴杨回总盟，奈何官府狱之，终不得释。判词既出，请愿之父母群情激愤，然判词已下，无可挽回。

是夜，诸生再聚学堂废墟。子路曰：「判词已下，学堂已封。今夜，吾等当以己之手，同裕水诀别。」众问其意，子路曰：「与其留此牢狱之墙以遗后来者，不如付之一炬。」

满场默然。俄而，端木赐取火种至。颜回视诸生，徐徐曰：「愿焚者留，不愿者去。此非学堂之焚，乃吾等心中牢狱之焚也。」

无一人去。火起之时，沼泽之风助之，烈焰冲天。裕水学堂之高墙、铁窗、思过室、重生院之空门楣、拔尖院之考榜，尽没于火海之中。火光映诸生之面，皆无泪，唯有释然。火政司闻报，问曰：「有人困于内否？」

报者曰：「无人。诸生皆在外观火。」

火政司曰：「既无人困，急什么？那学堂烧了也好。」遂不往救。破晓，学堂遂为白地。焦垣之上，唯余一物未焚——正堂之匾额，尚余一「玉」字，泛光晨曦。诸生相视而笑，散去。

卷二十七：复学

然学堂既封，诸生无所归。有归家者，父母相对无言；有暂寓亲友者，终日惶惶。而大考之期日近，人心益焦。衙外请愿之父母，日增月盛。初则数百人，后聚至千余人。横幅蔽日，口号震天：「还我学堂！复我大考之望！」有老父持其子之考单，泣诉于衙前：「吾子入拔尖院半载，学业大进。今学堂被查封，吾子日日在街头游荡，问之则曰：考期将近，而吾无书可读。——为父母者，情何以堪！」

请愿者益怒，有呼吴杨无罪者，有呼「纵有过亦当先复学」者，喧腾不可遏。此际，裕水学堂之内，诸生复聚。是夜无月，沼泽之风穿墙而过，芦苇瑟瑟如泣。诸生默然良久，颜回率先发声：「今者，学堂已封，吴杨已囚。然我等之出路，仍不知在何处。大考在即，父母惶惶，街市之上，为学堂请愿者日以千计——诸位以为如何？」

子路攘臂曰：「吴杨之学堂，断不可复！吾宁终身捕蛙，不入其门！」

端木赐曰：「然则大考如何？父母如何？吾等离家时，父母鬻田典钗，送吾等至此。今若弃考而归，父母之心何忍？」

众默然。有重生院之童生忽笑曰：「吾本被父母视为无可救药之人，今日学堂被封，于吾而言，倒是解脱。然吾亦知，吾父母明日仍会送吾入另一学堂——天下父母之心，皆一般耳。」

有拔尖院之童生叹曰：「吾本中等之材，父母望吾跃龙门。吾在拔尖院半年，每日寅正即起，子后方息，学业果有进步。然吾亦每日问己：此进步之代价，值得乎？今学堂既封，吾心竟有一丝窃喜——吾知此窃喜可耻，然不能抑之。」

众人闻言，皆苦笑。良久，颜回曰：「既如此，吾等不妨自决。今有三途：一者，随父母请愿，求复裕水；二者，各归其家，另寻他途；三者——吾等自办新学。」

众皆愕然。端木赐曰：「自办新学？吾等皆童子，何能办学？」

颜回曰：「蒙台马利氏者，县之慈妇也。当年吴杨兴学时，独蒙氏以为不可。今学堂既焚，蒙氏尝语人曰：若诸生愿学，吾愿以吾庐为讲堂。」此言一出，众皆振奋。子路曰：「蒙氏之言，可信乎？」

颜回曰：「可信。且教化之月中，诸贤所授之学，诸位岂忘之乎？陶氏曰生活即教育，苏氏曰诘问以求真理，蒙氏曰童蒙之性在自动——吾等何不以诸贤之法，试之？」是夜，诸生议至天明。决意自办新学，名曰玛瓦达县公学，推蒙台马利氏为山长。议定，乃列队往蒙氏之庐。

蒙氏闻之，开门迎入。闻诸生之议，笑曰：「吾早有此心，只待诸位来耳。」

卷二十八：尾声

裕水学堂既焚，玛瓦达县之父母，初则惶惶不可终日。盖大考之期日近，而学堂已成焦土，有欲送子至邻县就学者，然路途遥远，费用高昂；有欲延师家教者，然良师难觅。然亦有父母不死心。有问于县衙者：「大考之期，能延期乎？」

答曰：「不能。朝廷定制，不可改也。」

父母闻之，相对无言。归家，视其子，良久，叹曰：「捕蛙亦活。」

此言一出，父母与子皆觉肩头一轻。昔日悬于头顶之利刃，竟似不翼而飞。蒙台马利氏乃邀县中父老聚议，曰：「裕水之学，虐童以求功名，其亡不足惜。然童子不可废学。今吾有一议：吾愿以吾庐及邻舍数间为讲堂，办一公学，不收费，不设门槛。诸生来去自由，无强制之课，无体罚之规。愿学者来，不愿者去。」

父老有忧者，问曰：「如此宽松，大考何以应对？」

蒙氏笑曰：「吾不知大考如何。然吾知童蒙之心，如水之趋下。导之而已，何必壅塞？三月之后，自有分晓。」玛瓦达县公学遂立焉。

公学之教法，迥异裕水。诸生朝八入学，暮四散归。课业之外，任其嬉游。蒙氏曰：「天地者，最大之讲堂也。百姓者，最真之教习也。」乃率诸生出游，或入沼泽观蛙，或登小丘望云。或入市集，察百姓之生活，或访匠人，习手艺之精妙。散学后，诸生各归其家，或读书，或嬉游，或助父母劳作，无一定之规。

三月之间，诸生之学，非在书斋，而在天地之间；非在鞭笞之下，而在自发之趣。父母初甚忧，又问于蒙氏者：「如此散漫，大考可乎？」

蒙氏曰：「吾不知。然吾知其学之乐，胜于裕水百倍。学而乐，则学不忘；学而苦，则学即忘。三月之后，但观之。」

大考之日，终至。是日，玛瓦达县公学之诸生，或携笔墨，或执书卷，或赤手空拳，从容赴考。无战栗之色，无惶急之态。有好事者问曰：「尔等不怕落榜乎？」

众童皆笑而不答。放榜之日，乃知诸生无人名列前茅，亦无一人名落孙山。成绩平平，不过中等。然放榜之日，阖县欢腾——非为成绩，而为别有所获：父母视其子，但见面目舒朗，气色红润，眼中无昔日之惶惧，显少年本有之光矣。

有老父拥其子，泣曰：「吾送尔入裕水时，尔面如土色。今日尔虽未中榜，然尔面有笑容——为父者，夫复何求！」

学部闻玛瓦达公学之立，遣使慰劳考察，复颁廪给奖赉，褒蒙台马利之善。未几，上以览奏闻之，惭，乃诏广立庠序，俾四方学子咸得肄业。既审思其故，乃更定科制，废帝国大考，励诸学立宽程之制，合校课艺，毋专恃一考以定平生。又请蒙氏出掌学部，总天下学制之更革。然蒙氏婉辞，自陈学浅才疏，不任簿书之务，愿留诸生之间。不待数月，国会继出新令，明禁苛酷劳苦之教。然此皆后事，其尽行亦犹待观焉，冀后人代吾辈续之。

是日午后，蒙氏坐于公学庭前。古槐之荫，碎金洒地。庭前草地，诸生三五成群，或追跑嬉戏，或卧读闲书，或聚而论辩，笑声不绝于耳。蒙氏含笑视之，良久不言。

有童生趋前问曰：「吾等未及状元，山长不失望乎？」

蒙氏观庭前嬉戏之诸生，笑曰：「教者，不在盈注，而在明燎。今日诸生虽未登金榜，然其心间存火。此火者，求知之欲也，为人之本也。有此火在，何愁前路不明？」

童生似懂非懂，然亦笑而去之，投入嬉戏之群。蒙氏仰面，阳光正暖。

近听，童子之欢笑声如铃；远闻，沼泽之蛙鸣声如旧。

终

脚注
幽默故事文言美政讽刺
页面版本: 19, 最后编辑于: 12 Jul 2026 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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