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什么是艺术
我生活在一个繁荣的时代,而我的家庭也在我出生时蒸蒸日上,我的父亲的剧作在因理当地得到了不错的反响,我的母亲的剧作也在那一年的秋季,成功登上了时兰塔亚的荧幕。那时候的人们的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都非常的富足,我曾看过很多那个时代的作品,在那些岑寂而引人深思的文章中,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而巨大的空中花园则搞搞悬挂于天际,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够去看到这伟大的奇观。
12岁那年,我喜欢上了写作。
也是在那一年,艺术协会的成员来到了我们的学校,担任我们的文化课老师,我们班分到的那位老师名为祝黎,她还是因理诗文协会的会员,对于她的到来,我憧憬很久,因为我很喜欢她所写的诗歌之中的意境,尤其是那「星辉流转的鸢尾平原」。
在我的想象中,那是这样的一幅图画——
最后一丝暮色黯淡下去,第一颗星开始闪耀,星轨轮转,斗转星移,天空之城流光溢彩。
蹁跹的脚步在此驻足,群集的飞鸟振翅而来,久久盘旋不落,诗人置身于紫色的花海之中,一切如梦幻般。
天空明明如此高远,夜幕却细腻而温柔,仿佛伸手可触。
一路所见种种奇景皆是奇迹。
我很喜爱这样的风景,尤其是夜幕降下的海边,主序星沉没下去,天穹之上的繁星投下星光,打火石引燃柴堆,咸鲜的海风吹来没入泥沙的贝壳与牡蛎。海龟壳静静破碎,海潮迎回出生的海龟。
这是我生命中最幼稚的美好,它因此发芽。
我因而喜欢上诗歌,喜欢上这种艺术的启蒙,我将我身边我所喜爱的一切都托付其中,无论是现实,无论是妄想。而我的文章也开始出现了诗歌的特征,我的老师为此感到惊讶,在我将那篇文稿交付时,她给了我一个特例的机会。
“赛琳娜,你想要把你的这篇文章投稿到艺术协会的展示活动上面吗。”
我欣然同意,并且为此感到无比的激动,我与我的朋友艾拉一起修改了一个晚上,最终将成稿送到了艺术协会的投稿处,但很不幸运,那天的大雨让我们迟到了半个小时。
但很幸运,现场的角落还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展区,但那块展区的位置非常偏僻。我记得直到那天的天空重新布满灿烂的霞光,才有四十多个人来到这里驻足片刻,而其它的展区,拍照的人数不下百数。
我因而也开始关注起其它展区的内容,我想起了父亲所述说的战争——那场宿命一般的罗特兰战役。在回去之后,我想了将近一个晚上的时间,并开始去规划我人生的第一部剧本。
老师没有怪罪我的迟到,反而给了我新的思考与新的意见。她向我提出了一个让我受益至今的想法——用旅行与阅读的方式,去获取灵感,创作作品。
15岁的夏日,第一次远航,我从洛温兰德登上了鸢尾号游轮的甲板,准备前往净土的鸢尾花平原。
船上风平浪静,等到来到布洛塔丹尔附近海域的时候,天空中总是会出现巨大的荚状云,船上的船员对此解释道,这是名为拉雯尔现象的气象现象,会引来猛烈的暴雨,我对此感到好奇。
布洛塔丹尔的气象学真是一门有趣的学说。我了解到在北极一带的地方,由于气象潮汐的影响,同样会出现类似于昼夜更替的现象,而由于气象潮汐的打击,在低纬度的部分地区,一些生物同样会进行冬眠,像是爱宁塔南部森林之中的莱熊。
而没有气象潮汐影响的中部,则是一望无际的森林草原。立金花,金月草,楠柯兰是这里比较常见的花朵,在夏季时繁花齐绽,夜下的花草间总是能看见希索的荧光。
我很喜欢这里的风光,即使它具有残缺,但不妨碍它身上具有它那独特的美学,它就像是自然界自主产生的一种艺术。
中程过后,游轮驶向大洋彼岸的净土。
在我眼前的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滩,晶莹的贝壳在其中闪闪发光,即使是在朦胧的海雾之中,也能够看到大量存在于想象之中的景色: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的海,海风从人群的缝隙中吹过,撩起夜晚的幕布,抖落下一阵雾霭。一瞬间,朦胧的月光将这片雾霭照成一条条明目清晰的丝线。
海浪拍打着岸礁,离开游轮,我来到当地购买了前往风歌谷地的列车票,并为自己提供了十日的时间去了解这片平原。第一时间,我便来到了中心城市区。
我很喜欢当地的人文氛围,尤其是那样诗歌一般的意境,天空之城倒悬在鸢尾河那紫色的河水中,苍茫而艳美。垣古的教堂前阒寂地响起水车运作的声音,总是能够令人惝恍,仿佛裹挟着古典的音符。
彩虹时常出现在这片平原的上空,据说在当地的古典神话中,鸢尾花是彩虹的女神在人间的化身。而在净土本地,人们会在每年的夏季将白色的鸢尾编作浪漫的花环,将它戴在孩子的头上,作为希望的象征。亦或是将蓝色的鸢尾编作手环,戴在爱人的左手上,以表示至死不渝的爱情。
或许鸢尾迟早有一日会在这片大地上枯萎,但寄语他人的祝福却是会相伴那个人的余生,这不似永恒,却胜似永恒。
……
最后一个夜晚度过,我所居住的诺尔街迎来了新的一日,城内的有轨电车照常驶过净土的中心城区,今天的车票是与前几天大差不差的5便士。我乘坐的这辆运转了两个世纪之久的列车仍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窎远的风歌谷地行驶而去。
一路上的景色开始倒退,仿佛从一个时代倒流到了另一个时代,从像是黄金时代走回了信息时代,又从信息时代走回了工业时代的末尾,我看到净土的那些工业设施正在被拔除,大量的信号塔更换为高新技术下的新兴仪器,我觉得,这就是世界在跟随文明的脚步,文明不断前进而愈发美丽。
就像到达风歌谷地时我所看见的景色一样,湖面波光粼粼,山峦光明而壮美。
迎面而来的谷风令人舒适,浮岚暖翠,山间的云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美丽,与初次来到鸢尾花平原一样,我也很喜欢这具有自然奇观的风歌谷地,曾经的人们说天白山是最适合夜晚观星的地方,但鸢尾花平原与这片谷地也同样适宜仰望天景。
我因而在这里畅想,当我们仰望天空,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头顶的星空,来自遥远的星体,遥远的星体,来自过去的讯息。即使是从奇点到热寂,氢氦聚变产生的光辉,由于光速的传播而被保存,即使是相隔亿万光年的天体,它们相互的光辉也会相互交映在某一刻之间。
如祝黎所言,这次旅行给予了我新的灵感。
为此,我闭门半月,将思考得下的内容与亲身的经历写成一篇游记,邮寄给了艺术协会的展览活动方。让我很意外的是,这在数年之后成为了我来到艺术协会的敲门砖。
而在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天,我很意外地收到了来自艺术协会的邀请,而根据祝黎老师的推荐,我选择了戏剧创作专业,这也算是我最初的初心。
20岁,我从艺术协会附属学院提前毕业,祝黎老师让我去生命之星进行体检,结果令我意外,我居然具有成为构造体的潜质,我的父亲也同样具有着极高的钽-193共聚物适合度。
我的父亲因而选择成为了构造体,但他拒绝了我成为构造体的请求,很显然,那样的手术很痛苦,有时会留下后遗症,寻常人是很难接受下来的,但我的父亲不是这样认为,因为这可以更好地追求人们心中的艺术。
……或许吧。
我很好奇天上的人的生活,像是空中花园之中人们的生活,在没有了大气层与重力的情况下,那样的星空会是什么样子?在失去重力的环境之中,人们又是如何地生活的呢?
于是抱着这些疑问,那时的我通过净土的折跃门,到达了星港。
那是一座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宇宙奇观,它的轨道坞几乎占满了整个星港的天空,主序星斜照在星港的光辉也被它那巨大的穹顶所折射成不同的颜色,在地面上留下点点光晕。
我想要登上那座花园,但门卫拦下了我,因为我并没有相关的通行证,我只能重新回到地表的城市里。为了前往空中花园,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创作,三个月后,我的处女作在瓦恩卡列丹剧院登上荧幕。
我翻看着草稿处用蓝墨水镌刻画出的鸢尾花,为此感到一丝幸运,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描绘出的世界是成功的,而那些荣誉,便是这份成功最好的证明。
……但我不知道,我的初心真的是这样吗。
在剧目上演时的后台停留越久,我总是越是能够从人们的眼中看出情绪的颜色。
在按照剧目所编撰的故事之中,致命的毒蛇总会恰巧出现在人们面前,像魔术师的帽子里永远有扑腾的鸽子,灾厄如影随形,必定会极其精准地扼住戏中人命运的喉咙,直到所有的观众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恐惧,落下眼泪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或许是一个理想的剧目所能带来的效果,而这样的以悲剧为结尾的歌剧也总能为作者带来惊人的关注度与赞美。那时候的我认为,这样的理想就是一个剧作家的成功。抛开内心对作品的滤镜不谈,光是那样的掌声,就可以将虚荣催化到足以填满内心的程度。
是的,那样的感性确实会让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将自己虚饰捏造出的情感臆想成真,在心目中一个人的剧场里扮演着与之类似的角色,像是为人类哀歌的勇士,或是前仆后继的挥旗者。而在现实中的水影里,便时时刻刻显现出这样的形象。
或许这样的文学可以与我相伴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在某个不经意间为我提供灵感与创作的动力,我也还是那个用剧目绘出了罗特兰战役的图景的天才剧作者。
直到——23岁,有一个构造体战士击毁了我的梦。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幻想在现实的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为人类哀歌的勇士贪生怕死,最后一名前仆后继的挥旗者选择的实际上是背叛,这样的战争不存在正义,只是胜利的一方在旗帜下洋洋自喜。卡斯代尔的王权就是这样——日不落被绞死于黄昏。
罗特兰王国的战争,没有任何正义可言。亦胜亦负,都与那时的芸芸众生毫无干系——那些所谓的英雄形象,只是凭空产生的臆想,自以为是的产物,曲终人散,终究还是不值一晒。
……
很幸运,我的身边有一位好的老师。
祝黎老师建议我像15岁那样旅行,写下自己的见闻——“既然虚妄的歌剧之中没有所谓的真实,那就去真实的世界里去寻找真实吧。”
这就是我,在这片大地上开始远行的真正开端。
从西往空群岛到东往空群岛,再从风暴横行的布雷尔海域后到达洛温兰德,再穿过布雷尔半岛到达蒸汽之都——时兰塔亚。从这里的三个世纪前的蒸汽机车开始,一路穿过中部平原的各都,再翻过不可逾越的科尔丹雪山,并来到布莱斯顿的古人遗址,再记下宁星河畔的雪莲山脉……最终,听闻风声传来的群羊的讯息,再回到那片开满鸢尾的原野,重蹈丹尔兰的北方航线,越过法兰克丝与因理之间的冰冷海峡,回到旅途的原点————这就是这次前无古人的壮举的全部,总长度达2.3万公里的路程,这即使是百万之数的文字都无法完全描述得清的一件事情。
我不知道我见证了多少的奇迹,但我记得出航时是往空群岛的春天,回来时也是往空群岛的春天,鸢鸟在榕树的枝头衔着落下的太阳,路灯下的人影踽踽独行,天空之城流光溢彩,星辉闪烁在城市与原野的交界,飞鸟在天际盘旋,仿佛遥远的日月就在时代的奇点。
流星啊,你是引线,人群涌动,你是视线相交的重复点。
星光啊,你是信客,越过日冕,你是时光交汇的残镜片。
大地啊,你在这里,公转一载,我们祝贺你那新的一年。
表达,这就是艺术的本质。无论是诉诸画笔,诉诸文字,还是诉诸其他载体,将想对世界说出的话表达出来,那就是艺术。它无论是冰冷的躯壳还是恒温的人体,无论是在星空中还是在大地上,都会出现,都会发生——那就像是恒星那闪烁的光芒,跨越光年为距离的宇宙空间,僭越银河悬臂与诺提安星云,最终投影在视网膜上的反视光斑。
在一切生命流动的末尾降临之前,生命所为证明其存在而留下的最后的光辉,而在生物进化的旅程上,于时间长河之中绽放出的那万中无一的可能性——在它们之后的我们,也会将此称之为——「艺术」。
稿件作者:伊利斯
发表单位:艺术协会
——「艺术,就是让美好的瞬间,成为永恒。」——
作者:Nwalanchel
偷偷告诉你们,我是笨蛋。
